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轻舟破开清晨的薄雾,划破了如玉般的碧水,缓缓靠向岸边。

林渊提着沉重的皮箱跨出船舱,终于踏上了这熟悉的渡口,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是这里的孩子,却也是个外乡人。

年少时便离家远赴黑岩厂求学,那是个终年被煤烟与风雪笼罩的地方,粗粝、寒冷,与这里温软如玉的水土截然不同。

今年海灯节来得迟,恰好撞上了立春。

放眼望去,山谷里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繁忙。

老人们总是最虔诚的,他们早早地便开始折腾,准备着各式祭品。

香火的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那是为了祈求神明与本地仙人的庇佑,保佑这一季的春茶能平安丰收。

在他们眼里,茶是沉玉谷的命,比什么都重。

中年人则在张罗着海灯节。

红灯笼被高高挂起,点缀在青砖白瓦间,像是点在山水画上的朱砂。

他们算计着团圆饭的菜色,念叨着游子的归期,忙碌中透着一股踏实的喜庆。

而最躁动的,永远是那些青年和少年。

山歌声此起彼伏,从这边的茶山飘到那边的河谷。

那是古老而直白的情歌,若是对了眼,便也不顾什么矜持,双双钻入深谷茂密的茶丛之中,随后春意在茶树间涌动,待到日落西山,便能看见那些带着羞涩笑意的小伙子牵着姑娘的手,大方地回到父母家中,这门亲事大抵也就成了。

年年岁岁,沉玉谷的春天总是在这样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中醒来。

林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积攒的黑岩厂的煤灰气似乎散去了一些。他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两旁的流水潺潺,带着初春特有的欢快。

路过那一株老茶树时,他停下了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裳,正踮着脚尖去挂一盏造型别致的霄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蓝砚。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没有在她的眉眼间染上多少风霜,反而沉淀出一种如雨后青石般的温润。

她还是记忆中那个模样,只是发髻挽起,显得更加沉静。

“回来了?”蓝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落在发梢的微风。

她看着林渊,眼中没有太多的惊讶,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又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林渊握着皮箱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黑岩厂的钢铁与烈火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眼前只有这漫山的茶青色,和那个在茶树下提灯的故人。

“嗯,正好立春。”林渊笑了,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柔和,“今年回来得晚,但好在……不算太晚。”

蓝砚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是沉玉谷最清澈的一汪泉水。她伸出手,接过林渊手里沉重的皮箱。

“走吧,家里茶刚泡好,正是最香的时候。”

林渊与蓝砚这两家的交情,在沉玉谷那是老黄历了,往上捯饬个七八代,根须都是缠在一块儿的。

林家祖上是手艺人,靠着造纸刻玉起家。

那手艺不是吹的,沉玉谷里头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书房案头摆的玉镇纸、笔架子,十有八九都打着林家的款。

那是体面,是文气。

而蓝家呢,走的是藤编奇门的路子。

外人看蓝家的藤器,也就是编得细致些、结实些,可只有行家知道,蓝家人手里有绝活,那看似寻常的藤椅箱笼里,能藏着机关暗格,甚至村里老辈人都传,蓝家编出的某些物件,挂在房梁上能镇宅,辟邪驱凶,神乎其神。

两家世代交好,儿女亲家也没少结,这两辈的亲戚关系要是细细捋起来,那就是一团乱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林渊这回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说到底,还是让家里那几封“十二道金牌”似的家书给催命催回来的。

信是一封接一封地往黑岩厂寄,那字里行间的墨迹仿佛都透着一股子焦躁劲儿——“渊儿啊,你也二十一虚岁了,搁在咱沉玉谷,像你这么大的后生,早就抱着大胖小子当家做主了,你还在外头晃荡个什么劲?”

林渊回信的时候也是无奈,特意在信纸上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璃月港那边是大城市,讲究实岁,不兴虚岁那一套,况且自己学业未成,连个正经的饭碗都还没端上,哪有先成家的道理?

可家里头那两尊大佛哪听得进这些新派道理?

最后一封信回得那是斩钉截铁,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那些个洋得土得,人你得先回来见见,合不合眼缘,那是见了面之后的事儿!”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就是林渊回家的真正原因。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前头蓝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春雨刚过,脚下的石板路被洗得乌黑发亮,映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晃悠。

不过,能在一脚踏进故土的第一时间就碰见蓝姑娘,倒让他那颗被黑岩厂煤烟熏得有些干涩的心,熨帖了不少。

他和蓝砚,那是穿开裆裤的交情。

虽说后来他求学在外,也就过年回来能见上一两面,可这姑娘心细,每次见面总能像变戏法似的,给他掏出些小玩意儿——用嫩藤条编的绿蚱蜢,迎风呼呼转的小风车,还有能吹出脆响的竹哨子。

年幼时的林渊,最盼着的就是蓝砚那袖筒里藏着的惊喜。

明明按生辰八字算,他比她还大上几个月,可从小到大,她反倒像个大姐姐似的,处处护着他,照顾着他。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蓝砚走在前头,声音夹在湿润的风里送进林渊的耳朵。

她手里提着那只死沉的皮箱,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晃动,那显然是常年在山里干活练出来的巧劲儿和力气。

“还没定死。”林渊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

几缕碎发没拢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段白皙得有些晃眼的后颈。

他眼神闪了闪,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路旁那户正在挂红灯笼的人家,随口说道,“家里非说要见见人,我估摸着……怎么也得过了海灯节再走。”

蓝砚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也是,黑岩厂那边冷得邪乎,终年不见日头的,你不习惯待太久也正常。”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一碗温吞水,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这次海灯节来得晚,正好撞上了立春,双喜临门,热闹得很。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舞龙灯吗?今年村里下了血本,请了璃月港的正经班子来,听说那阵仗,比往年都要大。”

林渊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却没接这茬。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蓝砚这是在岔开话题,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没点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竹竿上晾着刚染好的布匹,大红大绿的颜色在灰白的墙壁间显得格外扎眼,透着股喜庆劲儿。

几个腰圆体壮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蓝砚,立马热情地咋呼开了。

“哎哟,砚丫头,这是谁家的小伙子?瞧着面生啊,长得倒是俊!”

“林家的渊哥儿,刚从黑岩厂回来的。”蓝砚应得自然大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热。

“哎呀!是渊哥儿啊!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半大小子呢!”妇人们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眼神里藏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砚丫头,你这是领着人回家去见见?”

蓝砚也不恼,只是笑着解释:“渊哥儿刚下船,我顺手帮他拎个箱子罢了。婶子们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拉着林渊的衣袖快步走开。

等转过巷口,把那些碎嘴的声音甩在身后,她才轻声说道:“村里人就这样,嘴碎,见着点风就是雨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渊摇摇头,反倒觉得有趣。

黑岩厂那边的人,说话跟打铁似的,直来直去,哪有这种拐弯抹角又透着一股子黏糊劲儿的热闹?

他看着蓝砚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像只护食的小母鸡,挡在他身前,不让别的野孩子欺负他这个“外来的”。

“你家里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外头晃荡?”林渊随口问道。

“阿爹在作坊里编海灯节要用的灯架,忙得脚不沾地。阿娘去帮忙准备祭祀神明和仙人的供品了。”蓝砚回答得顺理成章,“我本来也该去帮忙的,不过今天轮到我守着茶山这边,怕有些个不懂事的孩子进去偷采春茶。这个时节的茶芽最金贵,那是明前茶的底子,丢了一点都心疼。”

林渊这才注意到,蓝砚的衣袖上沾着些许草木的露水,靛蓝色的裙摆也有些湿漉漉的沉重,想来是在茶山那露水深重的地方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黑岩厂的明亮课堂里,学着那些新式的机械、算术,而蓝砚却还在这古老的山谷里,日复一日地做着祖辈传下来的活计,守着茶山,编着藤条。

“你……”林渊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个结,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蓝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倒映着他的影子:“怎么了?有话就说,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还客气什么?”

林渊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问出了口:“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去外头的大城市看看?”

蓝砚的脚步这回是真停下了。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林渊。

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神圣又亲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通透的笑意。

“想过啊。”她说,语气轻快,“小时候听你讲外头的事儿,什么大船、什么工厂,我也羡慕得很。可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人各有命。你脑子活,适合外头那些新鲜玩意儿;我性子静,适合这山谷里的茶和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落在远处那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茶山上,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再说了,总得有人守着这些老手艺,守着这片山。不然过个几十年,大家都跑出去了,怕是连个会编藤器、会采茶的人都找不着了。”

林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满肚子的墨水,此刻竟无话可说。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见过世面,懂得更多的人,是“高人一等”的文明人,可此刻站在蓝砚面前,听着她这番话,他反倒觉得自己像个浮躁、不谙世事的孩子。

“走吧,天快黑了。”蓝砚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又坚韧,“你家里人肯定等急了。对了,你阿妈前两天还托我阿娘带话,说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糖藕,让你一回来就去拿,别客气。”

林渊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混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炊烟香气——柴火味、油烟味、饭香味,一切都是记忆中最踏实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回来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催促,更是为了找回某种他在黑岩厂那些冰冷的钢铁建筑里早已遗失的东西。

“砚姐。”林渊突然开口,用的是小时候那黏糊糊的称呼。

蓝砚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嗯?怎么了?”

“谢谢你。”林渊认真地说,眼睛直视着她,“谢谢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蓝砚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眼角眉梢都生动起来,像极了小时候成功骗他吃下酸果子逗他开心时的模样:“傻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点猫肠狗肚的爱好,我能不记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要真想谢我,明天陪我去茶山帮忙。今年春茶来得早,芽头发得快,人手不够,你这个读书人也该下地体验体验咱们这些粗活儿,别读死书读傻了。”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应道:“成!明天我去,绝不偷懒。”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着话,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

天色渐暗,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渊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急着逃离、觉得闭塞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走到林家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时,蓝砚把皮箱递还给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利索地说:“到了,你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不然阿娘该念叨我了。”

林渊接过箱子,手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热。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看着蓝砚,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在喉咙口打转的问题:“砚姐,家里人……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蓝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歪了歪头,眼神清亮,反问道:“你说呢?”

林渊一时语塞,像个被抓了现行的顽童。

蓝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正好能钻进林渊的耳朵:“不过见见面也好,省得你在外头被那些黑岩厂的洋气姑娘给拐跑了。”

说完,她便真的走了,轻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巷深处。

林渊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烫。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院子里果然已经亮起了灯,母亲沈氏那熟悉的大嗓门立马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是渊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饭菜都热两回了,再不回来都要凉透了!”

他应了一声,提着箱子走进院子。

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蓝砚离开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那条小巷,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闪烁,像是谁遗落在人间的星子。

林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家门。

家里头的摆设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林渊推开堂屋的门,熟悉的陈年木质香气混着晚饭的热气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央摆着那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腿上雕刻的云纹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圆润发亮,泛着包浆的光泽。

沉玉谷的老宅子不兴设什么屏风隔断,吃饭的桌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立在那儿,谁一进门都能一眼看见桌上的光景。

不过,细看之下,桌上倒是添了不少新鲜物件。

一盏枫丹来的煤油灯摆在桌角,玻璃灯罩擦得锃亮,上头还镀着金边,火苗窜得老高,比起传统的油灯亮堂多了。

旁边还搁着个老板风格的铜香炉,镂空的花纹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跟母亲炖的排骨汤那浓郁的肉香缠在一起,竟然也说不出的和谐。

墙上挂着的那幅祖父留下的山水画倒是一点没变,只是画框旁边多了张从璃月港买回来的新式大挂历,红艳艳的,上头印着今年的节气和吉日。

林家祖上确实是阔过的。

祖父那辈靠着造纸刻玉的手艺,在沉玉谷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

可这些年外头的冲击一波接一波,机器造的纸又快又便宜,跟雪片似的往里灌,年轻人也不爱摆弄那些沉甸甸的玉器摆件了,生意自然就淡了下来。

如今林家也就守着这座老宅子和传了几代的手艺过日子,倒也清淡自在,不愁吃穿。

父亲林怀远正端着碗喝汤,见林渊进来,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起来到了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手指缝里还沾着些白色的石粉——显然是刚从后面的作坊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洗净。

母亲沈氏动作更快,已经在围裙上擦着手,起身往厨房走去:“饿坏了吧?我去给你盛饭!今天特意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还有糖藕——”

“娘,我吃过了。”林渊赶紧拦住她,把皮箱搁在门边,撒了个谎,“在路上垫了些点心,这会儿真不饿。”

“吃过了?”沈氏停下脚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在哪儿吃的?我可没听说你提前给谁家送了信,还能去蹭饭?”

林渊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吃饭,只是不想让母亲再忙活一通,再说刚才跟蓝砚那一路走来,心里头装满了事儿,肚子里像是被情绪塞满了,哪里还吃得下?

林怀远倒是人老成精,一眼看出了端倪,笑着摆摆手,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孩子说吃过就吃过了,哪怕是喝风喝饱的也是饱。你快坐下,别站着了。”他转向林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回来路上……可见着人了?蓝家那丫头今天在茶山那边守着,我算算时辰,你们应该正好能碰上。”

林渊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拉开凳子坐下:“见着了,蓝姑娘还帮我拎了一路箱子呢。”

“哎哟!那可不行!”沈氏一听这话,立刻接过了话茬,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媒婆笑,“人家大姑娘家家的,帮你个大老爷们干活,你怎么也得上门道个谢才是!明儿个……明儿个我让你爹杀只鸡,你给蓝家送过去——”

“娘——”林渊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叫道,“我这才刚屁股挨着凳子,您就惦记着往外推我?”

“什么叫往外推?”沈氏瞪了他一眼,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这是教你做人的道理!人家姑娘帮了你,你总得表示表示。再说了——”她顿了顿,眼神在林渊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你也二十一了,虚岁都快二十二了,该操心的事儿也得操心起来了。”

来了。林渊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话题早晚要绕到这儿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娘,我上次信里不是说了吗?璃月港那边讲实岁,我才二十。再说我还在念书,连正经工作都没着落,哪有成家的道理?”林渊试图把这个话题岔开,“等我学成回来,找到营生,立了业,再谈成家的事儿也不迟。”

“不迟?再不迟你都要当老光棍了!”沈氏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咔哒”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抱着孩子满地跑了?就你还在外头晃荡。我跟你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你在外头念书是正经事,可这成家跟念书又不冲突——”

“行了行了。”林怀远适时地打断了沈氏的絮叨,转向林渊,语气缓和了些,却也透着坚定,“你娘也是为你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确实该见见人了。蓝家那丫头你从小认识,知根知底的,人品模样都不差,在咱们谷里那是数一数二的。两家又是世交,你祖父跟蓝家老爷子当年还拜过把子,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也算是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渊沉默了片刻。

他倒不是抗拒这门亲事,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在黑岩厂那边,同窗们谈起婚嫁都是自由恋爱那一套,哪有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可转念一想,他跟蓝砚也算是青梅竹马,虽说每年只见一两面,但那份熟悉感和默契是做不得假的。

“我不是不愿意。”林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为情,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只是……这事儿也得看蓝姑娘的意思吧?万一人家不乐意呢?”

“不乐意?”沈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以为我跟你爹是瞎操心?蓝家那边早就透过话了。蓝家婶子前两天还特意来坐了坐,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说我能听不出来?”

林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蓝砚说的那句话——“不过见见面也好,省得你在外头被那些黑岩厂的姑娘拐跑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你这孩子,脸皮倒是薄。”林怀远看着儿子的窘样,笑着摇摇头,“不过也好,说明你还知道害臊。这样吧,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海灯节,时间也宽裕,就多跟蓝家丫头走动走动。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也不用拘着,就当是老朋友叙叙旧。处得来,这事儿就成;处不来,我们也不强求,不做那强买强卖的生意。”

“对对对,你爹说得对。”沈氏连忙附和,趁热打铁,“明天你就去茶山帮忙,蓝家丫头不是说人手不够吗?你正好去搭把手,献献殷勤。年轻人多相处相处,总比我们这些老人家瞎操心强。”

林渊哭笑不得。敢情刚才蓝砚让他去茶山帮忙,也是早就安排好的?这一环套一环的。不过转念一想,他倒也不反感。

在黑岩厂待久了,整天对着那些冰冷的机器和枯燥的书本,确实有些闷。

能去茶山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跟蓝砚多说说话,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行,那我明天就去。”林渊应下了,又补充道,“不过您二老可别抱太大希望,万一人家真看不上我呢?”

“看不上你?”沈氏一瞪眼,护犊子的劲儿上来了,“我儿子哪点不好了?在外头念书,见过世面,长得也周正,蓝家丫头要是不要你,那是她没眼光!”

林怀远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孩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去歇着吧,你房间我们一直给你留着,被褥都是新晒的,满是太阳味儿。明天早点起,茶山那边天一亮就开工,你可别睡过了头。”

林渊点点头,提起皮箱往自己房间走。

穿过中间的天井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却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幕上,比黑岩厂那边被煤烟遮蔽的灰蒙蒙天空清澈得多。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邻居家小孩被大人训斥的哭闹声,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鲜活得让人想落泪。

推开房门,一股久违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豆腐块,书桌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用的笔筒和镇纸。

林渊把皮箱放在床边,在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老物件,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歌声,隐隐约约的,是村里的年轻人在对唱情歌。

曲调悠扬婉转,带着山野的粗犷,歌词大胆直白,唱的无非是些男欢女爱、钻茶丛野合的风流事儿。

林渊听着听着,脸有些发烧,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蓝砚的身影——她提着灯笼站在茶树下的模样,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眼中闪过的狡黠。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了。

母亲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和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搁在了桌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

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林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就知道你没吃饱。刚才看你那样子,八成是碰见人家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先吃吧,别饿着肚子,身子是自己的。”

林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还是认命地坐下来,端起了碗。

汤是排骨汤,炖得清澈见底,上头漂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饭是新蒸的,米粒饱满,泛着温润的油光。

他确实饿了,这一路奔波,那点心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沈氏看他吃得香,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才柔和下来,满是慈爱。

她在旁边坐下,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明天去茶山可别空着手,不懂规矩。我给你准备了些点心,路上饿了就垫垫。还有,见着蓝家丫头嘴甜点,人家姑娘帮你干活,你得知道感激,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娘。”林渊含糊地应着,嘴里塞满了饭,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拾了,在厨房的水缸边蹲下来洗碗。井水凉得刺骨,手指浸在水里没一会儿就冻得发麻。

他想起在黑岩厂的时候,宿舍里有从至冬国进口的热水器,拧开龙头就是热水,方便得很。

可现在蹲在这昏黄的油灯下,听着院子里蛐蛐的叫声,感受着这份寒意,他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更踏实些,更像是活着。

洗完碗筷,林渊回到房间,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他从皮箱里翻出一套旧衣裳,是几年前在家时干活穿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还打着补丁,透着股陈旧的味道。

试着穿上,倒是还合身,只是袖子短了些,露出一截手腕来。

他想了想,又在柜顶找出一顶草帽,帽檐已经有些磨损,起了毛边,但遮阳还是够用的。

收拾妥当,林渊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色,思索着明天该做些什么。

茶山的活计他小时候也干过,无非是采茶、挑担、晾晒这些,只是多年不做,手脚怕是生疏了,到时候别给蓝砚添乱才好。

他又想起蓝砚,想起她说今年春茶来得早,人手不够。

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这些天是怎么忙过来的,又要守山又要干活,也难怪她说那些话时透着股疲惫。

窗外的歌声渐渐停了,夜色愈发深沉。

沉玉谷的夜晚来得早,老人和孩子们早早就歇下了,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年轻人和中年人有事的忙事,没事的便腻在一块,做些造人的营生。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轻笑,或是压抑的喘息,很快又归于寂静,融入这茫茫夜色之中。

林渊简单洗漱了一番,吹灭了那盏油灯,躺在床上。被褥里残留着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人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还在翻腾着各种念头——明天要早起,不能让蓝砚等太久;采茶的手法还记不记得;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卯时刚到,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像是谁在宣纸上随手抹了一道淡墨。

林渊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院子里传来父亲早起打水、劈柴的动静,这才翻身下床。

春寒料峭,屋里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凉意,湿冷湿冷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手脚麻利地套上昨晚特意翻找出来的那身旧衣裳。

衣裳有些紧,布料也硬,磨着皮肤,却透着股久违的亲切感。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猛地吸一口进去,肺腑里都凉飕飕的。

天色还暗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青光,几颗残星还挂在树梢上,欲坠不坠。

父亲林怀远已经在井边打水洗漱,听见房门响动,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毛巾:“起这么早?去茶山?”

“嗯,答应了蓝姑娘去帮忙。”林渊走到井边,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葫芦瓢,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那就早去早回,别累着了,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别逞强。”林怀远说着,转身进了后面的作坊,不一会儿拿出一把镰刀递给他,刀刃被父亲磨得雪亮,“带上这个,茶山那边有些杂草该清理了,顺手的事儿。”

林渊接过镰刀,入手沉甸甸的。

他又回厨房拿了母亲昨晚特意准备好的点心——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还有两个煮鸡蛋,一股脑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暖着。

出门时,天色已经亮了些,街巷里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人声。

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卖早点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走过青石板路,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混合着豆浆的甜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惹得林渊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大口咬着,一边脚步匆匆地往茶山方向赶去。

沉玉谷的茶山在村子东边,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上一刻钟就到了。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白茫茫的一片,湿漉漉的水汽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面颊。

路两旁的茶树经过一冬的蛰伏,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点点翡翠碎屑撒在枝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娇嫩可爱。

偶尔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啼鸣,“啾啾”几声,清脆的叫声在空旷幽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悦耳。

还没到茶山脚下,林渊就远远看见了蓝砚的身影。

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藏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了,头上扎着块蓝白碎花的布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

她正弯着腰在茶树间穿梭,背影显得格外纤细却又充满力量。

林渊放轻脚步走近了些,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蓝砚耳朵尖,听见动静立马直起身子回过头来。

看见是林渊,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明媚的笑,像是晨光破开了云雾:“来了?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路上买了俩包子垫底。”林渊走到她身边,放眼望去,满山的茶树郁郁葱葱,延绵不绝,“这么大一片山头,就你一个人忙活?”

“还有几个婶子,不过她们家里琐事多,得喂了猪鸡才能来,会晚些。”蓝砚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把腰间的竹篓解下来放在地上,“你来得正好,今年沉玉谷风调雨顺,冬天又不冷,这茶树长得跟疯了似的,特别好。这立春茶是一年里头最金贵的,过了这几天,茶芽一老,那味道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身旁的茶树上摘下一片嫩芽,递到林渊眼前:“你看,这芽头肥厚饱满,颜色嫩绿得像要滴水,上头还带着晨露呢。这样的茶炒出来,汤色清亮透彻,香气馥郁得钻鼻子,喝一口能回甘半天。去年璃月港有个大茶商来收茶,出价比往年高了整整三成,就是冲着咱们这沉玉谷的立春茶来的。”

林渊接过那片小小的茶芽,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香和露水的清冽,直冲脑门,让人精神一振。

他仔细端详着指尖这片嫩芽,芽尖微微卷曲,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上头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亮的光泽。

“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糟蹋了。”林渊把茶芽小心翼翼地放进蓝砚的竹篓里,“你教我怎么采,我来帮你,别看我读书读傻了,手上功夫还能练练。”

蓝砚噗嗤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也不难,就是要细心,还要手快。你看——”她走到一株茶树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枝头,“采茶要采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太嫩了没味儿,太老了又涩口。下手要轻,用指甲这么一掐,再轻轻一提,不能硬生生地用手扯,不然会伤到茶树的筋骨。还有,采的时候要快,等会儿太阳一出来,露水一干,茶叶的水分也会流失,炒出来就不够鲜嫩了。”

她边说边示范,手指在茶树间灵活地穿梭,像是在琴弦上跳舞,不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一小把嫩绿的茶叶。

林渊在旁边看得认真,学着她的样子试了几次,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掐断了叶柄就是扯坏了叶片,但在蓝砚的指点下,动作虽然依旧生疏,倒也能采下几片像样的茶叶来了。

“不错嘛,还挺有天赋的。”蓝砚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又从旁边的树桩上拿起一个空竹篓递给他,“你从这边开始采,我去那边。咱们比比看,谁采得又快又好,输了的请吃糖藕。”

林渊接过竹篓,熟练地挂在腰间,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干活。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连绵起伏的茶山上,给满山的绿色染上一层金黄的光晕。

远处隐隐传来其他采茶人的说笑声,偶尔还有几句高亢的山歌飘过来,悠扬婉转,带着浓浓的乡音,为这宁静清冷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渊埋头苦干,手指在茶树间不断穿梭。

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采下的茶叶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还带着长长的茶梗。

可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动作也流畅起来。

茶树粗糙的枝叶擦过手臂,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轻微的刺痛感,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钻进鼻腔,却让人觉得心里格外踏实,仿佛这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甚至有些微微发烫。

林渊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和脖子,这才发现腰间的竹篓不知不觉已经装了大半。

他抬头看向蓝砚,只见她还在不远处专注地采茶,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砚姐,歇会儿吧。”林渊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直捂着的点心,“我娘做的桂花糕,还有鸡蛋,你尝尝,还热乎着呢。”

蓝砚这才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擦了擦汗,走到他身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还是沈婶子的手艺好,这桂花糕做得又软又香,甜而不腻,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

两人并肩坐在茶树下的阴影里,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剥着鸡蛋,眺望远处的山谷。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沉玉谷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谷间,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炊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云;清澈的河水蜿蜒流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青色岚气中,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在黑岩厂待久了,看着那些冒黑烟的烟囱,都快忘了家乡是什么样子了。”林渊看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感慨道,“那边整天灰蒙蒙的,连太阳都像是隔着一层脏纱布,看不清楚。”

“那你……还回去吗?”蓝砚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闪烁,里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渊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鸡蛋壳捏碎,缓缓说道:“学业还没完成,总是要回去的。不过……”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蓝砚,目光真诚,“这次回来,倒是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有些东西,以前习以为常,离开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蓝砚的脸微微红了,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怎么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裙摆上的褶皱,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我是说,等你真正学成之后,会不会就留在那个大城市了?”

“会的。”林渊的声音很坚定,掷地有声,“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根在这儿,爹娘在这儿,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蓝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掩饰般地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行了行了,吃饱了别偷懒了,趁着天还不热,赶紧多采些。下午还得把这些茶送去茶庄炒制,晚了就不新鲜了。”

林渊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重新投入到采茶的工作中。阳光越来越暖,茶山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婶子提着大竹篓说说笑笑地上山来了,见了蓝砚便热情地打招呼,那目光在林渊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得林渊浑身不自在。

“哎哟,砚丫头,这是你找的帮手啊?小伙子长得俊,干活也利索,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一个胖胖的婶子笑着打趣道。

“是林家的渊哥儿,刚回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蓝砚连忙解释道,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红晕。

“哎呀,原来是渊哥儿啊,都长这么大了,更精神了!”另一个婶子接话道,嗓门大得很,“你们两家可是世交,知根知底的,这门亲事要是成了,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咱们村都能跟着喝杯喜酒!”

“婶子!您别乱说!”蓝砚的脸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和羞涩,“快去干活吧,别耽误了采茶,今年的芽可是不等人。”

婶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这才散开,各自找了地方开始采茶。

林渊也埋头假装没听见,耳根却有些发烫,像是火烧一样。

他偷偷瞥了蓝砚一眼,只见她正背对着这边专注地采茶,只能看见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看不清表情。

几个人手脚都麻利,加上这几天天气好,茶树冒的芽又多又嫩,不到晌午,这一片山坡的立春茶就采得差不多了。

林渊直起腰的时候,觉得整个背都僵硬得像是生了锈,手指也有些发酸发胀——这活看着不重,可一直弯着腰低着头,时间长了比搬砖头还累人。

他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看向腰间沉甸甸的竹篓,心里倒也有几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蓝砚已经开始招呼大家收工。

她把自己的竹篓倒进一个大竹筐里,嫩绿的茶叶堆得冒了尖,在阳光下泛着翠绿欲滴的光泽,像是一堆绿宝石。

几个婶子也陆续把各自采的茶叶汇拢到一处,大家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今年的收成。

“啧啧,这茶芽长得真水灵,比去年还要好,看着就让人欢喜。”

“可不是嘛,今年开春早,又没遇上倒春寒,老天爷赏饭吃,咱们也能过个肥年。”

“砚丫头,这一筐得有二十来斤吧?拿去炒制了能出多少干茶?”

蓝砚蹲下身,伸手轻轻翻了翻茶叶,仔细看了看,估摸道:“鲜叶大概二十斤出头,炒出来顶多五六斤干茶。立春茶金贵就金贵在这儿,费工夫,水汽重,出得少。”

婶子们纷纷点头赞同。

这立春茶在沉玉谷是宝贝,家家户户都得留上一罐自己喝或者送礼用,轻易不拿出去卖。

真正拿去璃月港大批卖的,是清明前后的明前茶,虽然也金贵,但产量大些,能换些实打实的摩拉回来补贴家用。

几个壮实的汉子这时候也上山来了,那是各家的男人,来接应媳妇的。他们把装满茶叶的大竹筐一担一担地挑下山。

林渊本想帮忙挑一担,被蓝砚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你头一天来就挑担子,肩膀受不了,明天手上得起泡,到时候笔都拿不稳。走吧,咱们先下去,把茶叶送进茶庄。”

山下的茶庄就在村口,是几户人家合伙盘下来的。

庄子不大,是个老式的四合院,却拾掇得干干净净。

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茶香,那是多年积累下来的味道,仿佛渗进了木头墙壁、房梁和青砖地面的缝隙里,怎么也散不去。

庄里摆着几台前些年从璃月港运来的新式炒茶机器,铁制的滚筒在炭火上方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不过立春茶这么金贵的东西,大家还是信不过那铁疙瘩,得用传统的手工炒制。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已经在灶台前候着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瘦却青筋暴起的胳膊,一看就是手上功夫了得。

嫩绿的茶叶被倒进大簸箕里摊开,师傅们先是戴着老花镜仔细挑拣,把混进去的老叶子、杂草和茶梗一点点剔出来。

然后升火,待铁锅烧到合适的温度,老师傅伸手试了试锅温,点了点头,一把茶叶“哗啦”倒进去,立刻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春雷炸响,伴随着更加浓烈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林渊站在灶台边,看着师傅满是老茧的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飞,手法又快又稳,茶叶在掌心翻滚跳跃,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颜色从翠绿渐渐转为墨绿,水汽蒸腾间,整个茶庄都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白色雾气里,如同仙境。

“这手艺得练多少年才能上手?”林渊看着那滚烫的铁锅,忍不住问道。

旁边一个正在歇气儿的师傅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牙:“少说也得十年八年才能出师。火候、手劲、时间,差一点都不行。炒轻了,茶叶不熟,有股子青气;炒重了,茶叶焦了,喝着苦涩。全凭几十年的经验和手感,机器可比不了这个。”

林渊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自己在黑岩厂学的那些新式学问,那些所谓的工业化、标准化,在这些传承了百年的老手艺面前,似乎也没那么了不起。

机器能造出便宜的纸,却造不出祖父刻的那些玉器上的灵气;工厂能批量生产茶叶,却炒不出这锅立春茶独有的鲜香和人情味。

蓝砚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茶叶,轻声说:“我阿爹常说,这些老手艺迟早要失传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嫌辛苦,嫌烫手,嫌赚钱又慢。”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不过也是,学这个哪有去璃月港打工来钱快?谁还愿意守着这口热锅过日子呢?”

林渊没接话,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不也是那个离开了沉玉谷,跑去黑岩厂念那些新学问的人吗?

半个时辰后,茶叶终于炒好,摊开在竹匾上晾凉。

那颜色墨绿匀净,条索紧细如眉,在簸箕里堆成小小的一堆,看着不起眼,却散发着馥郁得让人沉醉的香气。

师傅抓起一小撮,丢进紫砂茶壶里,冲入滚水,不一会儿,一股清冽高雅的茶香就飘了出来。

“来,都尝尝,今年的头一道鲜。”师傅给在场的人都倒了一小杯。

林渊接过茶杯,茶汤清澈透亮,呈淡淡的黄绿色,宛如一块流动的玉。

他抿了一口,先是一股淡淡的清苦在舌尖炸开,随即化作浓郁的甘甜,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整个人都舒坦了,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一口茶给洗去了。

“好茶。”他由衷地赞道,眉眼舒展。

蓝砚捧着茶杯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光:“那当然,这可是今年头一批立春茶,也就是咱们自己人能尝个鲜。”

忙完这些,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太阳高悬在头顶,热辣辣地晒着大地,茶庄里的人陆续散去,各自找地方歇息吃饭,喧闹了一上午的茶庄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还未散去的茶香。

几个婶子到底是过日子的好手,早有准备,像变戏法似的从背篓里掏出自家带来的吃食——有的是用荷叶包着的糙米饭团,里头夹着咸菜丁,咬一口嘎吱作响;有的是几个实实在在的粗面馒头,就着一竹筒自家腌的酸菜汤。

她们在茶庄外的老槐树荫下,寻了几块干净的大青石席地而坐,也不讲究什么规矩,边吃边聊,说说笑笑的,时不时还用袖子擦擦嘴角的汤渍,倒也自在快活。

林渊和蓝砚这两只“雏鸟”则完全没有这份准备,只能干瞪眼。

不过好在没等多久,就看见林怀远和沈氏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一前一后从村口的小路上走来,后头还跟着蓝家的人。

“哎呀,可算找到你们了。”沈氏把食盒往树荫下的石桌上一搁,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瞬间一股饭菜的香气就窜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们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这不,我跟蓝家婶子一合计,做了些现成的送来,你们趁热吃,别把胃给饿坏了。”

蓝砚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妇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斜襟褂子,说话轻声细气的,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砚丫头,你阿爹今天被村长叫去帮忙编灯架了,说是海灯节急用,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准备饭食。多亏了沈婶子想得周到,连我也跟着沾光。”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沈氏笑着摆摆手,豪爽地招呼着,又转向林渊,“你俩赶紧吃,别傻站着了。下午还有活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食盒里的菜色那是相当丰盛,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清蒸鲈鱼淋了热油,葱丝碧绿;红烧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炒青菜翠生生的,看着就解腻;还有一大碗漂着紫菜虾皮的蛋花汤,配上两大碗压得实实的白米饭。

林渊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厉害,像是有人在里头打鼓。他接过碗筷,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饭菜的热气熏得他鼻尖微汗。

蓝砚坐在他对面,吃相就斯文多了。

她小口小口地嚼着米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眼睫毛低垂着,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他一下,又赶紧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移开视线。

两家的父母站在一旁说着闲话,时不时假装不经意地瞥一眼这边,眼神里那股子“丈母娘看女婿”或者“公婆看媳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看得林渊后背发麻。

吃到一半,林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转头问旁边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一个汉子:“三叔,这几年村里去璃月港的人多吗?我是说,像我这样走出去的。”

那汉子叫林三喜,是林家的远房亲戚,也是村里的包打听,谁家母猪下了几个崽他都门儿清。

他叼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眯着眼睛想了想,吐出一口青烟:“多啊,怎么不多。这几年璃月港那是寸土寸金,发展得快,到处都要人。码头要扛包的,饭馆要跑堂的,就连那些个洋行都要识字的账房。村里的年轻人,心都野了,走了大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头,一个个掰着数起来:“就拿你那一辈的来说,留在村里的十个里头顶多三四个。有去璃月港码头卖力气的,有去工厂做工的,还有像你这样去念书求功名的。走是走了,可根儿在这儿啊,过年过节还是要回来的。毕竟爹娘在这儿,祖坟在这儿,谁能忘本?”

“那……沉玉谷现在还剩多少人?”林渊又问,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老人倒是不少,一个个守着老宅子,带着些留守的娃娃在家。”林三喜吐了口烟,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的面容,“中年人也有,不过都是些走不了的,或者舍不得这片山水的。年轻人嘛……”他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平时冷清点,不过今年过年回来的倒是挺齐全,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热闹得很。”

“听说今年有好几对要成亲?”林渊咽下一口饭,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林三喜一听这个来了兴致,也不蹲着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村东头的宝柱和翠花,那是穿开裆裤的情分,早就定下了,就等着海灯节后办酒席。还有村西头的二狗,在璃月港干了几年木匠,攒了些钱,这次回来也说要娶媳妇,彩礼都备好了。哦对了,还有——”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林渊和蓝砚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促狭:“还有你们俩呗。这事儿村里都传遍了,就连村口的黄狗都知道,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林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滚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蓝砚,只见她也是满脸通红,头都要埋进饭碗里去了,连那白皙的耳根都红透了,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三叔,您别瞎说。”林渊尴尬地挠了挠头,试图辩解,“这事儿还没影呢,八字还没一撇。”

“没影?我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林三喜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周围人都听见了,“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两家又是世交,这婚事不成才怪呢。咱们沉玉谷的规矩,青梅竹马那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氏在旁边听着,也不反驳,反而乐呵呵地笑了:“三喜这嘴就是快。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让孩子们自己相处相处,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个自由恋爱,处得来再说。”

蓝砚的母亲也附和道,脸上笑开了花:“就是就是,年轻人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做主。咱们这些老人家就别瞎操心了,只要他们高兴就好。”

话虽这么说,可两位母亲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褶子里都藏着喜庆。

她们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喜悦,仿佛已经在商量以后孙子叫什么名字了。

林渊埋头继续吃饭,只觉得嘴里的红烧肉都没了滋味,耳根烫得厉害。

他偷偷瞥了蓝砚一眼,只见她还是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米粒,却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显然也是心乱如麻。

林三喜抽完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小年轻了。下午还得去村口帮忙搭戏台呢,今年海灯节村长发话了,请了璃月港的名角儿戏班子来,那可是大阵仗,得好好准备准备,不能丢了咱们沉玉谷的脸。”

他说着,又转向林渊,像是想起什么:“渊哥儿,你在外头见得多,是见过大世面的读书人,回头有空去戏台那边帮忙参谋参谋,看看咱们村的布置够不够体面,别让人家城里来的笑话。”

“行,三叔您说话,我一定帮忙。”林渊赶紧应道,巴不得这尴尬的话题赶紧结束。

林三喜满意地点点头,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吃完饭,收拾收拾碗筷准备回家歇息一会儿。

林怀远和蓝砚的母亲也要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两个孩子吃饱了再干活,别累着了,眼神里依然透着那股让人脸红的热切。

等人都走了,茶庄外头只剩下林渊和蓝砚两个人。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树上的蝉鸣和远处的鸟叫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两人坐在石桌旁,各自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张力。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蓝砚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别介意啊,三叔那张嘴你也知道,村里人就爱瞎传,听听就算了。”

“我没介意。”林渊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急促地说,然后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像是要撇清关系似的,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蓝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和羞涩:“其实什么?”

“其实……”林渊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其实我觉得三叔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蓝砚愣了一下,随即脸“刷”地一下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我哪里不正经了?”林渊反倒放松下来,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紧张劲儿反而散了,笑着说,“我这是实话实说。咱们从小认识,我对你的性子脾气都了解,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两家又是世交,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不也挺好的吗?至少……不用去那个陌生的黑岩厂找个不认识的姑娘。”

蓝砚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指缝间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又羞又急:“你……你这话可别乱说!被人听见了,我……我还怎么见人!羞死人了!”

说完,她也不等林渊回应,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抓起自己的竹篓就往回跑,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差点被路边的一块石头绊倒。

林渊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是拉住她,可她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慌乱却又带着几分轻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后脑勺,觉得自己刚才那话确实说得太直白了,有点孟浪了。

他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收拾好食盒,提着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大概是去忙活海灯节的事儿了。

院子里晒着刚洗好的衣裳,色彩斑斓的布料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摇曳,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林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看着那只还敞开着的皮箱,里头的东西乱糟糟地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团成一团,几本从黑岩厂带回来的书横七竖八,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散落在角落。

他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衣裳抖开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那个散发着樟脑味的旧衣柜;书一本本摆到书架上,按高矮顺序排好;笔墨纸砚归置到书桌的抽屉里,摆放得井井有条。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房间看起来清爽多了。

虽说家里在过年前已经大扫除过一遍,可林渊的房间毕竟空了大半年,没人住就没人气,角落里还是积了些灰尘。

他找出扫帚和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扫地扫得尘土飞扬又落下,擦桌子擦得光可鉴人,抹窗台抹得一尘不染,连床底下积的陈年老灰都没放过。

等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光景了,太阳西斜,光线变得金黄而柔和。

林渊在床边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在跳舞。

他正琢磨着晚上吃什么,肚子刚有点饿意,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有人在家吗?”是蓝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林渊赶紧起身,三两步走到院子里。

只见蓝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蓝布小包袱,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神色倒是镇定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闪躲。

“砚姐,你怎么来了?”林渊有些意外,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蓝砚抿了抿嘴唇,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我是来告诉你,今晚……今晚我可能得在你家住。”

“啊?”林渊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爹娘今晚要去村里帮忙,听说是要连夜赶制海灯节用的灯架和那几件大藤器,工期紧,天亮前怕是回不来。”蓝砚说着,目光移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不敢看林渊,“你爹娘也一样,说是要去帮忙搬运材料什么的。所以……所以他们就商量了一下,让我今晚在你家住,说是两个人在一起,晚上也安全些,互相有个照应。”

林渊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你住哪儿?”

“你娘说让我住西边的客房。”蓝砚的声音越来越小,脖子根又红了,“她还说……说让你晚上做饭,别饿着我。她把钥匙都给我了。”

林渊彻底傻了眼。

他怎么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

全村那么多人,偏偏两家父母今晚都要通宵去帮忙?

偏偏让蓝砚来自己家住,而不是去亲戚家?

这分明就是几只老狐狸商量好的,故意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啊!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那不是男人干的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不那么颤抖:“那……那你进来吧,客房我帮你收拾收拾,被褥都是新的。”

蓝砚点点头,提着包袱走进院子。

她的步子有些僵硬,看得出来也很紧张,连走路都有点同手同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林渊领着她来到西边的客房门口,推开门,“吱呀”一声。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雕花的木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简简单单的。

床上铺着沈氏新换的青底牡丹花被褥,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暴晒过的味道。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林渊说完,没敢看蓝砚,逃也似的往厨房去了。

他站在厨房里,对着满满的水缸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晚上要做什么菜才能显得自己手艺不错,一会儿又想着蓝砚要在家里住一晚这件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他深吸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舀了瓢水倒进茶壶里,又抓了把茶叶丢进去。

等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他倒了两杯茶,端着回到客房。

蓝砚正坐在床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像个等着老师提问的学生。

“喝口茶,润润嗓子。”林渊把茶杯递给她。

“谢谢。”蓝砚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渊的手,两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她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在房间里游移,看墙角,看桌子,看窗户,就是不看他。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房间里只有喝水的吞咽声,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林渊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可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在黑岩厂学的那些诗词歌赋、机械原理,这时候全忘光了。

还是蓝砚先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死寂:“你……你下午把房间收拾好了?”

“嗯,收拾好了。”林渊赶紧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东西也都归置好了,总算不用再看着那个乱糟糟的箱子了,看着心里也舒坦。”

“那就好。”蓝砚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声音轻柔:“晚上……晚上你打算做什么菜?婶子留了什么食材?”

“我?”林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做菜不太行,在黑岩厂也就是食堂打饭,自己偶尔煮个面,炒个蛋什么的,能做熟就不错了。要不……咱们随便对付一顿?煮个挂面?”

“不行。”蓝砚摇摇头,坚决地站起身,“怎么能随便对付?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而且这大过节的。我来做吧,你在黑岩厂念书肯定没怎么下过厨,别到时候把厨房烧了,婶子回来得心疼死。”

林渊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笑着说:“那敢情好,我正愁呢。不过我也不能干看着,我可以帮忙打下手,烧火洗菜我还是会的。”

“那也行。”蓝砚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些,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像是春风拂面,“走吧,咱们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食材,希望能凑合做顿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沈氏倒是准备得周全,简直是早就预谋好的。

菜篮子里摆着新鲜的青菜、几块色泽红润的腊肉、一条还在吐泡泡的活鱼,米缸里的米也是满满的。

蓝砚挽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开始熟练地淘米、洗菜、切肉,刀工利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安心。

林渊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一边添柴,一边递东西,偶尔还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有了事情做,气氛倒也没那么尴尬了,反而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炊烟袅袅升起,顺着烟囱飘向傍晚的天空,厨房里很快就飘出饭菜的香味,那是家的味道。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棂子洒进来,落在蓝砚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她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菜,额前的碎发被热气蒸得有些湿,贴在脸颊上,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林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听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应该属于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真的成了亲,住在这个老宅子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过这平淡却踏实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猛地快了几拍,像是有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两个人配合得倒也默契,活像是过了一辈子日子的老夫老妻。不到一个时辰,灶台上的火还没灭透,晚饭就热气腾腾地上了桌。

一碗腌笃鲜摆在正中间,那是用文火慢炖出来的功夫菜。

汤色乳白如玉,咸肉的陈香和春笋的鲜甜混在一起,光是闻着那股子浓郁的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喉咙里直咽唾沫。

旁边还有一盘清炒小白菜,菜叶翠绿欲滴,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翡翠,上头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油珠子,看着就解腻。

最后是一条煎得金黄酥脆的腌鱼,鱼皮焦脆起泡,用筷子轻轻一戳,“咔嚓”作响,里面的鱼肉却还保持着蒜瓣似的鲜嫩雪白。

都是些沉玉谷土生土长的家常菜,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头,可摆在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八仙桌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胃里暖和。

林渊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摆好,又去厨房的大木桶里盛了两碗冒尖的白米饭。

蓝砚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在井边用葫芦瓢舀水细细洗了洗手,擦干后,两人才在桌旁面对面坐下。

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刚剪过,火苗跳跃着,昏黄温暖的光晃晃悠悠地照在桌上,把饭菜映得格外诱人,连带着两人的脸庞都柔和了几分。

“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道这么久没做,手艺生疏了没。”蓝砚拿起汤勺,给林渊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腌笃鲜,白色的汤汁里漂着几片嫩黄的春笋和红润的咸肉,热气蒸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渊接过碗,也不怕烫,吹了两口气就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汤头鲜美醇厚,咸肉的咸香和春笋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处,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像是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喝!真鲜!”林渊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都亮了,“比我娘做的还好喝,她总是舍不得放肉,笋子也不如你会挑。”

“嘘!小声点,那可不行,要是被沈婶子听见了,我可要挨骂了,说我这还没过门就抢了婆婆的风头。”蓝砚笑着嗔怪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夹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鱼肉放进林渊碗里,“快吃鱼,补补脑子。”

两人就着这几样可口的饭菜吃起来。

没有父母长辈在旁边盯着问长问短,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连空气都流动得顺畅了。

林渊确实是饿了,吃得很香,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蓝砚的手艺好,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

蓝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口扒饭,偶尔偷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耳根又不知不觉地红了。

吃到一半,肚子填了个半饱,林渊放慢了筷子。

他看着对面细嚼慢咽的蓝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问道:“砚姐,你在村里这些年……我是说,既然你这么好,有没有……有没有喜欢的人?”

蓝砚夹菜的筷子猛地顿了一下,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光下闪着光,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试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查户口啊?”

“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老朋友嘛。”林渊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我在外头这么多年,书信也少,不知道村里的情况。你这么好的姑娘,长得俊手艺又好,肯定有不少后生排着队追吧?”

“追倒是有人追过,媒婆也上门提过几次亲。”蓝砚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我都没答应,全都回绝了。”

“为什么?”林渊身子前倾,急切地追问道。

“不喜欢呗,还能为什么。”蓝砚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股倔强,“有的人就是看上我家祖传的手艺,想着娶了我能学到藤编的本事,那是把我当摇钱树呢。还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甜言蜜语一套套的,背地里却跟别的姑娘不清不楚的,看着就恶心。这样的人,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我才不要呢。”

林渊点点头,觉得蓝砚说得有道理,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又有些八卦地问:“那村里咱们这一辈的年轻人,有不少都早早就成亲了吧?我听说有些人还没成年就……”

“就偷吃禁果了?”蓝砚接过话头,大大方方地说道,脸上倒是没什么羞涩的神色,乡下姑娘对这些事儿看得开,“可不是嘛,村东头的翠花,你还记得吧?去年才十七岁,就被村西头的李二狗给哄骗了,搞大了肚子。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了锄头,最后没办法,还是匆匆忙忙办了婚事,连酒席都没摆几桌。”

“那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林渊好奇地问,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能怎么样?孩子都生了,日子还得凑合过呗。”蓝砚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不过我看翠花过得也不算好,李二狗那人好吃懒做,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地里的活也不怎么干。翠花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得伺候挑剔的公婆,才十八岁,看着背都驼了,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林渊听了,心里有些感慨,甚至有些沉重。他想起在黑岩厂的时候,也听说过不少类似的事情。那是个大杂烩的地方,什么人都有。

“外头的情况也差不多,甚至更乱。”林渊说着,夹了块咸肉放进嘴里嚼着,“尤其是从枫丹那边来的人,有些个最是水性杨花。我在黑岩厂的时候,就见过好几个枫丹来的浪荡子,专门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说什么要带她们去枫丹见大世面,穿洋装,过好日子,结果把人骗上床了,玩腻了,转头就借着外国人的身份跑路了,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这么坏?还有没有王法了?”蓝砚皱起眉头,一脸愤慨,“那些姑娘后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名声坏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有的偷偷去黑诊所把孩子打掉了,伤了身子;有的就只能认命,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养着,被人戳脊梁骨。”林渊越说越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最可恨的是,那些枫丹人还觉得自己挺风流的,到处在酒馆里吹嘘自己在璃月港骗了多少姑娘。我有一次在酒馆里听见几个枫丹人聊天,说什么璃月的姑娘最好骗,只要说几句蹩脚的甜言蜜语,再装出一副有钱绅士的样子,就能把人骗到手。我当时气得血往上涌,就想上去揍他们一顿,要不是同窗死命拦着,我真就动手了。”

蓝砚听得直摇头,满脸同情:“这些人真是太过分了,简直是畜生。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姑娘也是太傻了,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呢?天上哪会掉馅饼?”

“也不能全怪她们。”林渊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有些姑娘家里穷,过怕了苦日子,想要改变命运,就容易被人抓住弱点。还有些姑娘涉世未深,根本分不清真心假意。那些骗子又个个都是老手,手段高明,说起话来天花乱坠的,一般人哪里分辨得出来?”

“所以啊,女孩子还是得擦亮眼睛,不能光听好听的。”蓝砚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林渊,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探究,“你在外头这么多年,有没有被哪个姑娘骗过?或者是……有没有骗过哪个姑娘?”

“我?”林渊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随即苦笑着摆手,“我哪有那个福气被人骗啊,更别说骗人了。我整天不是在课堂上听讲,就是在图书馆里啃书,连跟姑娘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几个。再说了,我一个穷学生,身上连几个多余的摩拉都掏不出来,穿得又土气,谁会看上我?除非瞎了眼。”

“那可不一定。”蓝砚笑着说,眼睛弯弯的,“万一有哪个姑娘就喜欢你这种读书人呢?斯斯文文的。我听说黑岩厂那边有不少新式学堂,里头也有女学生吧?穿着那种白衣黑裙的,多洋气。”

“是有女学生,不过都是些大家闺秀,或者是高官富商的女儿,哪里看得上我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林渊说着,又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再说了,我也没那个心思。我家砸锅卖铁送我去黑岩厂是为了念书的,不是为了谈情说爱的。我要是带个媳妇回来却没拿到毕业证,我爹能把我的腿打断。”

“真的?”蓝砚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却藏着笑意,“你就没有一点点动心过?毕竟那是大城市,花花世界。”

林渊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真没有。那些姑娘虽然长得漂亮,打扮得也时髦,说话也好听,可总觉得跟我不是一路人。她们谈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歌剧啊,舞会啊,时装啊,咖啡啊。我一个乡下来的,哪里懂这些?跟她们在一起,我连话都插不上,只会觉得自卑。”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蓝砚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紧紧捏着筷子。

林渊沉默了片刻,看着跳动的灯火,慢慢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的。不过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能说得上话,能互相理解,不累。不需要多漂亮,也不需要多有钱,只要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知冷知热的。”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蓝砚,目光变得柔和,“就像……就像咱们现在这样,一起做饭,一起吃饭,聊聊天,说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挺好的。”

蓝砚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碗边,半天才小声嘟囔说:“你……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我说错了吗?”林渊笑着问,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那股子喜欢劲儿直往上冒。

“没说错。”蓝砚的声音更小了,像是蚊子哼,“就是……就是太直白了,也不怕人笑话。”

两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墙上投下摇曳暧昧的影子。

窗外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过了一会儿,蓝砚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林渊问道:“那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比如说……什么样的性格?”

林渊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蓝砚,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深意:“以前没想过,觉得自己还小,还要读书。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了?”蓝砚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微微出汗,声音都有些颤抖。

林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都是一惊,像是被惊扰的鸳鸯,赶紧坐直了身子,拉开了些距离。

“渊哥儿,砚丫头,你们吃饭了吗?”是林三喜那大嗓门在喊。

林渊松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只见林三喜提着个红灯笼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壮汉子,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

“三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林渊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村里刚商量完,明天一大早就要搭戏台,工程量大,人手不够,想问问你能不能来帮忙,毕竟你年轻力壮又有学问。”林三喜说着,又往屋里瞅了一眼,补充道,“你爹娘今晚都在村公所那边忙活,怕是回不来了,特意嘱咐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俩,别没饭吃。”

“我们刚吃完,挺好的,三叔您放心吧。”林渊笑着说,“明天搭戏台的事儿,我一定去帮忙,绝不偷懒。”

“那就好,那就好,读书人肯干活就是好样的。”林三喜满意地点点头,又朝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嘿嘿一笑,“你们俩好好相处啊,别闹别扭。有什么事儿就喊一声,村里人都在呢,隔壁二婶也在家。”

说完,他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林渊回到屋里,蓝砚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了。

“我来洗吧,你做饭辛苦了。”林渊说着,就要去接她手里的碗。

“不用,你那是拿笔杆子的手。我去烧水,你把桌子擦了,一会儿洗完了好洗漱。”蓝砚说完,便端着碗筷往厨房去了,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两人各自忙活着,气氛倒是没有刚才那么尴尬暧昧了,反而多了一份居家的默契。

林渊擦完桌子,又去检查门窗。

蓝砚在厨房里烧水,水汽蒸腾,温暖而湿润。

夜色渐深,林渊洗完碗筷回到屋里,蓝砚已经把一大桶热水烧好了,兑好了温水。

两人轮流洗漱完,洗去了这一天的疲惫。

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林渊忽然想起什么,提着油灯去西边的客房检查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客房的屋顶有一块瓦片明显松动了,露出了一条缝隙。

白天光线强没注意,现在提着灯仔细看,才发现那里的墙壁上有渗水的痕迹,甚至地面的青砖都有些潮湿。

林渊心里一沉,抬头看了看天色,外头乌云密布,不见星月,空气闷热潮湿,看样子今晚十有八九要下大雨。

“怎么了?”蓝砚见他半天没出来,跟过来问道。

“客房漏水。”林渊指着屋顶那块松动的瓦片,眉头紧锁,“你看那里,瓦片移位了。白天可能还没事,可要是晚上下大雨,这里肯定要漏水,正好对着床头。到时候床铺被褥都得湿透,根本没法睡人。”

蓝砚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果然看见那块瓦片翘起了一角,像是张开的嘴。

她皱起眉头,一脸担忧:“那怎么办?现在这么晚了,也没法上房去修啊,而且也没备用的瓦片。”

林渊沉默了片刻,看着蓝砚,有些犹豫,又有些无奈地说:“要不……你今晚就睡我房间吧。我房间的床挺大的,被褥也够厚。咱们从小到大不也经常一张床上挤着睡午觉吗?”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尴尬地跳动。

确实,小时候两家走得近,逢年过节总是一起过。

那时候孩子们都挤在一张床上睡,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那都是七八岁、十来岁的事儿了。

后来渐渐长大了,尤其是十三四岁那会儿,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林渊想起来了,那年夏天特别热,两家人在蓝家院子里乘凉。

大人们在外头喝茶聊天,他和蓝砚躲在屋里,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男女有别的话题。

那时候两人都正处在懵懂的年纪,对身体的变化充满好奇。

蓝砚当时还取笑他,说他声音变粗了,喉结也冒出来了。

林渊不服气,说她也变了,胸前都有了起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越聊越大胆。

最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两人竟然脱了衣裳,光着身子互相打量对方的身体。

那时候的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想看看对方到底哪里跟自己不一样。

林渊记得蓝砚当时的身体还很青涩,胸部刚刚开始发育,只有小小的一点隆起。而他自己也正处在发育期,下身时不时会有些不受控制的反应。

两人就那么傻乎乎地互相看着,手还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

要不是林怀远忽然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当场暴怒,把林渊抓出来狠狠揍了一顿,天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从那以后,两家的大人就格外注意,再也不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了。林渊也是在那之后没多久就被送去黑岩厂念书,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现在回想起来,林渊都觉得当时的自己胆子太大了。要是真的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现在说不定他早就抱着孩子了。

“你……你想什么呢?”蓝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渊回过神来,发现蓝砚正盯着自己看,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他咳了一声,掩饰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小时候的事儿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蓝砚的脸腾地红了,“你是说那次……”

“嗯。”林渊也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我爹及时发现,指不定咱们真能闹出事儿来。”

蓝砚啐了一口:“都是你,当时非要……”

“明明是你先取笑我的。”林渊争辩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蓝砚才小声说:“那……那我今晚就睡你房间吧。反正也不是没睡过,只要别……别乱来就行。”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林渊赶紧保证道。

两人回到林渊的房间。

床确实挺大的,两个人睡应该不成问题。

蓝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脱了鞋上了床,在靠里侧躺下。

林渊吹灭了油灯,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屋外传来风声,果然如林渊所料,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在夜空中滚动。

“睡了吗?”林渊小声问道。

“还没。”蓝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说……咱们小时候真是胆子大啊。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林渊笑了笑,“不过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是好奇。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还骗我说,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身体碰在一起就会怀孕。我还真信了,吓得好几天都不敢靠近你。”

“我那时候也是听别人瞎说的。”蓝砚笑出声来,“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聊着,话题渐渐回到了童年的那些事儿。说起那次被发现的尴尬场景,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爹当时那个脸色啊,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蓝砚说,“我阿娘也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是个不知羞耻的丫头。”

“我被我爹揍得屁股都青了。”林渊说,“不过说实话,那时候真的差点……”

“差点什么?”蓝砚问道。

“差点就……”林渊没把话说完,但两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蓝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渊这边靠了过来。

林渊感觉到她的身体贴了过来,柔软而温暖。他的心跳加快了,喉咙有些发干。蓝砚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但她没有移开。

“怕打雷吗?”林渊小声问道。

“有点。”蓝砚的声音很小,“从小就怕。”

林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蓝砚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紧张。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透过薄薄的衣料,林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曲线。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可这样的接触却让他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也开始有了些不受控制的反应。

蓝砚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有些颤抖:“你……”

“对不起。”林渊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蓝砚的声音很轻,“我……我不怪你。”

又是一声雷鸣,蓝砚的身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林渊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了她的腰际,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身。

他真的很想……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明天还要早起干活,而且两人现在这样已经够逾矩的了。可身体的渴望却让他难以控制。

林渊的手在黑暗中犹豫了许久,理智和欲望在脑海里激烈交战。

明天还要早起去茶山干活,而且两人现在这样已经够出格的了。

可怀里的蓝砚是那样的柔软温暖,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让他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那个……”蓝砚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要不……咱们约定一下?”

“什么约定?”林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就是最多只能……”蓝砚说到这里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完,“最多就摸摸上面,下面不许碰。要是你……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去睡脚边。”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当然舍不得让她真的跑去睡脚边,更何况外头还打着雷,她本来就害怕。

“好,我答应你。”林渊说着,手却已经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腰线往上移动。

蓝砚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穿着林渊的一件旧衬衫,布料宽松,领口松松垮垮的。

林渊的手探进衣襟,触到了她胸前柔软的肌肤。

隔着薄薄的亵衣,他能感受到那份饱满和弹性。

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大概有蜜瓜那般大小。

林渊想起在黑岩厂和璃月港见过的那些女子,甚至包括往生堂那位胡堂主,都不及怀里的蓝砚。

他的手指轻轻揉捏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

蓝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越发滚烫。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偶尔会有细微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

林渊越摸越入迷,仿佛手里握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手指在那柔软的乳房上游移,时而轻揉,时而按压,感受着它在掌心的形状变化。

隔着亵衣,他能感觉到那两点已经变硬了,像是两颗小小的豆子,在他的指尖下若隐若现。

雨声渐渐大了,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砸得屋瓦噼里啪啦作响。

雷声也一阵接一阵,轰隆隆地碾过屋顶。

蓝砚打小就怕雷,每次惊雷炸响,身子都会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缩一缩,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而每一次的颤抖和贴近,都会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得更紧。

林渊只觉得怀里这具温软的身躯像是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反应,那里已经硬得发疼,像根烧红的铁杵,隔着薄薄的布料,顶在蓝砚柔软的小腹上。

“渊哥……”蓝砚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被雨水淋湿的猫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差不多了吧……明天……明天还得早起去茶山呢,阿爹说了……活儿重。”

林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雷声震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在她衣襟里游走了许久,掌心下是她温热细腻的肌肤和那处惊人的柔软。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恋恋不舍,指尖在她滑腻的肌肤上最后流连了一下,才缓缓收回手,却还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嗯,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砾。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听着彼此如雷的心跳,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雷声却渐渐远去了,只剩下偶尔沉闷的回响。

林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旖旎香艳的画面,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的催眠下,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和蓝砚没有任何世俗的约束。

他们褪去了所有的衣裳,坦诚相见,肌肤相贴,像两条纠缠的蛇,缠绵悱恻。

他的手在她的身体上肆意游走,从胸前滑到平坦的小腹,再往下探寻那处湿润的秘境……蓝砚在他身下轻声呻吟,那声音比最动听的山歌还要勾人,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迎合着他的动作,眼神迷离如丝……

这个春梦做得太过真实,连触感都那样清晰。

以至于当林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下身硬得发疼,而且正尴尬地抵在蓝砚的臀部附近,顶着那处柔软的凹陷。

更糟糕的是,蓝砚似乎也早就醒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天已经微微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冷清,屋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林渊低头看去,只见怀里的蓝砚,耳根和脖子都红透了,像是一只熟透的大虾,连露在衣领外的那截白皙肌肤都泛着羞耻的绯红。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暧昧的气息,让人窒息,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蓝砚才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蝇:“天……天亮了,该起来了,还要去茶山……”

“嗯。”林渊如蒙大赦,赶紧松开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翻身下床。

两人极有默契地都不提刚才的事儿,各自背对着背穿衣洗漱,动作都有些慌乱。

蓝砚的脸一直红着,像是涂了层厚厚的胭脂,连抬头看林渊一眼都不敢,一直低着头扣扣子。

林渊也觉得尴尬,脸上火烧火燎的,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着脸盆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总算让他那个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深吸几口气,用力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让人脸红心跳的念头赶出脑海。

蓝砚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昨天干活的那身利索的粗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了,扎了个清爽的马尾。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天色,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吧。”林渊打破了沉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今天还得去茶山,耽误了时辰可不好,听说今天要施肥。”

“嗯。”蓝砚点点头,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昨晚的事儿……”

“昨晚什么事儿?”林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意装糊涂,一脸茫然,“我就记得打雷下雨,后来太累了,睡得挺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蓝砚愣了一下,随即看懂了他眼里的深意。

她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些,带着几分释然:“对,就是打雷声太大了,吵得人睡不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岔开了那个尴尬的话题,仿佛昨晚的旖旎和今早的窘迫从未发生过。

林渊从厨房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几个馒头,在锅里热了热,又煮了两碗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

两人匆匆吃完,便各自拿起锄头和竹筐,往茶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