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国历2127年 十月二十四日 秋 晴

帝国历2127年 十月二十四日 秋 晴

隔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我准时睁开了眼睛。

作为一个在面包店长大的女孩,早起已经刻进了我的生物钟里,哪怕是在难得的带薪休假日也不例外。

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走到盥洗盆前,一边用冷水拍打着脸颊,一边回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陪我走走。

卢格那句话,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晚上。

我拿起毛巾擦干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睡眼惺忪的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真的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性格几近变态,满脑子都是下半身那点事,甚至还刚刚从我手里拿走了一瓶媚药的家伙,用如此好声好气的,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态度来邀请我。

是因为那三个女战友前几天被他折腾得太惨,今天集体下不了床,所以他无聊了?

还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莉娅修女太容易得手,缺乏挑战性,所以突然想换换口味,来捉弄一下我这个平时对他不假辞色的随从法师?

又或者……那瓶纯度极高的媚药,其实是他打算今天用在我身上的?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性,我忍不住感到一丝害怕。

不过,他能解决“神罚”吗?

“算了,想不通。”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论甩了出去。

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想不通的事,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用。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转过身,开始脱掉身上那件睡裙,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换上那毫无曲线可言的治愈法师袍。

然而,就在我的手触碰到法袍时,我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了昨天在教堂门口见到的莉娅。

那个红发小修女为了见勇者一面,不仅特意收紧了修女服的腰身,还扑了香粉,画了精致的眼线,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颗熟透的红苹果。

虽然她的结局注定是悲惨的,但她那种为了与异性见面而精心装扮的“常识”,却莫名地让我觉得不错。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死气沉沉的法袍,又看了看镜子里素面朝天的自己。

对于露露莉·塞拉菲姆来说,在我十八年的人生里,这的确也是平生第一次有异性主动开口约我出去。

我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从来没有和男孩子约会过。

可能孩提时也男生找我出去玩?但那只是童言无忌吧,纯粹是为了玩的。

跟现在的异性关系完全不一样。

在我以前的生活里,我的世界只有面粉、烤炉、酵母和来买面包的街坊。

后来被大预言家强行拉入勇者小队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魔物、鲜血、以及每晚被迫观看的性欲。

“约会”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

不过,没吃过猪肉,多少也见过猪跑。

常识我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穿着法师袍去赴约……好像确实有点太不给面子了,万一惹恼了他,他在街上发病怎么办?”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法师袍,转而将精神力注入了手上的空间戒指里。

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后,我取出了几件被压在最底下的衣服。

这是我在刚接到国王手谕,准备前往王都报到之前,我的母亲硬拉着我去小镇的裁缝铺里买的。

当时母亲哭着说,去王都那种大地方,不能丢了塞拉菲姆家的脸,一定要穿得体面一点。

但自从加入勇者小队后,这套衣服我就几乎没有怎么穿过,一直压在箱底。

我将衣服在床上铺开。

那是一件女式带有精致蕾丝花边的白衬衫,外搭一件剪裁合体的褐色小马甲背心。

下半身是一条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的棕色百褶短裙,搭配上一双纯白色的连裤袜。

除此之外,还有一顶边缘缀着一圈波浪形花边的浅色草帽,以及……一副圆框的铜丝眼镜。

其实,我一直是有轻度近视的。

因为从小经常在昏暗的烤炉前盯着面团发酵的火候,视力受了点影响。

不过,由于在冒险途中随时需要面对魔物的袭击和高强度的战斗,戴着眼镜实在太不方便了,加上我的近视程度并不是很深,不影响释放魔法锁定目标,所以我平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戴眼镜的状态。

但今天不用战斗,大概吧。

我褪去睡衣,将这套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

白衬衫的布料很柔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褐色的背心恰到好处地收紧了腰线;棕色的百褶裙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最后就是穿上那个连裤袜了。

我很庆幸,自己这段时间身材几乎没什么变化。

不对,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吗?

最后,我戴上了那副圆框眼镜,又把那顶花边草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我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老实说,这套打扮穿出来,完全没有王都那些贵族千金的模样,更没有菲奥娜或是艾蕾欧诺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更像是在某个贵族庄园的花园里,拿着大剪刀辛勤工作的修剪花草的姑娘。

当然,说是一个在街角卖刚出炉的牛角面包的姑娘,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了。

一股浓浓的“乡下丫头进城”的质朴感。

“嘛,反正我本来就是个烤面包的,这样挺好。”

我自我安慰了一句。

看着镜子里平时总是披散着,显得有些乱糟糟的栗色长发,我思考了一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熟练地将长发从中间分开,在两边各自扎成了一个低垂的双股马尾辫。

这样一来,头发就不会显得那么凌乱,反而透出一种清爽感,也挺搭配这顶草帽的。

做完这一切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梳妆台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考虑着要不要化妆。

按照骑士小说里的常识来说,女孩子跟异性出去约会,应该是要洗个香喷喷的澡,然后在脸上涂抹各种瓶瓶罐罐,把自己画得美美的才对。

就像昨天的莉娅那样。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不过……跟卢格出去玩,这算约会吗?

我不禁在心底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卢格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能在巨魔尸体旁发情,能把自己的队友当成性奴隶,甚至把整个王都的公主都拖上床的究极人渣。

他看女人的眼神,永远只有“能上”和“不能上”的区别。

跟这种人形自走发情机器走在街上,能叫约会吗?

这顶多叫“死囚押送”或者“人质挟持”吧。

最终,我在心里得出了一个坚定的结论——绝对不算。

况且,最现实的一个问题是,我根本没有化妆所需要的东西。

“就这样吧,要是他嫌弃我丑,正好让我回来睡觉。”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来到了旅店的一楼大厅。

早晨的旅店大厅人还不算多,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如卢格昨天晚上所说,他已经坐在一楼大厅里等待着我了。

当我走下楼梯,看清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男人的时候,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卢格似乎也特意换了一身行头。

他没有穿平时那套代表着勇者身份的银色轻甲(那儿刻印也王族的徽章),也没有穿昨晚那件随意的衬衫。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剪裁极其贴身的高级深蓝色天鹅绒风衣,里面搭配着一件洁白如雪的丝绸衬衫,领口处甚至还系着一条领巾。

这身衣服倒是勾勒出他那壮硕健美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修长的双腿,无一不在彰显着他那非人般的爆发力。

加上他足足有一米九的压迫感身高,让他坐在那里就像标志性的模特。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平时那头总是乱糟糟的金发,今天竟然用发蜡精心打理了一番,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了他的额头和那张即使我来评价,也不得不承认英俊的脸庞。

如果忽略掉我脑海里他那些令人作呕的床笫之欢,单看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从帝国皇家画廊里走出来的完美绅士,亦或贵族骑士的典范。

他跟往常那个狂野、淫靡的勇者,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卢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转过头看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随后这种错愕迅速化作了某种情绪……那是柔和吗?

他立刻站起身,动作优雅地走到楼梯口,态度极其谦逊地朝着我微微低头。

“早安,露露莉。”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一丝一毫平时的轻浮。

“早安,勇者大人。”

我像往常一样,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了他。

接着,卢格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头顶的花边草帽,缓缓地下移,扫过我戴着眼镜的脸庞,划过白衬衫和马甲,最后落在我穿着白丝袜的腿上,上上下下地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肉欲。

怎么说呢,被他这样盯着,感觉没有那么难受?

露露莉啊露露莉,你是堕落了吗?

“露露莉。”

卢格看着我,语气仿佛是发自内心似地赞叹。

“你今天……非常可爱。真的很漂亮。就像是在清晨的朝露中盛开的野花一样。”

听到这种肉麻到极点的吟游诗人台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我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您过奖了,勇者大人。”

我干巴巴地回答。

卢格似乎对我的冷淡并不在意,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有些不解地问。

“我一直很好奇,露露莉,你既然有这么可爱的衣服,为什么平时在队伍里从来不穿?也从来不打扮一下自己?你近视吗?为什么平时连眼镜都不戴。如果你平时也这么穿,我相信王都里追求你的贵族少爷会排到城门外的。”

我纳闷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什么奇怪的幽灵附体的男人。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平静地推了推眼镜,随后开口说。

“勇者大人,这种打扮不仅行动迟缓,而且裙子容易走光,白色的连裤袜在野外一天就会被荆棘刮烂。它不太适合在泥泞的森林里冒险,更不适合在面对巨魔和魔兽时进行高强度的战斗。穿着法师袍能让我有更快的施法速度和更好的防御力。”

“至于眼镜,我的确近视,不过只是很轻度的,所以日常不戴眼镜也没关系。”

听到我这番回答,卢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爽朗,胸腔微微震动着,引得大厅里几个女服务员纷纷投来目光。

顺带一提,那是相当花痴的目光。

不得不感叹,眼前的这位勇者,的确是少女杀手啊。

“确实,这很像你的回答。永远那么理智,永远那么……务实。”

卢格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极其专注地看着我,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不过,露露莉。今天我们不去森林,也不去面对魔物。今天,我们只在兰斯塔尔城里度过。”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还有,今天不要再叫我什么『勇者大人』、『卢格大人』了。我不喜欢你用那种面对上司或者神明的语气跟我说话。”

“就叫我卢格。”

我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玩什么新型的角色扮演游戏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种新型的调情手段?

不过,我反正没什么意见。

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无所谓。

既然他也这样想,觉得去掉尊称能让他更有代入感,那我就配合他好了。

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陪老板逛街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更何况是神明大人选择的勇者呢?

“我知道了。卢格。”

我点了点头,十分敷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么,卢格,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们去哪里采购物资?”

听到我干脆利落地喊出他的名字,卢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喜悦。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非常绅士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向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帝国贵族邀舞礼。

随后,他缓缓伸出了他的右手,掌心向上,停顿在我的面前。

“交给我吧。”

我看着那只手掌,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在我的记忆中,或者说在这个扭曲的世界法则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或者说是某位不知名的存在,对我这个“指引人”与“勇者”的存在所设下的一道保险。

在最初加入队伍的时候,卢格也曾试图用他那套对付其他女孩的手段来触碰我。

但每一次,只要他也意图碰到我,就会被重力摁压倒地不起。

是的,重力。

就像是突然身体被数百斤重的重物,压垮了一样。

卢格曾经半开玩笑半恼怒地称之为——“神罚”。

他曾说过,如果不是因为“神罚”,我早就和菲奥娜她们一样了。

正因为“神罚”,以及我平时极度冷漠的表现,才让卢格渐渐对我失去了“性趣”,转而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了一个专门施放恢复魔法的工具人。

现在,他竟然主动对我伸出了手。

我盯着他的手掌,心里盘算着,如果我现在把手放上去,会不会让他立刻被压到在地?

我抬头看了看卢格。

他的眼神很平静,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湖水。

那里面没有贪欲,没有暴虐。

“呼……”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能直接在这里扒了我的衣服吧。

我试探性地抬起手,将我那只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娇小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卢格的掌心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谓的“神罚”并没有出现。

我的手,就这样安安稳稳,毫无阻碍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感受到他那些因为常年挥剑而磨出的老茧。

他的手掌很大,只要微微一收,就能将我的整只手完全包裹起来。

发现“神罚”没有降临,卢格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用力捏住我的手,或者顺势把我拉进怀里。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虚握着我的手指,仿佛他手里握着的是艺术品。

“露露莉小姐。”

卢格直起身,声音轻柔。

“今天,我们不采购物资。今天的行程,全权由我卢格来负责。”

“我保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会给予你……最为纯粹的美好。”

说完,他便牵着我的手,在一众旅店客人和女服务员惊艳与嫉妒交加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旅馆的大门,走进了兰斯塔尔城那洒满金色阳光的清晨街道里。

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他。

……

不得不承认,当一个拥有顶级皮囊和雄厚财力的男人决定扮演一个完美绅士的时候,那种杀伤力是极其恐怖的。

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卢格始终牵着我的手,但他非常规矩,走在街道的外侧,用他高大的身躯为我挡住了所有可能撞到我的行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轻浮的话,也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带我去了兰斯塔尔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经过一家首饰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一排排昂贵宝石项链上扫过。

如果是对待露娜希娅,他肯定会随手买下最贵的那条。

毕竟露娜希娅最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但他看了看我,最后视线落在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他走过去,从摊子上挑了一朵向日葵。

“这个很配你。”

他微笑着付了钱,然后轻轻地将向日葵绑到了我的帽子上。

可能是有些突然,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他却迅速收回了手,礼貌得简直不像他。

经过广场的时候,有卖艺的游吟诗人正在拉奏着悠扬的鲁特琴。

他会牵着我停下来,安静地听完一曲,然后大方地在琴盒里丢下一枚银币。

中午,他并没有带我去那种只卖魔物臭肉的猎奇餐馆,也没有去那些奢靡铺张的高级贵族餐厅。

他带我走进了一家位于城市半山腰,环境清幽的露天花圃餐厅。

我们坐在爬满藤蔓的木桌旁,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河鱼,还有淋着清甜果酱的蔬菜沙拉,以及浓郁的奶油蘑菇汤。

在整个用餐过程中,卢格展现出了惊人的教养。

他甚至主动为我切开盘子里的鱼肉,把挑去鱼刺的最嫩的部分放在我的盘子里。

他跟我聊天,聊天的内容不是战斗,不是魔王,更不是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荤段子。

他竟然在跟我聊帝国的风土人情,聊兰斯塔尔城特产的布料,甚至在问我那顶草帽是不是手工编织的。

面对这样的卢格,我完全搞不明白。

太反常了。

这简直太反常了。

我严重怀疑真正的勇者大人是不是已经被夺舍了?

或者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高级的幻术?

但是,面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混蛋卢格本尊。

“怎么了,露露莉?汤的味道不合胃口吗?”

看着我发呆,卢格关切地问。

“……不,很好喝。”

我低下头,默默地把蘑菇汤塞进嘴里。

一边吃,我一边在心里思考着。

他到底把那瓶粉红色的媚药下在哪里了?

是在刚才的烤鱼里吗?

还是在这碗汤里?

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觉得身体发热?

难道买错药材了?

不可能啊,那可是我亲手炼制的。

就这样,在一种我单方面感到极度诡异、提心吊胆,而在外人看来却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氛围中,我们度过了一个完美的上午和中午。

下午时分,阳光相当和煦温暖。

卢格牵着我在城南的住宅区漫步。

这里的街道很干净,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忽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我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几乎能瞬间唤醒我所有记忆的味道。

那是面粉经过发酵后,在高温的烘焙下,混合着融化的黄油和甜蜜的蜂蜜,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

我顺着香味转过头,看到街道的拐角处,有一家挂着“老约翰烘焙坊”木制招牌的店面。

橱窗里,正摆放着一排排刚刚出炉的蜂蜜面包。

色泽金黄,圆润饱满。

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无法避免地看了过去。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些散发着热气的面包,仿佛看到了我远在老家的父母,看到了我那个沾满面粉的旧围裙,看到了我曾经最渴望的平淡而安稳的人生。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挣脱了卢格的手,整个人快步走到橱窗前。

“那是蜂蜜起酥面包……”

我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烤得真好,外壳的颜色很均匀,说明烤炉的温度控制在了精准的两百度。表面的蜂蜜刷得很匀称,发酵的时间也刚刚好……”

我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样。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失态。

我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却发现卢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

他正双手抱胸,微微低着头,用一种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目光看着我。

“露露莉,你果然很喜欢面包。”

“……嗯。”

我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我家里就是开面包店的。所以,稍微有些怀念。”

“既然怀念,那我们就进去吧。”

卢格微笑着说。

我以为他要进去给我买几个面包。

虽然吃别人做的面包感觉有点微妙,但我还是很乐意品尝一下同行的手艺的。

于是,我跟着卢格推开了烘焙坊的门。

伴随着挂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麦香味瞬间将我包围。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

老家的味道。

真怀念啊。

店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胖乎乎中年男人。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想买点什么?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可是我们店的招牌。”

“不,我们不买面包。”

卢格走到柜台前,摇了摇头。

买面包进来干嘛?

难道他要砸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卢格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刻着帝国徽章的令牌,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只有神选勇者才配拥有的身份证明。

店老板看到那块令牌,惊讶地差点说不出话来。

“勇、勇、勇者大人?! ”

老板结结巴巴地喊道,作势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老板。”

卢格伸手扶住了他。

“我有一件私事想麻烦你。我想租用一下你们店的后厨和烤炉,大概需要两个小时。这些是补偿。”

说着,卢格“啪”的一声,将一枚闪烁着金光的金币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枚金币。

要知道,普通平民一家三口一年的生活费也不过十几枚银币,这一枚金币足够买下这家店小半个月的营业额了。

店老板看着那枚金币,又看了看卢格。

“当、当然没问题!勇者大人您能用我的烤炉,简直是我这家小店莫大的荣幸!后厨在那边,面粉、黄油、蜂蜜什么都有,您随便用,我这就带徒弟们去前边歇着,绝不打扰您!”

说完,老板极其有眼力见地捞起金币,把后厨的几个伙计全都赶到了前厅,甚至还贴心地帮我们关上了通往后厨的木门。

宽敞的后厨里,瞬间只剩下了我和卢格两个人。

烤炉里的木柴还在劈啪作响。

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粉,旁边放着新鲜的鸡蛋和黄油。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卢格。

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只见卢格脱下了那件昂贵的天鹅绒风衣,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他竟然极其自然地解开了丝绸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高高地挽到了手肘处。

接着,他拿起旁边一条干净的白围裙,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那个卢格,穿着白围裙站在案板前,这个画面真的也有可能会出现吗?

“卢格……你,你要干什么?”

卢格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露露莉,你刚才说你很怀念你家的蜂蜜面包。”

“我想吃。”

“所以,今天下午的时间,教我烤面包吧。我想尝尝,塞拉菲姆家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脑子卡住了。

他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拒绝了修女的投怀送抱,特意换了衣服,用那种恶心的绅士态度陪我逛了半天街,甚至还甩出一枚金币包下了一个后厨,就为了……让我教他烤面包?

这就是他所说的,最为纯粹的美好?

我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案板上的面粉,看着燃烧的烤炉,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只要是关于烤面包的事,我就无法拒绝。

这是属于塞拉菲姆家女儿的灵魂。

“……好吧。”

我叹了口气,走到案板前,从架子上拿下了另一条小一号的围裙。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草帽摘下来放在一边。

如果说刚才走在街上的我,只是个局促不安的乡下丫头,那么站在案板前的我,就是无可争议的女王。

“既然你想学,那我就教你。但我先说好,烤面包是一件很神圣、很严谨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玩泥巴,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我板起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卢格说。

“我保证,我会成为你最听话的学生,露露莉老师。”

卢格笑着举起了双手。

“好,现在去洗手。”

我开始发号施令。

卢格乖乖地走到水槽边,认真地搓洗着双手。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氛围中。

我似乎完全忘记了站在我旁边的是那个荒淫无度的勇者,我只把他当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学徒。

“面粉要过筛,不然会有结块的。”

“水温太烫了,你想把酵母菌都烫死吗?”

“卢格,你好笨。黄油不要融化成液体,要室温软化,切成小块揉进去。”

在后厨里,我的声音不断地响起。

而卢格,这位在战场上一呼百应,让魔王军闻风丧胆的统帅,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一样,被我训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的态度出奇的好。

他不厌其烦地按照我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捧着面粉。

当进行到最关键的揉面环节时,他那非人的体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用力,把面团摔打在案板上,要让面筋完全展开,揉到表面光滑,能拉出薄膜为止。”

我站在一旁指挥着。

卢格用力地摔打着面团,面粉在空气中飞舞,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么认真地为了揉好一个面团而挥洒汗水的样子,我竟然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眼得多。

没有血腥,没有淫靡,只有面粉和汗水的味道。

就在这时,因为面团有些黏手,卢格下意识地想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别动,笨蛋,面粉会弄到眼睛里的。”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踮起脚尖,替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我们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香水、汗水和面粉的奇特味道;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蓝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带着眼镜,同样沾着面粉的脸庞。

卢格的动作停住了,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我。

后厨里只剩下烤炉里柴火燃烧的轻响。

以及,我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同时也极其陌生的心慌感。

如果是平时的卢格,这个时候他一定会顺势搂住我的腰,然后说出一些下流的话。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眼底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谢谢你,露露莉。”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

“……赶紧揉面……面团要干了。”

我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去检查烤炉的温度,以此来掩饰我不知为何开始发烫的脸颊。

我在心里拼命地警告自己。

露露莉·塞拉菲姆,你清醒一点。

这只是个变态在发神经,不要被一团面粉给骗了。

接下来的过程,我们配合得很默契。

将揉好的面团切块,滚圆,醒发。

我教他如何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牛舌状,再卷起来,刷上一层金黄的蛋液,最后划上漂亮的刀口。

当盛满面团的烤盘被推进温度适宜的烤炉时,剩下的就交给了时间和火焰。

等待烘焙的时间里,我们并肩坐在后厨装面粉的木箱子上。

透过烤炉玻璃的小窗,看着面团在高温下一点点膨胀,颜色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空气中弥漫的焦糖与小麦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闻起来真香。”

卢格双手撑在木箱边缘,看着烤炉,轻声说。

“当然,这是塞拉菲姆家的秘方配比。”

我推了推眼镜,开口说。

“以前……”卢格停顿了一下,“以前在王都接受骑士训练的时候,我就经常闻到街角传来的这种味道。但我从来没有停下来去买过。因为他们告诉我,我是勇者,我的时间应该用来挥剑,而不是用来享受刚出炉的面包。”

“我曾经也很害怕,害怕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从这个不可一世的勇者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如果你以后想吃,材料够的话,我可以做。”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过大脑就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刚一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我这不是主动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吗?

听到我的话,卢格转过头看向我。

“一言为定。”

他笑了。

没过多久,烘焙时间到了。

我立刻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打开炉门,一股极其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将烤盘端了出来,放在铁架上。

十几个颜色金黄,表面刷着亮晶晶蜂蜜的起酥面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非常完美。”

我对这次的成品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我拿起一个还烫手的面包,轻轻地撕开。

外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里面松软的组织像云朵一样被拉扯开来,热腾腾的蒸汽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升腾而起。

我把撕开的一半递给卢格。

“尝尝吧,你的劳动成果。”

卢格接过面包,没有顾忌烫人的温度,直接咬了一大口。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着。

我紧张地看着他。

虽然我是老师,但这面团毕竟是他揉的,万一口感不好砸了我家的招牌怎么办?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卢格睁开眼睛,咽下面包。

他看着我,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露露莉,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没有加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夸赞。

那一刻,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的傻样,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离开家大半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毫无防备,这么开心。

我们坐在后厨里,你一半我一半,把十几个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吃得干干净净。

……

当我们走出那家烘焙坊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晚霞将兰斯塔尔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给街道两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卢格重新穿上了那件天鹅绒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我们留下的最后两个蜂蜜面包。

他说要分享给菲奥娜她们吃。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们了,也不知道她们在干嘛。

我们并肩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气温有些下降了,秋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马甲。

在这个微凉的傍晚,我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气氛异常的安静,但却并不让人感到尴尬。

那种感觉,就像是经过了一整天的喧闹后,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平静。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回了旅馆,来到了我那间位于一楼角落的房门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卢格。

按照我最初的设想,这应该是他图穷匕见的时刻了。

天黑了,孤男寡女站在房门口,他手里还有着我昨天给他的媚药。

接下来,他是不是该强行推开门,或者露出他那恶劣的真面目,要求我履行作为“女人”的义务了?

而且,“神罚”似乎真的失效了。

回忆起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我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

终于到了这一天吗?

卢格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昏黄的走廊壁灯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柔和。

他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随后,他竟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极其安全,礼貌的社交距离。

他将手里那个装着面包的纸袋递给了我。

“今天……我很开心。”

“谢谢你,露露莉。谢谢你愿意穿上这身可爱的衣服陪我,也谢谢你教我烤面包。”

我愣愣地接过纸袋,纸袋里还残存着面包的余温。

“……您客气了。”

卢格再次向我微微鞠了一躬,就像早上在大厅里迎接我时那样绅士。

“那么,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采购前往暴风峡谷的物资。”

“今天的事……请向其他人保密。”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晚安,露露莉。做个好梦。”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没有纠缠,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一阵冷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我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我用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反锁。

一连串动作做完后,我脱下那顶草帽,摘下眼镜,有些脱力地瘫坐在床边。

我把那个装着面包的纸袋放在腿上,看着帽子上的向日葵,双手无意识地揪着百褶裙的下摆。

我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没有媚药,没有强迫,没有“神罚”,没有任何肮脏和下流的东西。

他真的就像他早上承诺的那样,给了我一整天“最为纯粹的美好”。

“什么啊……”

我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闷的。

如果今天是一场阴谋,如果他今天强迫了我,我反而能理所当然地恨他,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把他当成一个不可救药的人渣。

但他偏偏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展现出了一个被世人传颂的真正“英雄”该有的温柔,却又将这份温柔小心翼翼地,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我身上。

这到底算什么?

那个荒诞无度的勇者,和今天这个教养极佳,会因为烤好一个面包而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和羽毛笔。

我翻开新的一页,蘸了蘸墨水。

“帝国历2127年 十月二十四日 秋 晴”

我写完今天的日记后,停顿了很久。

最终,我只在下面写下了一句简短的结语:

“今天,我们烤了面包。很好吃。”

我合上日记本,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以及这个名为卢格的男人,变得比昨天更加让我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