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镀金的烂苹果

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的夜景如同一条流淌着黄金与污秽的暗河。

深秋的冷雨在防弹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蜿蜒的水痕,将这座城市的霓虹灯火晕染得光怪陆离,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糜烂。

与窗外的湿冷截然不同,酒店的套房内,空气干燥且温暖,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事后浓烈得化不开的荷尔蒙气息。

宽大的大理石吧台前,赵立成穿着一件雪白的埃及棉浴袍,手里端着半杯加了冰球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刚洗过澡,身上那股原本混杂着雪茄和情欲的味道,被沐浴露掩盖了下去,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做派。

而在他身后那张凌乱的Kingsize大床上,被子高高隆起一团。

他的新任情妇,一个名叫Suzy的混血女模,正慵懒地翻了个身,刻意让被面滑落,露出大半截光裸、涂着身体高光液的蜜色背脊。

Suzy是中英混血,赵立成半年前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一场游艇派对上认识了她,随后便将她当成一件趁手的玩物带回了伦敦。

她拥有一张兼具东方神秘与西方深邃的脸庞,但更让赵立成满意的,是她在床上的手段。

作为一个试图在名利场上攀爬的底层模特,Suzy极其清楚自己的本钱是什么。

她太懂得如何取悦一个手握重权的中年男人——不仅是用那具柔韧紧致的身体,更是用那种仰视的、充满崇拜的眼神,去无限喂养男人的自大与虚荣。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跪在这张地毯上。

她用那张涂着正红色唇膏的嘴,以及极其高超的吞咽技巧,将赵立成伺候得头皮发麻。

她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发出甜腻的娇喘,在什么时候该用那双勾人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仿佛他就是掌控她一切的神明。

“亲爱的,你还要忙吗?”

Suzy在床上像水蛇一样扭动了一下腰肢,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与被打扰的不满。

“自己睡。”

赵立成头也没回,声音冷淡,却透着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傲慢。他很享受这种拔屌无情、将美丽女人随意呵斥的权力感。

他轻抿了一口威士忌,并没有因为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而显得疲软。

相反,他的神情极其放松,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里,挂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笑。

“嗡——”

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特制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他专门用来联系地下“生意”的加密号码。

赵立成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在开口的瞬间,他立刻卸下了那层属于伦敦金融圈的英伦绅士伪装,换上了一口流利的、带着浓重江湖气的闽南普通话。

“喂,老林啊。这么晚还没歇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洗牌声,以及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福建帮堂口的老林,声音阴恻恻地顺着无线电波传来:“老赵,莫跟我打马虎眼。那个维斯康蒂家的私生子,你今晚见到了?”

赵立成重新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看着那颗剔透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不断撞击杯壁。

“安啦,老林。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叫迦勒,到底还是太年轻。虽然顶着个维斯康蒂的姓氏来吓唬人,骨子里,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种。”

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黑丝绒”包厢里看到的那一幕,嘴角的嘲弄更深了。

那个被道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清道夫”,来谈判居然抱着一盒粉红色的卡通饼干,像个还没断奶的蠢货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你们就是太小心了。”赵立成嗤笑了一声,空出的一只手在起雾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几瓶好酒,塞两个会来事的女人过去,那小子的眼珠子就拔不出来了。这会儿啊……”

赵立成的声音变得有些粗俗而下流,带着男人之间那种充满恶意的意淫:“估计正被那两个骚货伺候得爽上天,在女人的大腿中间连自己那个死鬼老爹姓什么都忘了。年轻人嘛,火气旺,只要给他灌足了洋酒,喂饱了肉,再烈的狗,也会在温柔乡里变成软脚虾。”

电话那头的老林沉默了两秒,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心:“哼,你最好心里有数。那笔黑钱,三天内必须通过你的账户洗出来转走。要是出了岔子,别说那个西西里的洋鬼子,我们老大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都在我的盘算里。”

赵立成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镜片后,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

他当然清楚自己现在是在走钢丝。

左边是贪得无厌、随时会咬人的福建帮;右边是深不可测、吃人不吐骨头的维斯康蒂家族。

但他赵立成是谁?

他是从底层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穿上西装的儒商。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空手套白狼,借力打力,让两帮黑恶势力在他的棋盘上互相消耗。

他确实出了一手汗,但那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那种在刀尖上跳舞、把所有人——无论是黑帮杀手,还是床上尤物,亦或是家里那个摆设般的妻子——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比任何烈酒都让他着迷。

“迦勒……”

赵立成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昏暗的灯光下,他回想起那个西西里男人临走时,手里捏着饼干碎屑,用那种沙哑嗓音说出的那句“有趣的男人”。

“你也只不过是我手里,用来挡刀的一张牌罢了。”

他仰起头,将杯底残存的烈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着水晶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赵立成随手将酒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转身走回那张凌乱的大床边。

巨大的落地窗外,伦敦华灯初上。

璀璨的霓虹灯火像是一张巨大的、由金钱和欲望编织的网。

而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套房里,赵立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时间还早。夜,才刚刚开始。

赵立成伸出手,缓慢地、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地抚上对方那张妩媚的脸。他手指上的温度有些偏低,带着威士忌的残香。

Suzy自然是懂的。

她太熟悉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了。这是男人在确认自己领地、确认自己绝对掌控权时特有的信号。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那只微凉的手掌,像一只被驯化得极好的高贵波斯猫,轻轻吻了吻他的手心。

随后,她双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柔韧的腰肢猛地发力,顺势俯下身,修长笔挺的双腿跨开,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姿态,直接骑跨在了赵立成的腰腹上方。

“亲爱的……”

Suzy微微倾下上半身。

海藻般的长发垂落在赵立成的胸前,发丝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的声音娇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想要我了,对吗?”

话音未落,她并没有等待赵立成的回应,而是直起腰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男人。

没有任何犹豫,她凭借着极佳的身体柔韧性与腰腹力量,缓慢却又无比决绝地沉下身躯,彻底吞没了对方的坚硬。

赵立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顺从的尤物,今晚会展现出如此充满野性与攻击性的一面。

他粗糙的手掌本能地向上,用力掐住Suzy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指腹在蜜色的肌肤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在这场看似男人主导的权力游戏中,Suzy的眼底却藏着一抹近乎疯狂的野心。

她开始在赵立成的身上起伏。

每一次沉降与抽离,都伴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那双妩媚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立成,看着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黑帮掮客,此刻正因为感官的极致刺激而微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她要拿下这个男人。必须要拿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香港维多利亚港那些随着海浪颠簸的豪华游艇。

是空气中永远散发着的廉价防晒霜味、腥咸的海风,以及那些挺着啤酒肚、满嘴酒气的富商们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只能穿着最轻薄、最不蔽体的比基尼,像一件可以被随意标价、随意把玩的商品,在不同的男人大腿上卖笑,为了几万块的筹码或是一个名牌包,出卖自己的每一寸尊严。

她受够了。她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不想再做那些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外围女。

而现在,这个在伦敦金融圈和地下黑帮中游刃有余的赵立成,就是她最好的跳板,是她通往真正上流社会的登机牌。

Suzy咬着艳红的下唇,腰肢的动作愈发狂野。

她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所有对命运的憎恨,全都化作了最能让男人血脉偾张的猛烈迎合。

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赵立成的胸膛上。

赵立成双眼微眯,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王,以为自己用金钱和地位彻底征服了这个绝美的尤物。

他沉浸在那种将所有势力——福建帮、维斯康蒂家族,还有身下这个正在卖力取悦他的女人——全部踩在脚下的虚妄快感中。

他根本不知道,在这个火辣、刺激、充斥着汗水与喘息的夜晚,那个骑在他身上、媚眼如丝的女人,正用一种何等冰冷且充满算计的心机,一点点将他当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两个同样虚伪、同样狂妄且各怀鬼胎的人,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用肉体和欲望,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互相吞噬。

【伦敦·某私立贵族男校门口】

城市的另一端。

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静静地停在校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鳞光。

江棉坐在后座。

她依然穿着下午那套淡杏色的马海毛毛衣和半身裙。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试图让自己时刻保持着一种“赵太太”该有的、体面且优雅的坐姿,哪怕此刻车厢里只有她和前面的司机老张。

车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拉开。

一股夹杂着冰冷雨水的寒气瞬间卷进了温暖的车厢。

赵从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钻进车里。

这个少年,因为营养过剩,个头已经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

他穿着考究的英伦校服,但那张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和暴戾之气。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棉,薄唇紧抿,连一句最基本的招呼都没有打。

他直接扯下沾着泥水的书包,毫不客气地扔在两人中间的真皮座椅上,仿佛那是用来隔绝某种脏东西的三八线。

“开车。”

他看都不看江棉一眼,对着驾驶座上的老张冷冷地命令道,语气像是在使唤一条狗。

江棉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努力调动起脸部僵硬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温柔得近乎讨好的笑容。

“从南,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冷不冷?我带了保温杯,里面有热茶……”

赵从南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降噪耳机,动作利落地戴在耳朵上,将音量调到最大,彻底无视了她的存在。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来回扫动,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江棉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心里泛起一阵令人绝望的无力感。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暴力,比直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更让人窒息。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下午在大堂里的那一幕,想起了那盒被迦勒·维斯康蒂拿走的蔓越莓曲奇,以及那个男人手掌上滚烫的温度。

“那个……从南。”

江棉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她看着少年有些歪斜的领带,想要履行一个作为“母亲”的职责,“这周末是你爸爸的生日,我想着我们在家办个小型的……”

“别碰我!”

赵从南猛地侧过身,像躲避某种极度恶心的病毒一样,极其厌恶地拍开了江棉的手。手背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一把扯下耳机,那双细长的、像极了赵立成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恶毒。

“你烦不烦啊?”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嗓音有些粗嘎破音,在这狭窄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整天摆出这副假惺惺的贤妻良母嘴脸,你演给谁看?我爸现在又不在这儿,你装什么装!”

江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从南,我是关心你。我们是一家人……”

“省省吧,谁跟你是一家人?”

赵从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顺着她的脖颈,肆无忌惮地滑落,最终极其放肆、甚至带着几分下流地,停留在她那件紧身毛衣包裹着的、丰满得呼之欲出的胸口上。

他停顿了两秒,眼神变得古怪且充满鄙夷。

“你有这闲工夫在我面前演戏,不如多去买两件露一点的衣服。反正我爸当初花钱娶你回来,不就是为了带出去应酬的时候,有面子、能招人眼球吗?”

“赵从南!”

江棉的声音终于破了音。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极度的屈辱。

“我是你的长辈!是法律上你的母亲!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说出这种话?!”

“母亲?”

赵从南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了一声。

“你算哪门子母亲?你不过是个靠出卖色相爬上床的续弦。而且……”

少年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能把人凌迟的恶意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就是仗着那两坨肉长得够大。要是没了这身发骚的肉,你以为就凭你那种穷酸的出身,能踏进我们赵家的大门?别做梦了,下贱胚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满了剧毒的尖刀,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进了江棉心里最自卑、最溃烂的那块软肉上。

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一股酸涩的温热涌上眼眶,眼泪几乎要在下一秒决堤。

但她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地将那股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这个满怀恶意的孩子面前流下一滴眼泪。那只会让他更加得意,让他确认她就是一个只能靠哭泣来博取同情的软弱猎物。

江棉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常年为了讨好而展现出的软弱气质,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为了维护最后一点微小尊严而强撑出来的冰冷。

“停车。”

她没有转头,只是冷冷地对前排的司机下达了命令。

老张被后座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了一跳,连忙踩下刹车,将车平稳地靠在路边停下。

“下车。”

江棉依然没有看赵从南。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企图用强硬和冷淡来维持她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赵从南愣住了,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你有病吧?这还没开到家呢,外面还在下雨!”

“我让你下车。”

江棉终于转过头。。

“既然你这么讨厌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那就别坐我的车。老张,你送少爷去后面跟着的那辆安保车里。”

每天放学,他们后面都例行跟着一辆越野车。

赵从南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大奶牛”,今天竟然敢真的开口赶他下车。

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张开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却在触及江棉那双因为极度绝望而变得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时,莫名地被震慑住了一秒。

“好……行!你长本事了!”

赵从南咬牙切齿地抓起自己的书包,一把推开车门。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看他回去怎么收拾你!”

“随你。”江棉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砰!”

沉重的车门被少年带着怒气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江棉坐在原处,目送着赵从南在雨中钻进了后面那辆越野车。

直到那辆车打起转向灯绕过他们先行开走,江棉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一瞬间彻底崩断。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架一样,颓然地垮塌在真皮座椅上。

她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她知道自己没有赢。

赶走一个被惯坏的继子算什么本事?她只是亲手把这个家庭里最后一块遮羞布撕碎了,把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矛盾,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但她不后悔。

哪怕只是一秒钟,哪怕只是在这辆狭窄的车厢里,她也不想再在那双充满下流窥视和恶意的眼睛下,做一个忍气吞声的提线木偶了。

【伦敦·梅菲尔区·Cova高级咖啡馆】

半个小时后。

江棉没有让司机把车开回肯辛顿的公寓。

她受不了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牢笼里。

她让老张把自己放在了繁华的商业区街头,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走进了一家装潢考究的高级咖啡馆。

她需要一个地方透口气。

这里有温暖的壁炉,有大提琴演奏的轻柔音乐,空气里飘荡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还有周围那些穿着精致、看起来彬彬有礼的上流人群。

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伯爵茶。手里翻开着一本刚才为了掩饰尴尬,在隔壁书店随手买的英文小说。

她努力挺直背脊,端起描金的骨瓷茶杯,试图让自己完美地融入这个环境,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优雅享受下午茶时光的无忧贵妇。

但书页上的那些英文字母在她的眼前疯狂跳动,根本组合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

她满脑子都在回放赵从南刚才在车里的那句话:

“要是没了这身发骚的肉,你以为你能进我们家的大门?”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她拼了命地学习如何做一个配得上赵立成的妻子。

她去上昂贵的烘焙课,去学插花,去学那些繁琐的西餐礼仪,试图洗刷掉身上那层“因为身材而上位”的污名。

可到头来,在所有人——包括她的继子和丈夫眼里,她依然只是货架上一块待价而沽的、随时可以被用来展示的肉。

“Oh my god! Is that you, Mrs. Zhao?”

一声略带做作、夸张的惊呼声,突兀地打断了她脑海里的自嘲。

江棉浑身一震。

她就像一个被瞬间触发了应急机制的精致玩偶,本能地调整了坐姿,将小说合上。

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地挂上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温柔得体的社交微笑。

站在桌前的,是华人圈子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兼交际花——王太太。

“哎呀,王太太,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江棉优雅地站起身,声音轻柔,仪态完美得连最挑剔的礼仪老师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我就说看着背影怎么这么眼熟!这惹火的身段,咱们这帮姐妹圈子里,也就只有你能有这福气了。”

王太太顺势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扫描仪,毫不掩饰地在江棉那被毛衣包裹的胸前和腰线上来回扫了一圈。

那种眼神,竟然和赵从南的目光有着令人作呕的相似之处。同样带着审视、估价,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嫉妒。

“怎么今天一个人出来?赵总呢?”王太太搅动着咖啡,看似漫不经心地探听着八卦,“听说他最近在伦敦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连那个背景深厚的维斯康蒂家族,他都搭上线了?”

江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维斯康蒂?

那个……带着危险气息的迦勒?

但她那张化着淡妆的脸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睫毛低垂,做出一副无奈却又甜蜜的样子:

“是啊,立成他最近确实太忙了。不过男人嘛,总归是要以事业为重的。我一个妇道人家,生意上的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把家里照顾好,不给他添乱就是了。”

“哎哟,赵总有你这么个贤内助,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王太太假惺惺地捂着嘴轻笑,话锋却突然一转,带着几分暗示,“不过啊,你平时也别太放心了。这伦敦城里的妖精可多着呢,花样百出,你这当正宫的,还是得看紧点男人的钱包和裤腰带。对了,下周市中心有个慈善画展,你去不去?听说很多名流和夫人都会去,正好可以多露露脸……”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江棉来说,是一场漫长且残忍的酷刑。

她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随着王太太的节奏点头、附和,适时地在关键节点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或赞美。

她熟练地调动着脑海里那些贵妇圈专用的社交辞令,谈论着当季的新款珠宝、哪家医美的除皱效果更好,以及那些虚无缥缈的、谁又包养了谁的八卦。

她觉得自己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

那具被称为“赵太太”的肉体坐在这里,像个没有灵魂的精美花瓶,应对着虚伪的社交;而她真正的灵魂,却早已脱离了躯壳,飘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出滑稽、可悲的默剧。

她想回家。

哪怕那个名为“家”的豪华公寓里空无一人,哪怕那里冰冷得宛若冰窖。

至少,只要关上那扇沉重的入户门,她就可以卸下这张沉重得快要压垮她的面具,不用再对任何人扯出虚假的笑脸。

“王太太,今天和您聊得真开心。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失陪了。”

江棉看了看表,“我得去超市买点食材准备晚餐了。立成他说……今晚可能会早点回家。”

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那个男人回不回家,对现在的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出咖啡馆的大门,伦敦的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江棉独自一人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头,紧紧地裹住了身上的大衣。

深秋的冷风夹杂着雨丝,毫不留情地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头发,也吹干了她眼角那一抹不曾落下的湿润。

她伸手拦下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去肯辛顿大街。”

车轮启动,车窗外,这座城市璀璨夺目的灯火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在这个巨大的、繁华的、却又无比冷漠的异国城市里,她依然是孤身一人,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没有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也没有可以停靠的避风港。

她所能做的,只有熬。

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熬过这漫长的一天。

然后再睁开眼,去熬过下一个同样绝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