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的火光映在石壁上,沙沙的石块摩挲声在周围回荡。
二十个小时前,西部密林后侧的洞穴内。
银发女人和唐语墨坐在噼啪燃烧着的火堆旁,依旧各自拿着烤着前者打来的野味,不加任何佐料地生烤,就这样一边吃,一边用极为简单地语言,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一如过去的每个夜晚。
只不过今天,谈话的内容稍微有些特别。
“女人?”
似乎是有些惊讶唐语墨的用词,银发女人皱了皱眉,以至于摩擦尖锐黑石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唐语墨点了点头,继续试图开口解释。
“那个男人,同伴,女人,很多。”
这些天来,唐语墨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和银发女人相处的久了,渐渐地也就对她愈发了解。
这个女人,是一个战士。
诚然,这个词语用在女人身上,或许显得有些违和,但在唐语墨看来,却并非如此。
毕竟家世优良的她,在年幼时有幸曾见过真正的女战士。
——她的曾祖母。
尽管记忆已经模糊,尽管曾祖母在她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但不知为何,跨越时间与记忆的长河,唐语墨竟在这个银发的毛国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曾祖母身上那股令她记忆深刻的气质。
坦然,坚定,最重要的,是那强烈的、如钢铁一般的信念感。
这信念所信之物,并非是针对某种虚无缥缈的存在,甚至都不是立场或信仰,而是自身。
是对自身绝对的信任,是我所做之事,绝不后悔;我所行之路,绝不后退的信念。
只有具备这样的信念,方可坦然面对一切艰险,故谓之战士。
所以当银发女人向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白天发生在丛林里那场战斗的前因后果之后,唐语墨那早已绝望的内心里,便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她唐语墨只是一个老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没有坚强的内心,没有不畏强权的骨气,所以理所当然地保护不了任何人。
但是这个女人不一样。
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就能将那些女孩……拯救出来?
“然后?”
可听到她的描述,银发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只是用一个单词反问。
唐语墨闻言,先是一愣,但看到银发女人那疑惑的神情,心中有些焦急,旋即再次尝试解释了起来。
“那些女人,生存、屈服、玩具……”
零散的单词,终究难以表达出清晰的含义,她一边说着,再看银发女人那渐渐失去耐心的目光。
一个更加直接的单词便在嘴边浮现。
“sex……不,fuck。”
唐语墨那瘦削而端正的脸颊上,渐渐变得赤红,如此直白的话语,即便是用英语说出口,也让她羞耻不已。
“fuck?”
听到这个词,银发女人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那浅绿色瞳孔中的疑惑便渐渐消失。
唐语墨想表达的意思,她大致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森林另一边,那个男人把一群女人聚集在了身边,整日玩弄,以此宣泄自己的欲望。
但这件事和自己要问的有什么关系?
“所以?”
银发女人摇了摇头,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烦躁。
她无需多费口舌,脸上的表情便很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意思:关我屁事?
她只想宰了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男人,至于对方在这荒岛上过着怎样的生活,怎样奴役玩弄女人,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见状,唐语墨心中一凉,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开口。
“求你了,救救她们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有些胡搅蛮缠了。
银发女人摇了摇头,起身将火堆踢灭,向着角落的草床走去。
见状,唐语墨的眼中再度显露出一阵死寂。
身为弱者,向他人求助时被拒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于是她也只得缓缓起身,向着身后自己的草床而去。
洞穴之外,风声渐渐呼啸,预示着天气即将再次变得恶劣。
就在唐语墨即将伴随着这股无力感蜷缩着身体入眠时。
身后却再度响起了那略显低沉的女性嗓音。
“我,把他杀了,那些女人,安全。”
闻言,唐语墨愕然地坐起身。
却见黑暗之中,银发女人正平躺在草垫上,手中拿着那把依旧闪烁着寒光的黑色石刀,将其缓缓放到身旁。
随后转过身去,再度陷入沉默。
……杀了他?
这三个字依旧在唐语墨的耳边回荡,让她本就有些发凉的身体开始微微战栗。
即便她希望楚言身边那些女孩们能够得到救赎,也不代表她希望楚言死。
在唐语墨看来,大家一起互帮互助,共同在这片荒岛上平等的生存下去,才是她做梦也想实现的事。
“抱歉……刚刚的话,你忘记吧。”
唐语墨低声喃喃道,便同样在黑暗中躺了下去。
终究,她只是个弱者罢了。
……
……
穿过密林,出现在视野前方的,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算平,从楚言的视角看去,地势自东向西缓缓倾斜,左侧那条从密林中淌出的蜿蜒河流在远处渐渐变宽,一路流淌到前方。
最终,在一处洼地汇成一方不大不小的、宁静的湖泊。
水面折射着斜阳的光辉,周遭低矮的灌木植株随风摇晃着,几群野生动物正警惕地在水边徘徊饮水。
湖水再往下游延伸,似乎便分化成了数条浅浅的支流,蜿蜒流向海岸,在那里形成了一片小型的冲积平原,最终汇入大块的碧蓝色浅海,隐约可见低矮的水生植株和成片的礁石。
海风顺着平原迎面吹来,临近傍晚的斜阳撒在大地上,远方海天一线。
楚言不由得深呼吸了几次。
看样子,那便是荒岛西侧的尽头了。
这片荒岛的面貌,至此已经被楚言探索了大半,目前未知的地带,便剩下红石丘陵以北的火山,以及火山北侧的未知区域。
楚言并不算是一个户外达人,对于大自然并不算感冒,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一次次被这荒岛上的景色所折服。
如果这片岛屿和他的金手指真的是一个虚拟世界的游戏,那楚言不得不承认,这款游戏的建模师属实有点顶级。
目光从前方的平原收回,楚言的视线便开始向着周围打量起来。
眼下他刚刚踏出密林,前方即是开阔的平原,正位于两处区域的交界处。
那么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前方这片平原,恐怕也会和红木林、丘陵以及密林一样。
存在着某个占地为王的猛兽……
可即便地势开阔,楚言的视力和感知力也远超常人,但放眼望去,并没有注意到什么猛兽,只有远处湖边徘徊的一群群黑点,看上去似乎是野生的牛群或是鹿群之类的食草动物。
见状,楚言不仅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眉头紧皱。
红石丘陵那稀稀拉拉的山羊群便能养活一群灰狼,这湖边如此多的食草动物……是养活了什么?
楚言越想,便越感觉一阵莫名地脊背发寒,几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可能性从脑海中浮现。
在这个世界的陆地上,有且只有那么几种动物,其它几乎所有的动物,无论食肉的食草的,基本都在它们的食谱上,没有任何动物是它们的天敌,是真正站在食物链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
楚言的拳头攥紧,目光从远处的湖泊收回。
某著名思想家曾言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大了,容易扯蛋。
一场场生死搏杀,一次次魔药强化,却并没有让楚言的行动肆无忌惮,反而愈发谨慎小心。
荒野是如此残酷可怕的世界,总有更加强大的动物挡在前方,总有预想不到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所以在真正变成坚不可摧的存在之前。
必须、也只能小心行事。
没有继续贸然前进的理由,楚言的目光便转而向着近处周围看去。
右手边的地势并没有明显变化,最终在某处戛然而止,似乎是如密林靠近海湾的方向一样化为了陡峭的悬崖。
而在楚言的左手边,地势同样向下倾斜,但却看不到浅滩或者沙滩丛林,一座低矮的石壁挡住了楚言的视线。
见状,他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
虽然刚刚被银发女人在丛林里偷袭了就跑,楚言拿她没什么办法,但这一趟他本就是来主动出击的,目的是要找到她的老巢。
那么已知,身后的密林曾经是黑熊的领地,前方的平原则大概更加危险。
属实是个进退两难之地。
但毋庸置疑,那个银发女人身处如果想要在这片荒岛上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在这两片区域的夹缝中生存。
而显然,那处看上去有些违和突兀的石壁,便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再不犹豫,楚言放轻脚步,缓步向着那片石壁靠近。
而随着他的靠近,这片略显突兀的石壁也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只见那石壁的底部,竟存在着一方幽深的山洞!
那山洞看上去无比漆黑,随着地势降低而向内延伸,看不到深处的景象。
可楚言的目光却随之凝固。
只见那洞穴内侧、长满杂草的地面上,存在着清晰的炭黑色痕迹。
很明显,那是火堆燃烧的痕迹。
这里果然是那个银发女人的栖身之地!
楚言的脚步进一步放轻,感知也尽可能开到了最大,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可就在他以为马上又是一场恶战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从山洞中忽然出现的身影,便让楚言的目光与动作同时僵硬。
“……楚言。”
这忽然出现的身影,正是那个楚言已经完全抛之脑后的、他年少时曾经的白月光、一度以为已经命丧荒岛的女人。
唐语墨。
只是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楚言的心中却并没有半点喜悦。
这个女人居然没死?
她在这个时机,出现在这种地方……
意味着什么?
脊背莫名一阵发凉,经过蓝色魔药强化的精神素质,让他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常人,在这一瞬间,他的潜意识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刚准备开口,便见唐语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楚言心中一紧,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电光火石间,便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楚言不敢犹豫,身体第一时间向着一侧闪躲。
果不其然,一只泛着寒光的匕首从他的头顶险之又险的略过。
“苏卡不列……”
一道低沉的女声愤怒地在身后响起。
楚言侧身翻滚,拉开距离,抬头看去。
果然,便看到那个高大的银发女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中指向自己的刀尖闪烁着令人心颤的漆黑光芒。
而她的另一只手上,赫然还拿着一直淡金色的青铜小刀。
楚言一愣,下意识向着身后摸去,果然摸了个空。
一击偷袭未果,竟然还不忘顺手把自己的刀顺走?
这女人……手脚还挺不干净啊?
却见对方卸了楚言的武器,并没有贸然继追击,而是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见状,楚言挑了挑眉。
其实正常情况下,以他的感知力,没有可能发现不了那偷偷从身后摸过来的大活人,但对方似乎明白自己与唐语墨相识,故而特意利用了唐语墨现身的瞬间让自己分神。
可即便如此,经过魔药强化的精神素质不是开玩笑的,哪怕第一时间分神,楚言依旧能够成功闪躲。
但无论如何,确实也是自己有错在先。
那至少先把这份想要求和的诚意拿出来再说。
思及至此,楚言无奈地摊了摊手。
“can we talk?(能谈谈吗?)”
这一次,楚言也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说出这句期望能在彻底撕破脸前试图缓和局面的话。
只是可惜,他得到的回应,却是一连串完全听不懂的俄语。
虽然听不懂,但基本上句句都离不开苏卡和不列这两个单词。
很明显,之前楚言的那句话,确实让这银发毛子女很是介意。
楚言在心中缓缓叹气。
因为一句误会,就让自己与这个女人变成了无法缓和的敌对关系,真是令人唏嘘。
但事已至此,已无任何转圜余地,楚言自问也做了所有该做的事,那就只能如此了。
毛子女人手持匕首,表情阴沉地向着手无寸铁的楚言缓步靠近。
一旁的唐语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眸之中满是迷茫与愧疚。你梅咏我没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一刻,楚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