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陆景事务所那面昂贵的隔热玻璃,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几何阴影。
办公室内的中央空调维持在恒温二十三度,却驱散不了陆若冰心底那股没由来的焦躁。
她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指尖缓慢且机械地翻动着一份预算报表,视线却频频穿过半开的百叶窗。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设计部那个最偏僻、光线也最黯淡的角落。
林曦晨正坐在那个堆满建筑图纸与模型材料的位子上,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右手的纱布在电脑屏幕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刺眼。
陆若冰看见一名设计部的前辈走过去,随手将几杯刚外送到的咖啡重重塞进林曦晨怀里。
林曦晨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抬起头,露出那对招牌的小虎牙,对着前辈笑得一脸温顺。
陆若冰看着那一幕,原本握着帕克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起青白。
她心底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闷堵感,像是自己最珍视、甚至不舍得重用的藏品,正被不知情的外人随意践踏。
这种感觉在林曦晨转身去帮另一位同事复印大宗图纸时,达到了顶点。
陆若冰重重地合上手中的档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门外的秘书缩了缩脖子。
这时,办公大楼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引擎轰鸣声,惊扰了这片商办区的死寂。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改装的超跑声浪,低沉且充满雄浑的力量感,引得不少员工放下工作看向窗外。
陆若冰皱起眉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亮红色的法拉利超跑嚣张地横在事务所门口,车身流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红。
车门向上旋开,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气质优雅且洒脱的女性从车内跨步而出。
那是裴以安,建筑界年轻一代的传奇,也是林曦晨在澳洲时最亲密的【伯乐】。
裴以安穿着一件驼色的手工长大衣,内搭简约的丝绒洋装,整个人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通透。
她摘下墨镜,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扫视了一眼这座沉稳的大楼,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
她在楼下拨通了电话,随后优雅地靠在红色车门边,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事务所大厅的方向。
陆若冰看见,原本正在复印机旁忙碌的林曦晨,在接到电话后明显愣在了原地。
随后,林曦晨有些慌乱地丢下手中的图纸,抓起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匆忙地冲向了电梯口。
陆若冰站在三十六楼的高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种酸涩的感觉在胸腔内疯狂扩散。
她看见林曦晨跑出大楼门口,看见裴以安在见到她的一瞬,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且宠溺的笑容。
裴以安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且缓慢地帮林曦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
那是陆若冰从未在林曦晨脸上看过的笑容。
那不是对着她时那种带着报恩、带着小心翼翼守护的笑,而是那种彻底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娇憨的轻松感。
裴以安顺势搂住了林曦晨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和谐得像是一对灵魂伴侣。
裴以安抓起林曦晨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心疼,低头凑近似乎在轻声哄着什么。
陆若冰看见,林曦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随后竟然主动靠近了裴以安一点。
在那具温暖的大衣怀抱里,林曦晨笑得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裴以安带着林曦晨坐进了那辆红色的超跑,随后引擎再次发出足以震碎玻璃的轰鸣。
红色的影迹载着那个让陆若冰心乱如麻的女孩,在她的视线中彻底绝尘而去。
陆若冰站在窗边,手中原本温热的咖啡早已冰冷,杯壁因为她指尖的颤抖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林曦晨刚才那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
那种笑容,林曦晨从未给过她,甚至在最亲密的时刻,那双眼中也总是藏着一丝哀伤。
在陆家,林曦晨永远是那个安静的、卑微的、守在阴影里等她回家的【妹妹】。
可在裴以安面前,林曦晨似乎变回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被全世界捧在手心里的天才。
一种强烈的背叛感与危机感,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陆若冰所有的理智彻底冲毁。
她转过身,甚至顾不得拿上自己的手提包,直接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陈秘书一脸惊讶地站起来,【陆总,十五分钟后您还有一个关于……】
【推掉,所有的行程全部推掉。】
陆若冰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脚下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那一整晚,陆家老宅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在规律地走动。
陆震霆去参加一场跨国的慈善晚宴了,偌大的宅子里,只有陆若冰独自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整个人深深陷在黑暗的阴影中,唯有指尖那点烟草的微光在不断闪烁。
烟草的焦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酸味。
她脑海中不断幻想着,林曦晨现在正坐在什么样的高级餐厅,正对着裴以安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不是也在喝着那样微甜的小米粥?是不是也在向别人撒娇说手疼?
每想到一次,陆若冰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钝刀割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淋漓。
凌晨一点,宅邸沉重的实木大门终于传来轻微的指纹解锁声。
林曦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动作轻得像是一只怕惊醒主人的流浪猫。
她身上还带着那种淡淡的、属于高级香水与红酒的香气,与陆若冰熟悉的药草味完全不同。
林曦晨没有发现沙发上的人影,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下意识地朝二楼的楼梯走去。
【站住。】
陆若冰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突兀响起,惊得林曦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曦晨有些仓促地转头,看见沙发上那抹修长的黑影,赶紧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若冰姐……你还没睡?怎么不开灯?】
陆若冰缓缓站起身,黑色丝缎睡袍下,她的身姿显得格外削瘦且压抑。
她一步步逼近林曦晨,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迫力。
【去哪了?】
陆若冰站在林曦晨面前,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月光的余晖下闪烁着危险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裴学姐找我吃顿饭,顺便……谈谈以前在澳洲没结尾的一些设计稿。】
林曦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躲闪,却不敢直视陆若冰的眼睛。
【裴学姐?】
陆若冰冷笑一声,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了林曦晨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学姐可以随意搂你的肩膀,可以心疼你的伤口,还能让你对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林曦晨有些惊讶地看着陆若冰,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不解。
【若冰姐,你……你下午都看见了?】
【林曦晨,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太太?】
陆若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嫉妒彻底啃噬后的破碎感。
她的手指用力,在那细嫩的下巴上留下了几道淡红色的指痕。
林曦晨看着陆若冰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占有欲与绝望。
【我没忘…… 我从来就没忘过。】
林曦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陆若冰猛地松开手,转身走上了二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木质阶梯上敲出急促且混乱的节奏。
她走进那间属于林曦晨的房间,反手握住了房门的门把。
【进来。】
陆若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命令。
那是陆若冰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失控地,想要将一个人彻底锁进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