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落地窗前,夕阳把整个餐厅染成昏黄色。优雅的钢琴曲像绸缎一样流淌,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古典香。
面前是精致的海鲜摆盘,郗宴正托着脸看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郗宴。”
“我叫陆今纯。”
也许是没有食欲,今纯看着眼前的海鲜,实在难以下嘴。
一顿不在预期内的餐饭,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迟迟没动,在心里盘算着以什么理由接近林淮时。
忽然,郗宴将一片生鱼片放进她餐盘里:
“其实我是来帮你的。”
今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那茫然在少年眼里微不足道,他自顾自地说,“蒋铭郁平时喜欢打游戏,这你应该知道。”
“周末的话,一般都是去骑马、打高尔夫,射击。这周末他会去城南的马场,好好抓住机会。”
今纯终于明白了。
在先生书房和蒋铭郁待在一起的那时候,郗宴是游戏里的队友之一。他什么都知道。现在是来帮她追蒋铭郁的。
可她从来没有表达过对蒋铭郁的兴趣。
一次也没有。
明明是蒋铭郁缠着她不放,把她内裤脱掉的是他,开学第一天就对她动手动脚的是他,逼她周五去找他的也是他。
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到了他们眼里,就变成她该主动去追求蒋铭郁了呢?
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蒋少爷,而她是连家都没有、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特优生吗。
为什么要让她去迎合他的兴趣呢?去打游戏?去骑马?去射击?
在他们眼里,因为蒋铭郁表露出了对她的兴趣,所以她就该加倍地去讨好,去迎合,去感恩涕零自己被看上,去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去为他们的眼光提供证明,去当一个摇尾巴的小宠物。
她垂下眼,盯着餐盘里那片透明又白皙的肉。
看起来活像条巨虫,白白胖胖的,软软的,扭动着看不见的身体。
一瞬间,今纯眼眶泛起酸涩。
可她的窘迫化作郗宴眼中的不知如何感谢的感动。他笑,夹起生鱼片送到她嘴边,“你还怪可爱的,这么点事就感动哭了。”
透明的肉在今纯眼前晃。
郗宴一边夸她,一边将生鱼片搭在她的嘴唇上,那触感冰冷又湿润。
“张嘴,啊——”
肉落进她嘴里。凉的,湿的,滑的,在她舌头上躺着,像一个活的东西。她不敢嚼,不敢动,不敢呼吸,没尝出一点味道,甚至有点犯恶心。
郗宴还在笑。
筷子收了回去,撑着脸看她,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吃饭的小宠物。
“要是以后蒋铭郁不要你了,”他说,“来找我吧。”
听不清他说话。
肉在嘴里嚼了很久。久到今纯不知道自己嚼了多久,久到郗宴的眼神从笑变成疑惑,才含泪咽了下去。
鱼肉顺着食道往下滑,今纯却在这时感到喉咙里有东西卡住了。
不是肉。
是别的什么。
胃里忽然一阵恶心,往上翻的、压不住的恶心。
她按住胸口,想压下去。
压不住。
那恶心往上涌,再往上涌,涌到喉咙口——
周围的音乐忽然变得很吵。钢琴声像砸下来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郗宴的脸变得模糊,嘴巴还在动,可她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今纯晕了过去。
又长又黑的软管伸进喉咙,肉在屏幕上蠕动,今纯睁眼看到这样的画面吓得蜷缩起来。
医生来回观察她的口腔和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的棕发少年率先不耐烦,“看了半天,看出来了没有?”
“一般探到这里该看到了啊。”
医生喃喃着,操纵着管镜继续深入,“真是奇怪了。”
今纯依然张大嘴巴,正对的屏幕上是生平第一次见的恶心又可怕的食道。
像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洞穴,又像电影里怪物的身体内部,潮湿蠕动、布满黏液。
那些黏液亮晶晶的,挂在肉壁上,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她感觉自己快要吐了,急忙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慢慢将管镜拉出喉咙。
“喉咙看着应该是被鱼刺划伤了,先吃点药看看吧,估计她很快就没感觉了。”
直到房间里听不见响动,今纯才敢睁开眼睛。
没有鱼刺。
医生的判断是错的。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好像,想起来自己是怎么驯服那条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