第6章 演员

在小小的姜溪甜的印象里,爸爸不仅是会伪装成人的怪物,还是一个“演员”。

姜永明怀疑妻子出轨,还找到了那个他怀疑的男人的家里,在那大闹一番,对方和自己妻子还真是普通同事关系,反而显得他像个跳梁小丑了,只灰溜溜地被人家两夫妻赶了出去,对方没有告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事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不舒畅,于是心一热,下班时买了一束几十块钱的花,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两根棒棒糖,急冲冲跑回了家。

姜溪甜和姜宛月在客厅玩玩具,把玩具小车从阳台推到门口,又推到阳台,不亦乐乎。

而阮萍在厨房煮饭,饭菜的香味拌着炒菜的滋滋声,飘到了客厅处,一切对于男人来说是那么温馨美好。

一股表演欲涌上姜永明的心头,他把花束放到了桌子上,翻出破旧口袋里的棒棒糖。

“甜甜,月月,过来爸爸这。”他看向玩闹的两姐弟,声音柔了几分,但姜宛月看向他的眼神仍充满恐惧,而姜溪甜下意识拉住姜宛月的手,似乎以为他又要打人了。

“过来这,来爸爸这。”姜永明皱了皱眉,想发火,但是又把怒火忍了下去,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温柔。

姜溪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牵着姜宛月,玩具车被她放到一边去,她站起身,抬起脚,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走到姜永明的前面,带着不情愿。

“来,吃糖。”姜永明脸上堆上讨好的笑,让姜溪甜觉得很不习惯。

姜溪甜还没伸手去拿,草莓味的棒棒糖被强硬塞到了手里,可姜溪甜根本不喜欢吃这种棒棒糖,她吃过几次,觉得甜腻得让人无法接受。

姜宛月则盯着父亲手中的糖,迟疑不决,抿着嘴,看样子仍然在害怕。

“月月,乖,吃糖。”姜永明温柔地注视着儿子,把糖递到姜宛月的跟前,晃了晃,又抓起他的手一把塞了进去。

姜永明根本不在乎他们爱不爱吃糖,他只觉得自己做了这些事情,应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父亲了,他看着撕开包装的姜宛月,心里顿时一暖,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愧疚也消散了许多。

姜宛月乖乖舔着棒棒糖,甜腻的香精味让他不喜欢,但父亲仍带着一种诡异的炽热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期待他继续吃,便只能继续吃下去。

此时阮萍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看了眼桌上摆在中央的鲜花,又看了看那边蹲在地上的丈夫,有点不明白这是干什么。

“怎么买花了?”她把花束拨到一边去,把茄子炖肉挪到了中间的位置。

姜永明回过头,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微笑,柔声说:“老婆,这是给你的。”

“哎哟,你这是……”阮萍眼睛都大了,她惊讶地看着男人,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却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姜永明站起身,走到她的跟前,讨好似的牵起她的手,又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老婆,我知道错了,之前是我不对。”

阮萍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眼那边的孩子,脸上顿时浮上一层红,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她心想,看到转性的丈夫,忍不住想笑,但又克制住笑意,皱眉说:“买花干什么?浪费钱。”

“送给你,做人道歉总要有诚意,不是吗?”姜永明满意地看了眼那边的鲜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哎呀,阿明你……”阮萍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她看了眼桌上的花,又看着丈夫那看着充满诚意的眼睛,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不……不好吃。”电视机旁的姜宛月拿着棒棒糖不知所措,看向姜溪甜悄悄地说。

姜溪甜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父亲,便夺过他的糖,小声说:“那就别吃,扔掉。”

她正要拿着棒棒糖去浴室的厕所丢了,却听见姜永明严肃地说:“现在孩子在这,你也在这,我要你们见证一个事情。”

姜溪甜抬起头,对上了爸爸的目光,她把糖藏到了身后,准备朝浴室走去。

“甜甜别走,爸爸要你见证一个事情。”姜永明回着头,朝她微笑着说。

姜溪甜便停住了脚步,她很好奇,这个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爸爸到底要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姜宛月马上又跑到姜溪甜的身后,牵住她的手,只怕姜永明下一秒又要爆发了。

可姜永明这次却没有。

只听见“扑咚”一声,姜永明突然双膝跪在了地板上。

阮萍吓得失去面部表情管理,嘴巴张大,弯腰要扶他,嘴里赶忙念叨着:“哎哟你干什么这是?赶紧起来……”

但姜永明却摇头,甩开她的手,不起来,他仍然跪在地板上。

阮萍吓得心脏砰砰跳,她没料到丈夫会突然整这出,尴尬地站在那,也不知道他待会要做什么。

姜永明转头看了看孩子们,他们依旧往自己的方向看,便满意地看向一脸惊恐的老婆,接着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姜永明做错了事就认错,知错就改,以后不会再做这样让老婆伤心,让孩子伤心的事情,”姜永明顿了顿,见妻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便继续坚定地发言,“要是继续这样,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下意识地没加主语,所以也不知道是要天打雷劈谁,不得好死谁。

但这招对阮萍很受用,她激动地看着丈夫认错的样子,脸都红了,眼泪似乎都要在眼眶里打转,她心想,可能是老天看她命苦,愿意帮她了,这个男人也认识到错了,甚至还跪了下来。

阮萍心想着那种“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话,又看见丈夫信誓旦旦地作出发誓,还跪在地板上,觉得姜永明肯定是真心的。

“我有罪,错在没搞清事情就怀疑老婆,”姜永明突然扬起巴掌,狠狠扇了自己的脸一下,阮萍吓得肩膀一抖,马上要制止他,但他又甩开了她的手,“我有罪,错在对孩子不够关心。”

姜溪甜不由得瞪大双眼,看着父亲连自己都打,只觉得恐怖。

而姜宛月则躲在她的背后,抓着她的衣角,不敢看这个场景。

“阿明你别打自己啊……”阮萍眼里含着泪,赶紧去摁他的手,但哪有他力气大,姜永明一把就推开了她的手。

“要打,我有罪,要打。”姜永明扬起手又掴了自己一巴掌,“啪”一声足够响亮,就像当初在夜里打妻子的那一巴掌一样。

阮萍看着丈夫又要扬起手打自己,马上伸手去拦他那一巴掌,泪水都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整个人又感动又害怕的。

“别打了……阿明,我原谅你,我原谅你。”她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要扶他起来。

可哪想到姜永明却起了劲,也不知道他突然起个什么劲,他激动起来,大声说:“我姜永明是罪人,我罪恶十足,不配得到你阮萍的原谅。”

仿佛一个在镜头下表演的演员,他正卖力地在灯光下表演,念着触动人心的台词,却只为表演给自己看,让作为“导演”的自己感动。

他脸都涨红,脖子青筋凸起,唾沫横飞,一连串说着自己有罪,又错在哪,然后自己罪该万死,对不起老婆,越说越激动,就像每晚在饭桌上发表自我演讲那样。

“好了,好了,停……孩子看着呢……别说了。”阮萍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又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姜宛月没有看到这幅画面,他整个人缩在姐姐的背后,只怕下一秒爸爸又开始打人了。

“我不是个好爸爸,甜甜,月月,你们在这看着,我姜永明发誓以后对你们姐弟俩好,”姜永明又把头转了回去,对着孩子说,“我会培养甜甜温柔贤惠,培养月月勇敢厉害。”

没文化的人嘴里吐不出几个成语,想了半天,就只想出个“温柔贤惠” “勇敢厉害”去形容自己期望的孩子长大的模样。

“甜甜以后嫁个好人家,当个贤惠妻子,月月以后读到大学生,考个公务员……”姜永明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说到对孩子的期盼去了,眼里也闪着光,似乎看到一个温婉的女人和一个有铁饭碗工作的男人。

姜溪甜还小,不知道“嫁个好人家” “当个贤惠妻子”是什么意思,但她只觉得听着难受,也不懂为什么爸爸对她的期盼和对弟弟的期盼不同。

“哎哟……这你不用担心,我觉得以后会的。”阮萍也被煽动着加入了这番对孩子的期望起来,她看着姜溪甜那倔强的眼神,觉得“贤惠妻子”可能不太可能。

但仍旧是期盼的,在阮萍的世界里,女儿就是要嫁出去的,当个温柔,贤良淑德的妻子,然后为丈夫生儿育女。

而儿子呢,就该读多点书,找份好工作,最好考个公,有铁饭碗,给她和丈夫养老。

姜宛月完全没听他爸这番自我感动的话,他蹲在姐姐的身后,看着地上的玩具车,心里想的是为什么玩具车不能变大,然后把他和姐姐从家里带走,带去远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就像动画片里的那样。

姜溪甜只是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爸爸妈妈,不明白为什么一巴掌又一巴掌自己打自己的爸爸,突然又带着那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而妈妈眼角带泪,似乎很感动。

姜永明则满意地被妻子扶着起身,他脸上的笑容都大大的,刚作完一堆另他热血沸腾的演讲,他感觉整个人的毛孔都要打开了,热气正往毛孔外冒着。

阮萍一激动就泪失禁的体质没变,她看着那束花,想到丈夫为了她甚至都跪了下来,感动地又抽了张纸巾去擦眼泪。

“来,来吃饭。”她幸福地笑着,拍了拍丈夫宽厚的肩膀,又对那边的姐弟说道。

可能是上次烧的香起效了,阮萍心想,丈夫认了错,还破天荒买了花,这下家里该其乐融融了,她美美地把姜宛月抱到椅子上,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女人。

这家人罕见地这么其乐融融围在饭桌。

“我们月月,看着就机灵,以后一定要考大学,考公务员。”姜永明看着那边抠手指的姜宛月,脑子里已经幻想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了,一会警服变成了医生的白大褂,一会又变成律师的正装,而周围是你那些亲戚,正笑着夸赞他有个这么棒的儿子。

姜宛月只是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姐姐。

姜溪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看着闷闷不乐。

“我们甜甜,以后就要贤良淑德,嫁个好人家,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姜永明把目光转向低着头的女儿,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围着围裙的漂亮女人,怀里抱着个胖儿子,身边站着个体制内丈夫。

阮萍笑着点头,附和着兴致勃勃的丈夫:“是啊,咱们甜甜和月月,以后肯定厉害。”

年幼的姜溪甜只是感到困惑,为什么生个大胖孙子,就是厉害?弟弟就是要读书,而她是嫁人?嫁人又是什么?

她不懂,以为是“架个好人家”,就是能把别人控制住的能力,像电视里那种把人一手架在肩膀上的那种“架人”。

姜永明一说就不可收拾了,他又开始了每日一例的晚餐演讲,眼前是无知的老婆,天真的孩子,都在听他的“循循善诱”,听他耐心的“教导”。

姜溪甜默默把青菜挑到一旁去,开始数米般吃饭,她觉得爸爸很像什么。

很像什么呢?她想了想,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节目,里面的演员要换上服装,在上面开始即兴表演。

她想了想,觉得他就像一个演员,只不过身边没有人想看他的戏,他或许是表演给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