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烂柯问案,暗影浮沉

白兰城夜色渐浓,漆黑的天幕上斜挂着一轮皎月,碎星如星子分散点缀。

而在镇魔司深处的偏房内,清油灯火静静摇曳。

一位面目俊朗的青衫少年与一位神态温和的老者盘膝相对。

两人中间摆放着一副围棋案几。代表着洛平的黑棋虽占了先手,此刻却已被老者的白棋绞杀得狼狈不堪,不过数招便要落得个整盘溃败的结局。

老者神色自若,抬手将一枚白子轻轻扣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响。

洛平看着那一处死穴,原本紧绷的眉头拧得更深,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落不下去。

“呵呵……少主,莫要焦急。”老者眯起双眼,谦和慈爱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出言劝勉道,

“下棋如修心,心气一乱,手上棋招便全没了分寸。唯有先磨砺好心性,方能让气息平如静水,不至于在厮杀里漏出致命的破绽……要像当年门主大人那样,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方可堪重任,行大事。”

洛平对着局势凝视良久,始终找不到落子处。

他最终轻轻摇了口气,将棋子扣回掌心,低头叹道:“我哪能做到我娘那样啊……孙长老,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眼前这位被称作孙长老的老者名叫孙羡,曾是玉云门的炼药长老,也是慕容婉玉当年倚重的亲信之一。

洛平幼时曾在门中见过他两次,至今心里仍留着些印象。

十四年前,娘亲带着他离开玉云门隐居平云峰后,有些旧部留在了门内,有些则不知去向。

如今能在这凡世的边陲小城重新见到一位昔日长辈,洛平打心底里感到快慰,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父母尚在、一家人在玉云门里的光景。

洛平终究还是将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可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孙羡只是看了一眼,随手跟着补了一子,微笑道:“少主这棋里的杀心太重了,难道就只想着搏斗冲杀不成?”

棋盘上的死局已然无法挽回,洛平干脆收回双手不再续下,转而正色问道:“孙长老,眼下总该为我解惑了吧?您为何要炼制出那等奇药,喂张金服下?”

孙羡抚了抚颌下的白须,温和笑道:“当时那墨骨故意留了张金一命,老夫赶过去时,满屋子只剩他一口气悬着。只因现场魔气与煞气过于浓重,张金又被吓破了胆、心神大损,老夫出于保全他修仙根基的念头,只好将他弄晕,当场炼出那枚清魔重仙丹喂他吞下。

“至于他如今这副孩童模样,不过是药力过于霸道带出的副作用罢了,此丹真正的效用是涤荡体内的魔煞残余,温养全身根骨。”

听完这番原委,洛平心中恍然大悟,紧绷的面孔松弛了几分,笑着调侃道:“孙长老的手段果真高明。若是这等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效传到了外界,怕是那些年华老去的达官贵妇们要抢破了头。”

孙羡却未顺着这打趣的话接下去,眼神里透着长者的关切,轻声问道:“少主,这些年来,你与前门主大人过得可好?”

“好,好极了。”提及母亲,洛平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带上了几分温情,“孙长老不必挂怀,我娘最近这几个月来,脸色是越发红润有光采了。”

“哈哈,想必是因为少主那位新来的师弟吧?”

洛平猛地愣住,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老者:“孙长老……您连这事都知道了?”

“老夫与你娘亲,隔三差五总有些密信往来。”孙羡眼角笑纹堆叠,“难不成少主当真以为,单凭你拿着一柄星虹,你娘就会这般放心地让你一人孤身下山历练?”

洛平一时间被噎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喃喃自语道:“娘亲莫非在暗中安排好了所有事……”

“路终究还是要靠少主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孙羡忽然正色提醒道,“你娘哪怕再精明算计,也算不尽漫天天机,更算不透变幻莫测的人心。这下山历练途中的凶险,可半点马虎不得。”

洛平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应道:“孙长老提醒得是。我下一站便要动身前往吴锣城,到时候自然会多留几个心眼,谨防不义之徒在背后暗中算计。”

孙羡缓缓点点头,神色慈祥:“如此也好。老夫手头恰巧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少主顺手办了。”

“您请讲。”

“老夫给张金服下的那枚清魔重仙丹,药性虽然霸道,可后患也着实不小。若是不在三个月内寻得解法,他这辈子恐怕就只能困在这副幼童身躯了。巧的是,能解此丹副效、帮他恢复原本模样的炼药师,如今正好就在吴锣城内。”

洛平当即领会了意思,点头道:“明白了,到时我带上张金同行便是。”

“不急。”孙羡顿了顿,眼神中泛起几丝深意,“张金体内的阴阳失衡得厉害,加上他本就阳气过旺,若任由其自行发散,会大大加快这幼童骨骼定型的过程。怕是等不到三个月,他这模样就彻底没救了。”

洛平心头猛地一跳,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所以……?”

“所以,张金每隔十天,便需找女子交合欢愉一夜,以顺导体内积聚的阳火。”

听完这话,洛平足足愣了半晌,最终才长长吐出了一口闷气:“唉……那炼药师偏偏就在吴锣城?娘亲这环环相扣的安排还真是周密,我总觉得她老人家还有许多心思隐瞒着我。”

孙羡听罢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前门主大人不想让少主过早知晓的事情,说到底,所做的一切可全都是为了少主你好啊。”

“也是。”洛平虽然心里有些郁闷,但也只能全盘接受。

紧接着,他神色陡然一变,无比认真地盯紧了面前的老人,正色道:“眼下本少主有一件积压在心底多年的事要讨教孙长老,还请长老如实相告,莫要推托。”

见洛平这般严肃,孙羡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少主请讲。”

“当年将我娘亲逼离开玉云门的人……究竟都有谁?如今坐在门主之位的,又是何人?”洛平眼中寒芒乍现,居然隐隐泛起杀意。

孙羡面部肌肉微微牵动了几下,眼神显得有些复杂。

他在脑海中斟酌许久后,才无奈地叹息道:“对不住了少主,老夫眼下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如今高坐在玉云门门主大位上的那个人,乃是慕容棠悦。”

……

片刻后,送走了心绪纷乱的洛平,房内只剩下孙羡一人,以及桌案上那盘未完的死局。

“唉。”孙羡一边摇头一边发出感慨,“星虹这柄嗜战的神剑,终究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少主的心性,竟连一局棋都不能心平气和地走到底。”

忽然,他将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片漆黑的阴影处,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你出来,陪老夫把这盘残局走完吧,雷银。”

话音未落,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来人头戴兜帽,遮挡下的脸庞一片幽黑,让人看不清具体五官,但那落步的姿态却如同一道游走于阳世的幽灵。

没过多久,黑衣男子便来到了孙羡对面盘膝坐下,伸出冰冷的手指执起一枚黑棋,落在了那早已无法突围的死穴之上。

“一盘注定要输透的死局,让我来接着下,当真有意思吗?”被称为雷银的男子开口了,嗓音沉稳而冷静。

“呵呵……能替少主去担下这盘死局,有什么不好的。”孙羡不紧不慢地执起一枚白棋,轻扣在案几上。

“在下的荣幸。”雷银跟上一子。

孙羡抚摸着胡须,看似无意地说道:“少主如今踏入五阶象气境后,即便你的溶影功大成,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匿在他身遭,怕是也相当吃力了吧?”

“不。”雷银语气平淡,“少主大人先前在那石庙里,突破五阶之时,就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孙羡微微一愣,随后眼神中露出一抹欣慰:“也好……墨骨身死的事,你可有向前门主大人那边传信汇报了?”

“已经传了,但目前尚未收到答复。”雷银说到这里,语气莫名沉重了几分,“长老你说……那沈方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当年害死了洛剑圣,如今却又暗中差遣道奴去给少主当磨刀石、助少主破境修行。”

孙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他看来,将当年那场变故简单归结为沈方海陷害洛剑圣,未免显得过于断章取义,毕竟十四年前那场惊天血战背后的真相,至今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彻底看清。

雷银见孙羡沉默不语,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失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只希望这几年魔界那边能安分些,可别打乱了门主大人为少主安排好的历练计划。”

“若是万事都能在预料中安排妥当,这历练可就失去原本的意义了。”孙羡带着几分揶揄地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关于那位叫作青晴的青楼女子一事……你也一并向门主大人禀告了吧?”

“那是自然,她的家世底细我这几日便会去彻底查清。不过相比于她,还有一件更为紧要的情报。那就是冥龙暴君……四天前,有暗哨称在天丰城附近隐约见到了他的踪迹。”

此时,孙羡下完最后一白子,棋局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