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温婉中不失分寸,带着些许惊慌,可咬字却让楚言感觉有些奇怪。
而随着她话音落下,楚言也缓缓皱起了眉头。
瑶光社……商船……
两个极不寻常的名词,但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却又异常地合理。
一个疑似来自古代的女人,手掌粗糙,不像是来自大户人家,却又穿着考究、带着一只明显价值不菲的木箱子。
不是寻常百姓,也不太可能是高门大户。
商人,的确是唯一的解释。
一个商人乘坐商船在海上行商,在遇到了暴风雨的时候,下意识将自己身边最珍贵的财富抱在怀里,最终在沉船以后随着海浪来到了这里。
可惜,若这里是普通的小岛,随这古装女人一起上岸的,或许还会有沉船的残片、或者其他船员的尸体等等,但在这片连矿泉水瓶都看不到的异世界海岛,楚言只能给予对方诚实的回答。
“抱歉,只见了你,没见过你的船。”
“……”
卧室内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言也并不着急,就这样站在门口耐心等待着。
尽管素不相识,但对于一个陌生人最基本的尊重楚言还是有的。
任何人在第一次经历了灾难,在一个陌生的岛屿上苏醒,都需要时间来接受现状,就连楚言自己也不例外。
每个人的心理素质、接受能力不同,所以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所需要的时间也不同,但看样子,这位来自古代的女商人,的确拥有配得上其身份的心理素质。
“方才遭难……神思未定,失礼之处还请楚公子海涵。”
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婉内敛,但比刚才少了那几分惊慌,楚言点了点头:“没关系,怎么称呼?”
“小女子姓柳,苏州府城瑶光社一掌事,贱名不足入阁下耳。”
“原来是柳姑娘。”
楚言转过头,只见原本扎堆在餐桌旁的众女见事情迟迟没有发展,已经各自散去。
卧室内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女人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敢问阁下,此间……是哪个码头地界?”
“没有码头,非要说的话,这里是我的小岛,我的地界。”
“……”
也不知是被这回答震撼,还是因此对自身的处境出现了担忧,亦或者两者都有,这姓柳的女人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而这一次,楚言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没再犹豫,径直踏入了卧室之内,接着便在一阵惊呼中,与这疑似来自古代的柳姓女人对视。
原本隐藏在青色绸缎之下的波涛汹涌,此刻换成了一身宽松的麻布衣,女人蜷缩着身体躲在大床靠墙的角落,用毛毯盖住自己那肉感爆炸的身子,可即便再如何阻挡,那过于起伏的弧线却根本无法被掩盖得住。
“楚公子!小女子尚在歇息……你这是何意??”
看着柳姓女人那惊恐愕然的目光,楚言却依旧面无表情,平淡地回应道:“我说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一砖一瓦,包括你躺着的这张床,都是我亲手建起的,所以何必要问?”
时至今日,楚言对付女人的经验已经无比丰富,无论床上还是床下,无论来自什么国家、或者怎样的性格,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对待方式,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没什么区别的。
故而在尊重了她的基本人权之后,楚言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看一看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同时也告诉她,自己是个怎样的男人。
在听到楚言的回应后,柳姓女人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几经变化后,并没有大吵大闹,而是保持着遮挡身体的姿势,看向楚言的目光渐渐平静。
“是小女子唐突了……楚公子。”
不卑不亢,果真是货真价实的商人。
这女人,居然真的来自古代。
楚言眯了眯双眼,随后微笑摆手。
“无妨,感觉好点没?”
“托楚公子的照拂。”
“很好。”
楚言点了点头,并没有再更进一步,摊了摊手。
“想必我们都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对方,既然你没事了,那就跟我来吧,我在外面等你。”
“……去何处?”
“这里是一片海岛,对于初次上岛的人,风景应该还算不错。”
留下这句话,楚言便再不多言,转身走出了卧室。
……
诚然,目前为止的一切,这个柳姓女人依然有一定的可能是一个狂热的汉服和古文化爱好者,沉浸在自己是一个生活在封建社会江南水乡、经营着绢帛生意的女商人的设定里……
但无论是看脸,还是看这堪称奶牛一般的身材,这女人的年龄大概都在三十出头,是和顾以彤珍妮特年纪相近的轻熟女。
而在现代社会,到了这个岁数依然是中二病的女人,若没有足以养尊处优的家世以作支撑,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半小时后,东部海滩。
就在顾沫沫发现柳姓女人的沙滩上,楚言和一身麻布衣的柳姓女人相距两个身位,缓慢而并肩地散步着。
从他的荒岛住宅内走出,看到这片热带小岛,还有他所搭建的一切,这个来自古代的女商人表现出来的反应,却是楚言一直以来所见最为平淡的。
对此,楚言则有所预料。
在那个缺乏技术的年代,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创造出来的,这种纯粹的感觉,对家中其他来自于现代的女人们充满震撼,但对于柳姓女人来说,却是习以为常的事。
对于她来说,比起这座荒岛上的石屋、山洞、以及楚言的农庄,这座岛屿本身,以及周围人群中那几个白肤碧眼的胡女,似乎更有冲击力。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莫不是她的商船在海上暴雨中倾覆之后,竟让她随着海流漂到了传说中的极西之地?
眼下能解答这一问题的,只有面前这个神秘却又可疑的男人……
可正当柳姓女人打算主动询问的时候,楚言的声音却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奇怪,但今年是什么年份?”
柳姓女人脚步一顿,转过头用异样的目光看向楚言,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答。
“……元和十年。”
原来是元和十年。
哈哈。
所以他妈的是哪一年?
无视了女人那异样的目光,楚言无奈之下,只好将问题再一次上升。
“好吧,那朝代呢?”
“……朝代?”
柳姓女人的表情更古怪了。
看着她的表情,楚言挠了挠下巴,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问法。
“这样吧,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哪国人?”
“楚言公子,你莫不是在与小女子说笑吧?”
柳姓女子脸上的愕然很快退去,旋即露出了一个客套的笑容,就好像是在配合楚言所讲的那无趣的笑话一般,轻抿红唇,轻声说道。
“除了大唐子民,你我难不成还能有别的身份不成?”
总算搞明白了。
楚言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唐朝,虽然跨度依然很大,但对于楚言来说,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便足够了。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片荒岛,那无论来自大唐还是大汉,身份是商人还是公主,这位柳姓女人都将和楚言以及其他诸女一样,彻底与过去的一切告别。
无论她愿意与否。
“楚公子,虽初相识,但小女子有一个提议,想要与你商量。”
虽然楚言想要了解的事情已经结束,但显然,作为一个女商人,即便身在一个完全未知的地带,面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她依然能够找到一个做生意的机会。
只是可惜,即便她只是开了个头,楚言便已经知道,无论她想要用什么做筹码,这片荒岛上并不存在她想要的东西。
但楚言还是给了她发言的机会,毕竟他并不讨厌和女人做“交易”。
尤其是奶这么大的、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古代美女。
“我瑶光社是作布匹和绢帛生意的,虽算不上家境殷实,但也算小有钱财,奈何海上行商多有不测,如今不幸落难至此,若能得公子相助,助我归返苏州府城,愿以重礼百斤赤金相谢!”
楚言并没有打断,就这样看着柳姓女人说完,接着抬起双手,竟然躬身对自己拜了个礼,顿时眼角抽动,有些哭笑不得。
一直以来,楚言在谈判中总是掌控一切,因为在这片荒岛上,他拥有绝对的力量和资源优势。
可这一次,楚言竟一时语塞了。
同意她的提议?就算是拥有金手指的他,也没那个本事。
拒绝?那总要给一个拒绝的理由,可就算好心说出实情,也只会让这个女人更加警惕,无益于今后将她收为己用。
故而他找不到能回应的话,只能微微一笑。
“很好的提议,柳姑娘,我会认真考虑的。”
“……”
看到楚言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柳姓女人终究还是笑容僵硬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有的时候,让他人自己慢慢发现真相,比擅自灌输给对方,要更加明智。
……
将柳姓女人的请求暂时搪塞,拖延个两到三天,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后续的事情,就后面再说。
而随着两人后续的交谈,楚言也得知了她的全名——柳思瑶。
尽管被楚言询问的时候,柳思瑶显得很是错愕,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红,但踌躇之间,终究还是告知了楚言。
也是看到她的反应之后,楚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那个时代的女人,芳名是不方便告知于外人的。
但很显然,以妇人之身在封建社会从商,柳思瑶也并非是普通的女人,再加之唐朝的社会风气相对其它朝代要开放一些,所以两人后续的交谈,倒也意料之外地顺畅。
从沙滩返回,一路上楚言简单为她介绍了住处周围的设施,还有小岛的一些基本情况,而柳思瑶也大致向他讲述了一番她落难时的情况,据说是在出海之后的第三天,在海上遇上了超乎寻常的风暴,最终的结果,便是整艘船都被巨浪掀翻,彻底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中。
所以她心里是很清楚,自己的商船已经沉默了,向楚言询问,也只不过是想要看看除了自己,船上还有没有其他人活下来而已。
只是当楚言问及她出海的目的,柳思瑶却是推脱不言,见状,楚言倒也没有追问,毕竟唐朝的事,就算是比天还大,也跟他实在没什么关系,甚至于跟如今的柳思瑶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她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不过既然暂时被困在这个不知名小岛,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家,柳思瑶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现状,同时也接受了楚言的好意。
将储藏室里珍妮特亲手打造的那只木床暂时借给了她,放入了人工洞穴的最里侧,尽管条件有限,但似乎本就吃过很多苦,柳思瑶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反而又是一顿客气和拜谢,反倒是让楚言一时间都有些无奈了。
老祖宗的文化的确博大精深,但在礼仪这一块,着实是有些繁冗。
不过在踏入人工洞穴、无意中看到墙边整齐码放在木盘上的桑叶、以及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中缓慢蠕动干饭的桑蚕,那轻熟的脸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惊讶。
“楚公子……原来你也在做布锦生意?”
“这点桑蚕,也能用来做生意的话,是不是草率了点?”
听到楚言的回答,柳思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到那些桑蚕旁观察了片刻,这才转过头再度开口。
“此处荒岛与尘世隔绝,万事万物都要靠自己动手,楚公子,却是小女子唐突了。”
“没事。”
“不过我看楚公子手上的桑蚕品种却是未曾见过,对这蚕丝却是有些好奇,楚公子,能否让我观摩一下成品的绸缎?”
“当然可以,但是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下次有空吧。”
“当然,当然。”
柳思瑶连连点头,依旧不失礼数。
然而交谈至此,楚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对了。”
“既然柳姑娘是行家,那留在岛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传授给咱们一些养蚕缫丝的手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