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楼大厅等电梯,这时候人最多,空气质量感觉都变差。
哟,这不是咱们学院那个畏罪潜逃的女神吗?李佳和她的几个闺蜜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始阴阳。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她。
拿她的那条黑色连衣裙,被陈铎撕得粉碎,我只能偷偷塞进垃圾桶。
面对李佳的质问,我只能咬死说不知道。
但她咬定我是最大嫌疑,因为就我长假留在宿舍。
开始的时候我也心存愧疚,想着什么时候攒够了钱买一件一样的偷偷还给她。
但是那段时间她总说宿舍有人手脚不干净,逢人就提醒要给柜子加锁。
也不止是李佳,她还联合另外的室友,天天指桑骂槐。
更夸张的是她为了收集证据还经常跟踪我。有一天陈铎要挟我要再次陪他去开房。我不敢忤逆他只好赴约,结果在约定的地方,迟迟没看见他。
结果这个家伙跟个鬼一样,在我回宿舍的路上偷偷截住我,威胁我不要和他耍花样。
我说我没有耍花样。
结果被他质问那为什么来见面,我后面还带了个尾巴。
这时我才惊觉,我被人跟踪了。
虽然万幸因为被跟踪而那天没有再次让陈铎侵犯我,但是他也和我大闹,威胁我说这事没完。
更让我坐卧不安的是,我发现了跟踪我的人就是李佳。
此后我在宿舍就感觉像被无死角的监视了一样。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最后以作息冲突为由换了宿舍。
我换宿舍的行为,后来又被李佳当做是畏罪潜逃的证据。
加上那天她跟踪我去了日租一条街,回来之后还开始造谣我是去卖淫!
自我到了新寝室之后,她对散播我的风言风语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今天也不例外。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目视电梯门,把她们全当做是空气。
但是今天李佳很咄咄逼人,怎么?见到老室友都不打个招呼?李佳走过来,直接挡在了我和电梯之间。
周围的女生纷纷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窃窃私语。
平时她们背后蛐蛐我,我也就忍了。
今天正面挑衅,我不能退缩,李佳,好狗不挡道。我攥紧了挎包带子,冷冷地看着她,我已经搬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李佳提高了嗓门,张楠,你那条裙子到底赔不赔?躲?躲到新宿舍就没事了?手脚不干净,大家都看着呢。
你胡说八道!我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谁偷你东西了?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诽谤!
李佳也没想到我其实从来也没怕过她,不过她自恃占理,跨前一步对我吼:证据?
假期就你在宿舍,回来裙子就没了,你还要什么证据?
李佳一步步逼近,手指差点戳到我的鼻尖,我看你不是偷了,你是穿着我的裙子出去卖,结果被你野爹撕烂了吧?
啪!我也许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也许是实在忍无可忍,我一把扇开了她指着我的手指。
你敢动手?!李佳尖叫一声,就要冲上来抓我。
这时宿管的大姐和站在李佳身边的女生都拉住了她。
当贼的还敢打人,这事没完。等着辅导员找你吧!李佳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吵死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从电梯口传来。
电梯门打开,许曼蹬着高跟鞋,穿着写字楼白领一样的衬衫小西装A字裙,挎着一个大皮包,走了出来。
许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正想从人群中挤过去。
突然李佳冲着她咆哮起来:你是谁啊?少管闲事!李佳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大概任何人说话她都想怼两句。
都快走到宿舍楼门口的许曼,听见李佳的咆哮,回过头,撩了一下长发,上下打量了李佳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轻蔑。
你看什么看?!李佳没想到在她这么张狂的态度之下,还会遇到挑衅。
随着李佳进一步的咆哮,许曼站定,然后非常霸气地走回到李佳面前,手在皮包里不知道在掏着什么,:不就是一条破裙子吗?多少钱?
一千。李佳瞪着眼睛,直接报了一个数。
大概出乎所有人意料,哗啦许曼从皮包里掏出了三打钞票,都是百元的票子。在许曼手里,成扎的钞票像匕首一样被她扎到了李佳胸前。
这是三千,只多不少,那破裙子加倍赔你,多的一千你治治口臭吧。滚!
随手就拿出了三千块现金,在场的女生可能没人能搞清楚许曼的来路。李佳也明显有点怕了。大厅里的人都安静地注视着我们三人。
李佳拿着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虽然不甘心被羞辱,但三千块钱实实在在地到了手,她也没理由再闹,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被同伴拉着钻进了人群。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吃晚饭了吗?一起出去吃吧?许曼拉着我的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校车站点,只有我们两个人。许曼,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你!我给你写欠条!
许曼都没看我,一直拿着粉饼盒的镜子在照自己,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不差这钱。
你也别急着还,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还有,以后硬气点,什么破事啊,让人戳脊梁。
看着许曼无所谓的态度,我心里五味杂陈。
许曼,真的太谢谢你了。自从我换到咱们这个寝,还没跟你好好说几句话呢。
都住一个屋了,没什么的。许曼打断了我,校园中巴开到站点,她示意我快上车,我都快饿死了。今天姐带你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我本想拒绝,但今天欠了许曼的人情,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校车停在校园另外一侧的万达广场,许曼找了家日料店,拉我进去。
许曼,这太贵了吧。我在门口犹豫着。
又不用你掏钱。这时服务员已经热情地走过来,把我们引进了店内。
找了张四人桌,我们坐下。
这个刺身拼盘,还有那个和牛,两份无菌蛋。你得上真的无菌蛋哟,加钱没关系的。你喝酒吗,要不要烫一点点清酒?
我坐在对面,拘谨地摆摆手,表示不喝酒。
放松点,这都是室友了,还得在一个屋住好久呢。
许曼脱下那件小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真丝衬衫,这时我才发现她衬衫靠上面的几个扣子都没系,酥胸白得晃眼,你搬进来之后,我看你总是早出晚归的,也没机会聊。
今天正好,算是给你接风了。
嗯……谢谢曼姐。我以后叫你曼姐,可以吗?
怎么叫都行。
你今天怎么带那么多现金,多不安全。
现在安全啦,全送出去啦。许曼和我打趣,本来我是要去存起来的。这不巧了吗。
曼姐,那钱你别是有什么急用吧。突然,许曼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叮——支付宝到账,两千元。
我愣了一下。两千?看来她有急用也不差那三千。
曼姐,你……你家里一定很有钱吧?我这话问得,自己都感觉有点没出息了。
家里?都是我自己挣的。许曼撇撇嘴,还是那种无所谓的语气。
我瞪大了眼睛,你真厉害!我由衷地佩服许曼。
许曼听了我夸奖,笑了,张楠,你太可爱了。这年头,赚钱这种事,得靠脑子,也得靠资源。
什么资源?
什么资源啊……许曼思量了一会,也许以后你可能会懂。
我听得云里雾里,许曼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我哪好意思刨根问底的。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今天欠了许曼的大人情,以后在宿舍该怎么相处呢?
吃完饭,许曼好像有事要出去,和回宿舍是两个方向。
分别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姐我真不差钱。你那三千块,我不急着用。你别为了还钱,去干那些端盘子洗碗的苦力活。
回寝室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许曼手机上那一串刺眼的余额数字。
她点收款的时候,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上扔在桌子上的。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的支付宝的余额可不是刚收的两千,而 57,450.00 。
我夸她厉害,是因为我认为这些钱都是她自己赚。现在独自回想,那一长串数字,我只觉得有点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天之后,李佳暂时消失了,我的世界变得清净多了。
期中之后实验室会公布本科生助理的名单。
虽然能不能当成助理很看重在实验室的表现,但赵师兄很诚恳地督促我多多准备期中考试,他再次强调学分绩是本科很重要的一项任务。
认真复习的日子过得飞快,我感觉一眨眼就到了期中考试。再一眨眼就到了公布本科生助理的日子。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虽然谈不上给项目组当牛做马,也是没日没夜在组里打杂了很久,这份失落让我难过了好几天。
结合自己期中不温不火的成绩,原本我也以为,先顾好成绩,自己暂时也就淡出科研了。
这天我在自习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文杰师兄久违的的微信:张楠,明天下午来实验室一趟。还有个位置你要不要试试?
我一定去。回完这条信息,我不由得开始瞎想,不会是哪个学神不屑于打杂退出了吧?但是我的顺位很高吗?
…
张楠,你来一下。是大头师兄,他在机械楼外面特意等我。
他把我带到实验室,这是实测区,我以前很少来这边。
大头师兄和一个博士师兄告诉我,其实这是一个志愿者面试,他们指着角落里那台造型夸张、布满电机导线的金属外骨骼:名单的事你别灰心,毕竟你才大一。
不过现在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学长我愿意!
你先听我说完。
一批原型机进入实测阶段了,我们是要招一名志愿者做实测数据采集员。
博士师兄,带我看了一套机械腿,这台原型机重15公斤,需要测试者穿戴它进行负重跑跳,采集下肢压力数据。
赵文杰推荐的你,说你是练短跑的,你感觉行不行?
大头师兄补充说,做完这期数据你都大二了,那时候你再报名,就说自己都在咱们实验室混了一年多了,搞不好直接让你进核心组。
我做!我没有丝毫犹豫。
大头师兄送我出来的时候,还安慰我:张楠,我也干过实测,是个苦活。
不过你别以为这是没选上你,就找个脏活敷衍你。
你做这几套机器的实测,可比那些打杂的本科生核心多了。
老赵是真喜欢你,我不是说那个意思啊。
你没入选,他前前后后替你问了好几天呢,当实测员这个活还是我教他的曲线救国呢。
有机会,你好好谢谢他吧。
临走,大头师兄给了我志愿者申请表格。我填好后立刻交到了项目组,实测的资格很快通过了。
然而,我低估了这台机器的残酷。
外骨骼的各种参数完全是模拟做出来的,装在身上一丁点的不合理,都可能瞬间拉伤我。
光是调试能穿上身,就花了好几天时间。
穿上之后,为了拿到数据,我每次要在传送带上走或者跑五公里,有时还是要做跨越动作的障碍行走。
每天下来都两腿酸痛,让我回忆起了当初刚进田径队时,那种初经训练的痛苦。
最要命的是我的左脚跟腱。在高强度的负重冲击下,真正的实测一周之后,这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一天下午,我请假去了校医院。
医生看着我肿起来的脚踝,又看了看拍的片子,皱紧了眉头:滑膜炎伴随严重积液,跟腱还有二次损伤的风险。
同学,你受伤了还训练?
你是要打奥运会啊?
这么拼。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坚持?我只想要一个解决方案。
被我问得急了,医生说:你要不想二次损伤,可以尝试深层过冷理疗,配合专门的消炎药。
我问医生哪里提供这样的理疗,中心医院就能做,跟咱们校医院都对口的。但这都是自费项目,医保报不了。
多少钱?
这得看理疗次数的。
我一周一般这个强度的训练有三次。
你是真要打奥运啊?一周三次……那你就每周一次理疗呗。一次一千二。你确定你负担得起吗?
一千二。我走出校医院,秋风吹过让我打了个喷嚏,我吸了吸鼻子。榕州开始要进入冬季了呀,天空看着灰蒙蒙的,我感到一阵绝望的眩晕。
半途而废吗?真是辜负了赵师兄对我的关照呀。
有谁能商量商量呢?爸妈肯定不行,他们知道了绝对不会让我继续做的。
浩子也不行,而且他自己就够烦心的啦,我不能打扰她。
你确定你负担得起吗?医生说的话好讨厌啊。
也许许曼才能负担得起吧,毕竟她是一晚上就累积进项五千块的人啊,都能支撑我一个月的费用了。
可是就算撑住了又能怎么样呢?就为了进组,一个月支出五千块值得吗?
…
也许不值吧。我躺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揉着脚踝,默默的问自己。
今天我摔倒在了传送带上。负责监督的师兄紧急帮我脱下了外骨骼。他以为我崴了脚,现在正去帮我找冰块要冰敷。
真的不值得呀。
有点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
我没等师兄回来,独自回宿舍休息去了。
赵师兄晚饭的时候发微信问我脚怎样了。
我想了想也许实测这项工作对我来说已经难以为继了。
师兄,对不起。
我身体出了点状况,可能没办法继续做外骨骼的实测了。
我知道这会给项目组带来麻烦,真的对不起。
打下了字,但是又删掉了,我真是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
放下手机我一瘸一拐的翻找自己久已不用的药箱,看看有什么能护理脚踝的药。
什么都没找到,这次来榕州,家里只给我带来一些治疗感冒发烧护理肠胃的这类日常药物。
我不死心又翻找了自己的书包,结果翻出陈铎之前送给我的护理药膏。
我像被烙铁烫了一样把这瓶药膏扔进了垃圾桶。
可是脚踝实在疼得受不了啦。
现在过了晚饭时间,校医院可能也只剩急诊,找不到人买药了吧。
没有别的可用的,我忍着委屈的眼泪又从垃圾桶里翻出那瓶药膏,涂抹自己高高肿起的脚踝。
怎么一股怪味啊。许曼可能是吃完晚饭回来宿舍。一进屋她就扇着鼻子抱怨。呵,难得啊,张楠。今晚没去搞科研啊?
我把药膏揣进裤兜,我一会就去。回宿舍拿点东西。我欠许曼的钱,现在在她面前总是硬气不起来。不过她倒也没为难过我。
告诉她晚上要去实验室,就总不好呆在宿舍,我出了宿舍,一时不知道去哪。一个人晃悠到了图书馆,来晚了,图书馆没座。
查了学校教室时间安排的app,我又折回院里,找空闲教室自习。
期中已过,期末还早,教室里的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开始自习。
过了一会赵师兄再次发来了询问微信。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还是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呀。
不过,微信打断了我看书,索性就去卫生间放松一下吧。
我在隔间里整理好衣服,刚要打开插销推门出去。
就听见厕所里有人窃窃私语声:哎,刚才来那个,是不是自动化一班的张楠?
就是她。烟囱塞子一个。听说以前是练体育的。她怎么走路瘸着腿啊?
你还不知道啊?一个女生的声音突然兴奋,前天有人看见她去医院堕胎了,外八着走路回的寝室。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一个人啊!
我室友听李佳说的,这女的十一长假根本没回家,天天在外面鬼混,夜不归宿的。
八成是出去乱搞不小心怀了,你算日子,可不就前几天发现了没来月经,去的医院嘛。
天呐!可真看不出来!
装的呗!她不是练体育的嘛,练体育的需求都大。你看她现在还换到混寝去了,跟那个出了名爱玩的许曼混在一起了。那能是什么好鸟?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我好想冲出去和她们这些长舌妇大吵一架。
但是,我确实脏了,都因为陈铎那个混蛋。
我知道这是李佳散布的谣言,可是面对她的话,我常常鼓不起抗辩的勇气,一直以来我都大多选择隐忍。
脚踝,李佳,陈铎,一连串的问题,让我窒息,让我感觉在榕大我正变得没有立足之地。
门外的长舌妇散去之后,我冲出厕所不顾脚踝的疼痛,我跑进了连廊,跑到了实验室所在楼层。是不是躲进实验室就能麻痹自己无事发生?
赵师兄这么关心我,我总归得请教一下他的意见。
我进了实验室,赵师兄不在办公区。 我看见实测区的门半掩着,走了过去。
我刚想敲门,就听到大头师兄在吼赵师兄。你弄这个破事弄的,张楠不干了,我上哪找人替她去!
老刘不是说她就今天崴了一下脚嘛。
你瞎啊,你看不见她左腿肿成什么逼样了?大头师兄生气了,开始说脏话。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至少也该带她去做个体检再进组。
实在不行,我现在开始找人,换人嘛。
换人?
说的轻巧!
你上哪找愿意一周来做三次实测的人!
不是你自己跟老板定的,六个月实测任务全通嘛。
还换人?
这一开头就耽误时间,后面还不知道出什么么蛾子呢。
你自己去跟老板说吧。
要不,你让他批一个人头的劳务费,我找人,一周五天天天能做测试!
赵师兄不说话了。
现在换人,光是建立人体模型和磨合设备就又得一周!
还不是这一周的事,张楠现在半路撂挑子,她那些数据一大半用不了。
前面她耽误的时间不更多?
左拖一周右拖一周,这学期咱们能交出啥东西?
我还无所谓,你明年好意思给老板递保研表吗?
那我们也不能看着她受伤啊!
之前说这孩子多踏实多能吃苦非要留下她,现在又说怕她受伤,艹,好人都让你做了。
组里这么多人等着数据写论文呢,这又算谁的?
艹!
大头师兄摔门扬长而去,都没注意到躲在门后的我。
原来,赵师兄为了让我留在组里,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双手抱头的赵师兄,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个幽灵一样,悄悄退出了实验室。
回到宿舍时,别的室友已经睡下了。
许曼还没睡。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床边,想爬梯子上去,但是左脚不敢用力,差点摔了一跤。
嘶……钻心的疼让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们实验这么苦啊?许曼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有点难以置信。她走过来,递给我一贴印着外文的肌肉贴,试试这个吧。
谢谢曼姐……我没接,不管用。得做理疗。
再借你点?许曼很爽快,可是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我赶紧对她摆手,我不要借钱,不要借钱。
睡了的室友开始慢动作翻身,地动山摇的。
许曼觉得有点没趣,用手点我去走廊上说话。
站在窗户前,许曼吸了一口电子烟,透过烟雾打量着我,张楠,你每天累死累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还撑得住吗?
这是今晚我听见的第一句关心,我差点哭出声。看我红了眼眶,许曼安慰地排着我的后背。还差多少啊?
我不想借了,不是一次的事。我看着她,把脑袋埋进双臂。今晚我唯一没想过,可以商量的人就是许曼。可现在只有她陪着我。
曼姐,怎么能来钱快,又轻松一点的……
听了我的话,许曼笑了:张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来钱快又轻松,这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
我的问题在许曼嘴里又说了一遍,我才察觉出来哪里味道不对。我羞红了脸。
喂,张楠,她们是不是就传,我是干那个的?
没有,没有。
现在咱俩走得近了,是不是也害你被风言风语?
不是啦,曼姐。许曼胳膊肘撑着窗台端详着我。被她盯的,我一时手足无措。然后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张楠,既然你叫我一声姐,那姐也就不瞒你了。
许曼站直了身体,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刚才问我怎么来钱快又轻松?
我告诉你,我是有资源可以赚钱轻松些,而且不是做那个的。
许曼掏出手机,划开相册,递到我面前。
里面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照片!
有穿着紧绷的情趣内衣跪在床上的;有穿着黑丝袜,故意用手指把大腿内侧勒出一道诱人肉痕的;甚至还有几张,是穿着那种只遮住重点部位的兔女郎皮衣,摆出那种想要被弄的姿势的!
虽然这些照片都没有露全脸,最多只露了个嘴唇或者下巴。但我完全明白了这一张张光线暧昧、构图精美的照片的用途。
我脸一下子红了:曼姐,这……这是?
这是我的副业。
许曼大方地承认了,仿佛在说她去发传单了一样自然,这叫福利姬。
也就是拍拍照片,给那些网上欲求不满的男人们看。
他们为了看得爽,就打钱。
公平交易,不偷不抢。
福利鸡?
我愣住了。这个词我隐约在某些八卦里听到过,但我从不曾想象过会把这和我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不正经吧?我脱口而出,随即察觉自己的不礼貌,赶紧捂住了嘴。
许曼倒是没生气,只是无奈地歪歪嘴。
什么叫正经?
许曼收回手机,你都快把自己弄残废了,也没见谁给你一分钱。
我拍几张照片,不用露脸,不用出卖身体,轻轻松松钱就到手。
而且我现在这样,想帮谁就帮谁。
许曼说这话时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我被笼罩在她的影子里。
可许曼的气势也就到此为止。
她意识到我似乎被她逼到了墙角,主动后退了一步,张楠,你真觉得这不正经,就算了。只是替我保守一下这个秘密好不好?
我不会说的!我赶紧握住许曼的手向她保证。
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我没有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
赵师兄也在尝试解决他的困境。
泰裤辣,这不就是机甲嘛。
钢铁侠啊。
早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事,我就不报街舞啦。现在时间冲突喇。
我他妈腰围超了啊,扼腕!
招实测员的事在男生中很快传开了。随后我意想不到的冲击来临了。
听说那个叫张楠的,给神行那个组帮忙的,现在干不下去了。
听说是张楠在做实验的时候,摔了一跤,摔流产了。
好像她在外面乱搞,自己不小心被搞到怀孕的。
说她十一时候,不回家,就为了在榕州干那个。
肯定是干那个的,不止长假时候,咱们军训刚结束,她就出去卖了。李佳告诉我的。哪天她晚上没回宿舍,李佳都记得。
啊?她真的是出去卖的呀?
以前我还只是选择隐忍而不去争辩,现在我发现我完全失去了争辩的力气,无尽的流言,太多太多的嘴巴。
我一个人一张嘴,似乎永远说不过来。
张楠,这年头,穷才是最大的原罪!
你以为你护着那点可笑的清高,别人就不造你的黄谣了吗?
李佳那帮人,不管你干没干,她们已经把你当成骚货了!
张楠,拍福利照,我不是图钱。
图钱,有的是大哥一晚上上万块想包我。
比拍照,来钱还快十倍。
我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没钱,只要不是没钱,我就能做我想做的事,只要成了事,有的是人帮你说好话!
这是我和许曼的另一次谈话。
可是这毕竟是卖肉啊,网上卖肉。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现在的互联网……我还是非常害怕发生不好的后果。
发现?谁能发现?我从来不露脸。现在许曼对我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好像在表示,张楠你再这么犹豫不决的就别再来和我商量啦,什么情况我给你解释的很清楚了。
呐,曼姐,要赚到八千块要多久,啊,不,一万一。
许曼在手机上又划了两下,界面切换到了支付宝的账单页,再次怼到我眼前。
你自己看。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长长一串绿色的收款记录上。
2000, 500, 1500, 888……
几乎每天都有进账!
只要拍几张照片……不露脸……就能治好腿,还能还清债。
曼姐也做了,她看起来过得那么好,也没少块肉。
而且许曼刚才说到了要害,我躲起来,谣言只会越传越不堪。
我回去继续做实测,所有的人才会相信我没事。
我没事谣言才会减少。
这还解决的不仅是我的问题,赵师兄也不用再头疼换人的问题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这条路……你能带带我吗?
这次许曼很意外,原本这话题我和她提过太多次了,每次又都是以我的退缩结束。
这回她再三的和我确认,我不要后悔。
我认真的和她说:凑够钱我就不干了。
好吧,我认识一个摄影师。许曼又转给了我两千块。
曼姐?
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嘛,买个备用机。以后用小号和那些拍照的联系。来钱快,你也早点还我钱。
在许曼的指点下我很快的行动起来了。
灰产做实名认证的,三百块卖给我一个电话卡。
学校旁边最老的电子城,我用现金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手机。
中心医院,下周预约的理疗。
用新的手机我注册了微信小号,许曼把这个号拉进了一个摄影群。
她指着一个克苏鲁头像,他就在咱们学校附近活动,人很大方。只要你肯配合,一次,最少给你三千块。
许曼果然对这个克苏鲁很了解,我主动加他聊合作的事,他表示第一次合作,先按三千块来付我的报酬。
钱的问题不再是问题,别的问题似乎都变简单了。
我终于回复了赵师兄,表示我只是请一周的假,后面我会加倍努力不拖慢进度。
赵师兄很担心我的身体。
我和他解释,我去中心医院理疗,完全不会有问题。
赵师兄这才放心下来。
在第一次理疗之前,我现在每天都用药膏敷脚,希望我的旧伤不要恶化。
许曼受不了药膏的味,我就每天晚上等到卫生间没人了,自己偷偷去卫生间使用药膏。
这天夜里,大概快一点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卫生间一个马桶盖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左脚的保护绷带,那条伤疤周围微微肿起。我把药膏涂在手上开始给自己按摩。
这按摩的手法很霸道,是手术之后,主刀医生教给我妈妈的,高一暑期的时候她天天帮我做。
手法要用极大的手劲,促进发炎的肌肉和筋膜深处的末端循环,尽可能地减少一点积液。
我对准那个肿块,咬着牙狠狠按了下去。
嘶——哈——我的手一发力,一股剧痛瞬间从脚踝直冲天灵盖。
还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疼得我冷汗直流。
而且我也不敢出太大的声,夜深了容易吵到别人,我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喘息声,尽力抵抗这种疼痛。
水箱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接着发出了刺耳的请求视频通话的声音。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那声音吓得我赶紧拿起手机,是浩子。
我立刻接通了视频。
但是手上全是药膏,我努力地调整手指,不要弄脏手机。
浩子……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哈……哈……浩子……干嘛?
楠楠?你在干嘛?林浩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听着他的声音,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想告诉他我很疼,我想告诉他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下去。
他已经够辛苦了,我的情况不是很快就能好转了嘛。
不要让他再分心了。
没什么……我没事。我在手肘上蹭了蹭脸上的冷汗,现在疼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以为他会心疼我,安慰我两句。
但是从屏幕另一边传来的声音却十分刺耳,你怎么喘成这样?你是在宿舍吗?林浩的语气就像在审查一个犯人。
他这是什么态度!
我气得站起身,不耐烦的回答在啊。啊,讨厌。
正巧我一站起来,挽起的裤腿要滑下去了。
我不想睡裤粘上药膏,可我现在两手又都是药膏,去拽睡裤也不是,不拽也不是。
我只好用空闲的那支胳膊的小臂去压住裤腿。
你宿舍也不这样啊?林浩的声音进一步拔高了,仿佛抓到了我的什么把柄一样。
我觉得莫名其妙,他半夜在发什么神经?我在厕所呢。压住了裤腿之后,我耐着性子解释。
张楠!你把手机拿起来!让我看!林浩你是在查岗吗?
我都疼成这样了,他不关心我大半夜在厕所干什么,反而在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命令我?
女厕所!你变态啊,看什么!我被他这种无理取闹的态度激怒了,将手机啪地一声倒扣在了洗手台上。
满手满腿的药膏,弄到一半,太让我烦躁了。
林浩就先让他自己在那边发神经吧。
我有点赌气。
而且我先顾好自己。
我双手的小臂交替,靠摩擦把裤腿又挽了上来。
还好只碰脏了一点点,问题不大。
我两手交叠,再次开始按摩。
刚才因为是半途而废,现在第二次揉红肿的地方,感觉比第一次更痛了。
啊……这一下的剧痛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实在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受不了了……疼……
我多希望此刻电话那头的他能听到我的无助,多希望他能问一句:楠楠,你到底哪里疼?
可是,从扬声器里传来的,却是林浩气急败坏、甚至是带着肮脏恶意的吼声:
你特么到底在干什么!谁在你边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在怀疑我。他大半夜打来视频,是要来抓我和别的男人乱搞?!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是学校的流言传到他那里了?还是陈铎那次对我的侵犯被他知道了?
一种慌张让我现在只想逃避林浩。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念头。我无法再和林浩通话了,我好怕他下一句话就会质问我,是否还是清白之身。
万幸现在我真的是一个人在卫生间。
那阵慌张退去,清晰的思路回归了,此刻我理直气壮,我拿起手机对他说:林浩,你是不是有病。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
你打我视频,就为了检查这个?林浩,你把我当什么了?!
没等他再说出半个字,我像逃命似的飞快按下了挂断键。
嘟——
通话结束了。
我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地面上,左脚钻心的疼都顾不上,任它疼去好了。
这疼痛甚至有点勾起了我的回忆。
在暴雨的那天,我像个玩物一样被陈铎用皮带绑在了厕所的水管上。
他捏弄我左脚的伤处,让我哀嚎不止,他说这样的声音能让他加速从不应期中恢复。
我真的不清白了,可现在,我无法接受林浩对我的怀疑。
连浩子都不信我了。
我在他眼里,也已经脏了。
那我还在死守着这条底线,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哭很久之后眼睛会疼。
我擦干了眼泪,扶着墙走回寝室。
走廊里,许曼正敷着面膜,对着窗户用电子烟吞云吐雾。
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地说:曼姐,后天,我理疗完了就去拍照吧。腿的状态好,摄影师的要求都好做到。
面膜的开口空间,够许曼抽烟,但是不够她张嘴说话,她唔噜了半天。
我猜到她的意思,回答她:不用先沟通了,不管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的。直接拍吧,我也想收钱快一些。
许曼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联系人,她点开一个名字叫张晓萌的人。
这就是她之前介绍给我的那个摄影师,我点点头,后天,带我直接去他的工作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