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午茶与谎言

“咔哒。”

黄铜铸造的信箱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公寓一楼大堂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由中央空调输送出来的、昂贵的雪松木混合着豆蔻的香薰味道。

这种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原本是为了营造归家的惬意,此刻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种渗透进骨子里的寂寥感无限放大。

江棉站在那排胡桃木信箱前,手指缓缓从冰凉的金属锁眼上松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杏色的马海毛高领毛衣,下身搭配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过膝半身裙。

那种毛茸茸的哑光质感,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养在温室里、毫无攻击性且温顺软绵的兔子。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套看似保守得体的衣物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折磨。

那对过于丰满、沉甸甸的乳肉,正被并不合尺寸的内衣钢圈勒得发痛。

每一次呼吸,胸前那惊人的分量都会在厚重的毛衣下撑起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弧度,带来一阵难堪的压迫感。

而昨晚深夜那场荒唐的、伴随着隔壁粗暴肉体撞击声的自渎,其余韵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里,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大腿内侧敏感的神经。

“赵太太,今天确实没有您的包裹。”

年迈的门房伯尼停下手里擦拭咖啡杯的动作,隔着大理石台,目光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同情。这已经是这位东方美人这周第三次来询问了。

“也许,赵先生是寄到了他的公司地址?您知道的,那些大忙人总是会弄错这些小事。”伯尼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安慰她。

“啊……是吗。”

江棉的声音很轻,尾音里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失落。

她低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颤动间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包裹。

赵立成连人都不回来,又怎么会记得给她寄东西。

她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间大得空荡荡、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子里,对着那几盆濒死的栀子花发呆。

她今天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厨房里烤了一整炉的蔓越莓曲奇。

黄油的香气曾经短暂地填满了屋子,却又在她把烤盘端出来的那一刻,让她悲哀地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随时可能会把盘子直接扣在她脸上的继子赵从南,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品尝她的心意。

“谢谢您,伯尼大叔。”

江棉强撑着抬起头,努力调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属于“赵太太”该有的、得体而温柔的微笑。

那个笑容弧度完美,却浮于表面,像是由画师精心描绘在一张苍白面具上的假象,一戳就破。

就在她抱着那个粉红色的纸盒,准备转身走向电梯的瞬间。

大堂入口处那扇沉重的黄铜玻璃旋转门,开始缓缓转动。

一阵夹杂着泰晤士河湿冷水汽与深秋落叶腐味的冷风,骤然倒灌进温暖的大堂,瞬间冲散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

伯尼大叔脸上的同情与闲适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位年迈的英国老头近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微微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迦勒·维斯康蒂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度考究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里面依然是那套一丝不苟的深色三件套西装。

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笔挺的双腿,将这套充满英伦绅士禁欲感的衣服撑出了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暴力美学。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往下滴着水,“吧嗒,吧嗒”,水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四目相对。

江棉的身体在看清那张深邃面孔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生理性僵硬。

那个为了应付门房而勉强挂在嘴角的温柔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她修长的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昨晚深夜,隔壁主卧里传来的那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女人变调的尖叫和痛苦的求饶,以及最后那声野兽般的低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冲进她的脑海。

一股极度羞耻的热浪,从她的耳根一直烧到了脖颈。

是他。

那个有着完美且优雅绅士外表的男人,骨子里却是个能在床上把女人弄得哭叫求饶的野兽。

“下午好……”

江棉轻声问候,她只知道他叫迦勒,但是……

“迦勒·维斯康蒂。”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淡然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呃,是……下午好,维斯康蒂先生。”

出于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顺从与礼貌,江棉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她特意用上尊称,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那声音却细若蚊呐,声带都在微微发着颤。

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慌乱地看向地面、看向信箱,就是不敢在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英俊脸庞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迦勒停下了脚步。

手工皮鞋的坚硬鞋底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迦勒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在这个年纪,大多数男人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莽撞。

但常年在刀尖舔血、掌管着整个伦敦地下世界生杀大权的他,身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剥夺感,早已超越了年龄的界限。

在他的目光下,二十八岁的江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初中生。

她看起来和昨晚在电梯里那副瑟缩的模样有些不同。

端庄、温婉,透着一股标准居家女人的贤淑气。

那件毛茸茸的马海毛毛衣,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她惊人的曲线,只露出一截修长、毫无防备的白皙后颈。

但迦勒的目光,却像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那层可笑的伪装。

在这短暂的凝视中,现实里这幅贤妻良母的画面,与昨晚耳机里截获的那段音频,在他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真的很丑吗……” “呜……”

那水流声中夹杂着的、极度压抑的哭腔;那沾染着浓烈情欲与自我厌弃的湿滑喘息;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灵魂被抛上云端又重重摔下的崩溃低吟。

迦勒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却还要努力维持着“体面主妇”人设的脸,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喉咙,让他觉得有些发干,甚至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秘兴奋。

这个女人,此刻正用最保守的衣服包裹着自己,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因为没有收到丈夫礼物而失落的纯洁妻子。

而她根本不知道,他只凭听觉,就已经完全掌握了她在这张保守的皮囊下,有一具多么泥泞、多么渴望被粗暴对待的肉体。

这就好比他手里握着一把已经上了膛、随时可以击穿她头骨的枪,而对方却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一把用来点烟的打火机。

“维斯康蒂先生?”

迦勒微微挑了挑那道留着疤痕的眉毛,深灰偏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他并没有像江棉预想的那样,冷漠地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而是修长的双腿一迈,向前逼近了一大步,皮鞋的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彻底粉碎了那个名为“社交礼仪”的安全距离。

“那是用来称呼我父亲那个无趣的老古板的。”

迦勒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经过烈酒浸泡后的颗粒感。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勾起一抹极具欺骗性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善的微笑。

“在这个街区,我们只是普通的邻居。叫我迦勒就好,美丽的邻居小姐。其实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江……江棉……”江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还没等她那被恐惧和羞耻塞满的大脑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量,眼前这个有着深邃西方轮廓、危险到极点的男人,突然压低了声线。

“江小姐。”

他用一种略带生涩、却字正腔圆的中文,再次开口:

“或者……我可以叫你,江棉吗?”

江棉这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因为他的胸腔共鸣太深,这两个极其普通的汉字,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把钩子,在舌尖上缱绻地绕了一圈,然后直直地勾住了她的心脏。

江棉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闪躲的杏眼里,此刻布满了震惊与无法掩饰的惊喜。

“您……你会说中文?”

身处在这个终年阴雨连绵的异国他乡,每天面对的不是冷暴力就是夜不归宿的丈夫,以及一个把她当成仇人般充满敌意的继子。

几年的时间里,她活得就像一座孤岛一样。

而现在,突然听到这一句标准的母语,而且是来自这样一个原本让她畏惧到了极点的男人。

江棉心底那道为了自我保护而筑起的高墙,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种因为发现了“同类”而产生的、极其脆弱的亲近感,让她原本僵硬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眼底甚至闪烁起了一丝属于年轻女人的、渴望倾诉的光亮。

“你是……混血儿吗?那你的家人……”

她急切地想要询问。想问他是不是也来自那个遥远的东方,想问他们是不是可以拥有共同的话题。她太孤独了。

一种快要把人逼疯的、长久的孤独。

孤独到听到了母语,都会产生一种迫切想要靠近的冲动。

然而,她的话才刚刚起了一个头,就被迦勒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

“我的母亲是中国人。”

迦勒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像是一张用钢水浇筑、死死焊在脸上的金属面具。

但那双原本带着些许玩味深渊般的眼睛里,温度却在这一瞬间断崖式地降到了冰点。

“不过很可惜,她已经去世很久了。”

这一盆夹着冰块的冷水,浇得精准且残酷。

江棉眼底那抹刚刚亮起的光,瞬间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黯淡了下去。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交浅言深,脸颊顿时涨得通红,比刚才更加局促。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您的伤心事……”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后退。

“无妨。”

迦勒的目光从她那张写满慌乱的脸上移开,视线下垂,落在了她紧紧抱在胸前的那个粉红色的纸盒上。

“看来,今天是个适合烘焙的好日子。”

江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盒子。

那是她刚烤好的蔓越莓曲奇。

盒子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熊,原本是想借着拿快递的由头送给门房伯尼大叔,结果因为实在开不了口,又硬生生地抱了回来。

“是……是的。”

她有些局促地将盒子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用手臂挡住上面的卡通图案。白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我……我下午没什么事,就烤多了一些。从南……哦,我是说我的孩子,他平时不太爱吃甜食,所以……”

她在撒谎。

不仅迦勒知道她在撒谎,连站在一旁的伯尼大叔都低下了头装作擦杯子。

那个叫赵从南的男孩,不仅不吃她做的东西,甚至会当着她的面,把她精心准备的早餐直接扫进垃圾桶,并用最恶毒的英语咒骂她。

迦勒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因为撒谎而不安闪烁的眼睛。

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感,伴随着一种极度恶劣的破坏欲,突然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这么卑微?

明明骨子里透着那种能勾起男人最原始欲望的媚气,却偏偏要披上一层受害者的外衣。

“真巧。”

迦勒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诱导。

“我今天一直在忙,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刚处理完一些……非常棘手的工作,现在正如饥似渴。”

这句话是个恶劣到极点的双关。

所谓的“棘手的工作”,是他刚刚下令把三个试图侵吞他货款的黑帮头目,装进灌满水泥的铁桶里沉进了泰晤士河。

至于如饥似渴,渴望的也绝不仅仅是食物。

但在江棉那双只听得懂字面意思的单纯耳朵里,这只是一位疲惫、忙碌、甚至有些可怜的邻居先生在抱怨。

“啊?”

江棉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错愕。

“那……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克服了心底的恐惧,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粉色纸盒递了过去。

“这是蔓越莓口味的,我……我糖放得不多,不会很腻。也许……也许不合您的胃口。”

迦勒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在接住纸盒底部的那一瞬间,他那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可避免地擦过了江棉的手背。

凉。这是他的第一个感受。

很凉,皮肤却细腻得很。

而迦勒的手很热。

那种热度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指腹和虎口处有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触碰上来的瞬间,简直像是一块刚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烧红烙铁。

肌肤相接的一刹那。

江棉像是一只被电击中的兔子,浑身猛地一颤,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那股属于成年雄性的、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狂奔,瞬间窜上她的脊背。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血色一直蔓延到毛衣的领口深处。

“谢……谢谢您愿意收下。”

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都在发颤,根本不敢再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眼。

“那……我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凌乱不堪。

她近乎是逃也似地冲向电梯,手指疯狂地按着上行键。

当电梯门终于打开时,她一头扎了进去,随着金属门的合拢,彻底消失在迦勒的视线里。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的微风,发出一阵空洞的声响。

迦勒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在大堂中央的大理石拼花图案上。

一身冷硬肃杀的炭灰色大衣,手里却稳稳地捧着那个散发着甜腻黄油香气的、印着卡通小熊的粉色纸盒。

这种视觉上的反差感荒谬到了极点。

就像是一头刚刚撕咬完猎物、满嘴鲜血的孤狼,嘴里却莫名其妙地叼着一朵小红帽送来的、散发着幽香的小野花。

大堂里的背景音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换了一首。

悠扬的古典乐变成了某种更加缠绵、低回、带着隐秘哀伤的大提琴独奏。

迦勒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有些滑稽的盒子上。眼底深处那股涌动的暗流,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蔓越莓曲奇。”

他用极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后,他的嘴角一点点扯开,勾起一抹带着浓重嘲弄与自嘲的冷笑。

他并没有走向电梯。

而是优雅地转过身,黑色的羊绒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径直朝着大堂的旋转门外走去。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丝将肯辛顿大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迈巴赫,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积水中,车身在冷雨的冲刷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口等待已久、即将吞噬一切的金属棺材。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身材魁梧的卢卡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迎了上来。

当这位见惯了断肢残臂的黑手党副手,看清自家杀人不眨眼的老板手里,竟然捧着这么一个粉嫩香甜的纸盒时,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老……老板,这……”卢卡的舌头有些打结。

“拿着。”

迦勒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他将那个还带着一丝女人体温的温热纸盒递了过去。

“小心点,别弄碎了。”

卢卡手忙脚乱地用两只粗壮的手臂接住盒子,仿佛那里面装的是一颗即将爆炸的C4炸弹。

“我们要去哪?”卢卡替迦勒拉开车门。

迦勒弯腰坐进宽敞奢华的汽车后座。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漆黑的防弹车窗,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楼上402室阳台处亮起的那盏昏黄的灯光。

那是那个女人等待丈夫归来的灯。

“去苏活区,见见那位江小姐的丈夫。”

迦勒收回视线,靠在柔软的真丝座椅靠背上。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深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纯粹掠夺者的残忍光芒。

“既然那是她亲手做的东西,作为邻居……”

他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

“我理应帮她,把这份心意送给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不是吗?”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撕裂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