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许愿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她看着外面穿着黑衣,打着黑伞匆匆走过的人影,小声问:“江衍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江衍坐在她身边,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他正低头整理手套,听见宋许愿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去一个地方。”
江衍开口,“愿愿要乖乖的,不能说话,不能摘帽子,要一直牵着江衍哥哥的手,好吗?”
宋许愿点了点头,她才刚一被江衍从被窝里抱出来,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为什么不能说话呀?”又问。
江衍低头,“因为那里很严肃。”
他说,“大家都很安静,愿愿也要安静,不然会打扰到别人。”
“哦。”宋许愿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把脸转向窗外。
车子在殡仪馆主楼前停下。
周谨撑着一把伞等在车边,见江衍下车,恭敬地将伞倾斜过去,遮住飘落的雨雪。
江衍怀里抱着宋许愿,用外套和伞严严实实地裹住,只让她露出那双水亮的杏眸。
殡仪馆里暖气开得很足,走廊安静,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只响起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
宋许愿被江衍抱在怀里,视线有限,只能看见江衍的下巴,和周谨黑色的裤腿。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太安静了,而且空气里的味道很奇怪,像医院,又不像医院,她下意识地攥着江衍衣领,玩着他的领结,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
江衍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轻声说:“愿愿不怕,江衍哥哥在。”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厅堂前,门是双开的,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工作人员,看见江衍,微微躬身:“江先生。”
江衍点了点头,没有停顿,抱着宋许愿走了进去。
厅堂比想象中的要小,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此刻坐了不到一半。
最前方是一个简单的灵台,上面摆放着骨灰盒,骨灰盒上方挂着一张遗像,照片里的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宋许愿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引了。
她看不见全貌,只能从江衍的肩膀上方,透过帽檐的缝隙,看见照片的一角。
应该很漂亮。
她想。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宋许愿循声望去,看见灵台左侧最前排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正用手帕捂着脸,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蜷起,那道哭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很悲伤。
宋许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转过头,把脸重新埋进江衍的肩窝里去,不想再看。
江衍在最后一排隐蔽,有柱子遮挡的靠边位置坐下,依旧将宋许愿抱在怀里。
周谨也在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将伞收好,放在脚边。
哀乐还在继续,主持人在念悼词,声音平板无波。
早上江衍只让她喝了一杯牛奶,说等会儿有东西吃,但她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动了动,在江衍怀里调整姿势,小手悄悄伸进他的西装口袋,那里通常会有糖果,江衍总是随身带着,在她闹脾气或者不开心的时候给她一颗。
但今天口袋里是空的。
宋许愿失望地撇了撇嘴,抬起头,用自己那双乌溜溜的杏眸看着江衍,江衍低头看她,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愿愿饿了?”
宋许愿点头,怕被前面的人发现,幅度很小。
江衍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他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软糖,递到宋许愿嘴边。
见了有糖,宋许愿很开心,她张开嘴,想去含住那颗糖,但江衍的手却往后缩了缩。
又不解地抬眼看他。
江衍用眼神示意她看前面,主持人还在念悼词,那个哭泣的女人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重新将糖递到她嘴边,用气声说:“不能出声。”
宋许愿懂了,她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那颗糖,生怕发出一点儿的声音。
江衍看着她的表情,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又将糖瓶重新收好,一只手依旧环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哄她。
悼词终于念完了,接下来是家属致辞。
那个一直挺直背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走到灵台前。
他面向众人,很严肃,但眼睛却是肿着的,“感谢各位今天来送小女最后一程。”
“许愿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男人开始讲述照片里那个女孩的故事。
在他原先坐在身旁的女人,已经哭得瘫软在座位上,由旁边的亲戚搀扶着,才没有失态地滚倒去了地上。
宋许愿安静地听着,乖乖地不出声,江衍表情依旧平静,目光落在灵台的照片上,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许愿觉得,江衍哥哥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都在哭,都在难过,只有江衍哥哥是还在笑。
为什么?
她看到了他嘴角难以克制扬起的清浅弧度,但她不明白。
中年男人的致辞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中途停顿了几次,深呼吸,试图稳住情绪,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最后用手紧紧捂住脸,任由肩膀死死颤抖,整个厅堂被悲伤笼罩,抹眼泪的,低头不语的,只有哀乐还在继续。
宋许愿嘴里的糖吃完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又看向江衍。
江衍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
还要?
宋许愿点头,幅度依旧很小。
江衍拿出糖瓶,这次没有直接给她,而是将倒出来的糖捏在指尖,在她眼前晃了晃。
宋许愿水润漂亮的眼眸跟着糖转。
一只被逗弄的小猫。
江衍的唇角弯了又弯,将糖递到她嘴边,在她张嘴去含的时候,又故意往后缩了缩。
宋许愿急了,要去抓他的手,但江衍动作更快,将糖高高举起,她够不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嘴巴嘟起,眼里写满委屈。
在她真要哭出声来时,江衍又重新将糖递到她嘴边,这次没有躲,宋许愿立刻含住,生怕他又拿回去。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江衍,疑惑又不解地,却很快识趣地转了回去。
宋许愿也看见了前头转过来注意到他们动作的人,吓了一跳,不敢动了,连嘴里的糖都不敢嘬了。
江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没事。”
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宋许愿缩了缩脖子,又重新放松下来,继续嘬着糖吃。
家属致辞终于结束了,宋泽被搀扶着走下台,脚步踉跄,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许婉也早已已经哭得昏厥过去,被两个女眷扶到旁边的休息室。
接下来是默哀。
所有人起立,低头,静默一分钟。
江衍也站了起来,却是依旧抱着宋许愿,宋许愿被他圈在怀里,嘴里的糖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舍不得吞下去,就用舌尖顶着,在嘴里滚来滚去。
江衍垂下眼睫来看她,正好对上了她那双偷偷往上瞄的眼眸。
像只做坏事的小猫。
江衍忽然很想亲她。
却又克制住了,只是用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着厚厚的帽子,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默哀结束,遗体告别仪式开始。
人们排着队,依次走到灵台前,向骨灰盒鞠躬,向照片里的女孩做最后的告别。
江衍没有动,站在最后一排,抱着宋许愿,像一个漠然的旁观者,看着这场与他无关的葬礼。
队伍移动,来访的所有宾客都沉寂在了这份无言的悲伤里头,气氛闷重。
除了江衍。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然,甚至有闲心去数宋许愿嘴里那颗糖还剩下多少。
宋许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葬礼上了。
她在江衍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玩他西装上的扣子。
江衍察觉到她的动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只是在她玩得太过用力要把扣子给玩掉时,才挑逗似的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示意她收敛一点。
宋许愿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把玩着的手,把脸埋进他胸口,活脱脱一只耍着无赖的小猫。
队伍终于轮到了他们这一排,前面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江衍和宋许愿还站在原地。
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说:“江先生,您……”
“不用。”
江衍声音不高,“我们就这样看着就好。”
工作人员怔愣下神,也不敢多问,闻言,也不过只是躬身退开了。
江衍抱着宋许愿,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既能看清灵台又不会太显眼的位置停下。
告别仪式接近尾声。
宋泽重新站起,对在场的人深深鞠躬:“谢谢各位来送小女最后一程。”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许愿她虽然走得早,但有这么多人记得她,爱她,她应该、应该也知足了……”
语毕,哀乐再次响起。
这次是终曲,人们开始陆续退场,每个人都面色沉重,江衍也抱着宋许愿转身,走向出口,周谨已经等在那里,撑着那把黑伞。
“江衍哥哥,”
她小声问,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那个人照片里的姐姐,她去哪里了?”
江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说,“又或者本来就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快乐。”
江衍低头看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永远的快乐。”
宋许愿点了点头:“那,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很难过?”
“嗯。”江衍抱着她走出殡仪馆主楼,周谨将伞倾斜过来,遮住飘落的雨雪。
又将宋许愿往怀里拢了拢,不让她看见身后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所以他们要哭。”
“那江衍哥哥为什么不哭?”
宋许愿又问,“江衍哥哥认识那个姐姐吗?”
“认识。”
男人声音温柔,“江衍哥哥也认识愿愿。”
说完,他抱着宋许愿走向那辆等在雨中的黑色宾利,车门打开,做了进去。
周谨收起伞,坐上驾驶座,引擎启动,驶离殡仪馆。
宋许愿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雪中越来越远,转过头,看向江衍。
江衍正闭目倚在椅背上,“江衍哥哥,”宋许愿小声说,手上还戴着厚手套的,只笨拙地去摸他的脸,“你不开心。”
江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没有。”
他说,“江衍哥哥没有不开心。”
“可是你这里,”宋许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眉心,“皱起来了。”
江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愿愿真聪明。”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愿愿哄哄江衍哥哥,好不好?”
宋许愿歪了歪脑袋:“怎么哄?”
江衍从口袋里重新拿出那个玻璃糖瓶,倒出最后一颗糖,“愿愿吃糖,江衍哥哥就开心了。”
宋许愿于是张开嘴,等江衍喂她。
但江衍没有,他只是敛起眼睫看着她,“愿愿,”他问,“如果有一天,江衍哥哥也不见了,愿愿会难过吗?”
“唔……”宋许愿眨了眨眼,“江衍哥哥不会不见的。”
她只是认真地说,还眼巴巴地看着那颗糖,像是在这里说了什么好话,江衍就会奖励她糖吃,“江衍哥哥答应过愿愿,会永远陪着我。”
江衍默然许久,最后,将那颗糖喂进她嘴里,“嗯。”他说,“江衍哥哥答应过。”
车窗外,雨夹雪渐渐停了,云层散开,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行,回到那个温暖的家里。
江衍抱着宋许愿走进客厅,将她放在地毯上,开始一层层脱掉她身上厚重的御寒装备。
等到所有束缚都解除,她小声说,“还是家里好。”扑进沙发里,抱着抱枕滚了一圈。
又从沙发里探出头,“江衍哥哥。”
“我们还会有糖吗?”
男人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有。”
他说,走到她身边,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愿愿望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宋许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姐姐,她也会有人给她糖吃吗?”
“愿愿,”江衍俯身,将宋许愿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脸对着脸,“那个姐姐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不需要吃糖。”
宋许愿往江衍怀里缩了缩,很小声地说:“那愿愿不要死。”
“愿愿要永远和江衍哥哥在一起,吃好多好多糖。”
江衍闻言,满足地笑了,“好。”
他低头,“愿愿永远不死,永远和江衍哥哥在一起,吃好多好多糖。”
宋许愿软在江衍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今天起得早,又经历了一场完全不懂的场合,早就累了。
江衍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无比温情地说,“晚安,愿愿。”
“从今天起,世界上再也没有宋许愿了。”
“只有我的愿愿。”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