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的省会都市里,迎面驶来了一辆山地可变速折叠轻型自行车。
寒风呼啸,骑着车的女孩子的面容被她自己吐出的白气包裹着,远看只能看到两条双马尾在随风腾云飞舞。
这种速度让周围路人捏了一把汗,在一个街角的拐弯处,自行车也终于成功地瞄准并撞到了一个身穿白色呢绒长袍的短发女性。
该受害人明显身手不凡,反应极快——虽然她身子颇为灵巧,手里的包却没有与她相等的功夫。
因此手中包包惨遭车筐撞飞,里面的东西在寒风中飘向天空,划出优美的弧线,而又散落一地得以与落盐同聚……
地上和积雪上的纷乱的物品,看起来像是奶油生日蛋糕上的果味涂画,其中的道具有:高级口红,名牌护肤乳,钱包卡包,补妆用的名贵粉底。
以及一个粉色小猪模样的塑料玩偶。
幸好转弯的时候速度降下来了,否则这位呢绒长袍女子八成会因冲撞的惯性飞起来。
此时,自行车上的女孩子正双手颤抖着捂着嘴,也不知道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害怕。
【您……您没事吧?】林靖看上去比对方更受惊吓,小心翼翼地问着。
伴随着话语,她的嘴里还吐着白烟。
【唔……】
短发女子一只手理着自己的头发,没有说话,看到满地散落的零件,着急地蹲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粉丝小猪塞回包里,松了一口气后,再随便地将其他完好的化妆品一把抓了进去。
其中有几瓶名贵的香水瓶已经因为坠地而破裂。她还小心翼翼地用粉底盒的丝绸袋子把破碎的玻璃瓶收拾起来。
她生气了?
林靖心里想着,眼神嘀咕嘀咕转地打量着受害人的身份——这位小姐姐,化妆虽然显得很成熟性感,但面容上来看却很年轻……最关键的在于,她那就连厚长袍都包裹不住的身材,有凹有凸的优美曲线与她凌厉而俊俏的脸反差很大。
【对……对不起……】林靖又小声说:【我……我着急上课】。
说完,林靖指了指旁边的美术学院,她在今年的秋天才刚刚入学。
学校外的房子则是上个月才开始租的,为了图便宜,特意选了一个距离学校偏远的。只是辛苦了她每天都要快速骑车赶课。
【……我也正好要去】这个短发女生说完,带着略感嫌弃的表情,抬起头看了看林靖的脸,当她发现这个双马尾小姑娘倒也很可爱时,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你走吧,不要耽误上课了……】
【哦……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学姐?你的名字是……】
不知不觉,林靖对这个学姐的称呼已经从您变成了你。
而这位模特样的短发美人只是在转身中点了点头,用背影做出一个拜拜的手势,自顾自地向学校走了。
【学……学姐?】林靖对她的背影伸出手来:【我叫林靖……是……】
结果对方根本没理自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在一个拐角处就消失了。
看到这位富家小姐不理自己径自离去,反而自己的无名火涌上心头。
林靖想起来这位学姐的一瓶香水可能都比自己一个月房租要贵。
这名黑色双马尾的无产阶级德行顿时发作起来,此时的她反而觉得:自己撞得真好——哇,你们这些有钱人是真的厉害呢……完全不理别人的招呼吗?!
【喂,你有没有搞错?!】
中午的食堂,坐在林靖对面,黑直长发的,戴着无框眼镜女子皱着眉头说道:
【人家的包被你撞飞了,还造成了损失。她没找你陪就不错了好不好……】
上午的美术史课已经上完了,学生们开始在各种窗口里寻找适合自己的午餐。
【什么嘛……你还替她说话?】林靖嘟着嘴说:【人家有钱人可未必看得起我们哦……理都不理我——有没有可能,她并不是想原谅我,而是出于看不起我,蔑视我的缘故才原谅我呢?】
【哦哦哦……我的于连同学,那你要那位高你几个阶级的学姐怎么样?】黑长直女子阴阳怪气地说;【你撞了她,难道她还要谢谢你?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挡住您自行车的前进的……这样才真诚嘛!】
在说上述台词的时候,她还特意降低了三个音调。
【那至少也要寒暄几声嘛……你还问为什么?哦,全世界那么多人,我偏偏撞到她不也属于缘分?……哎?你看那边!】林靖不等对面答话,赶忙站起来,脸靠着她对面的黑长直小声说着,手指还一直指着食堂窗户那边的桌子:【冰馨,你快看,就是那个……哎呦】
林靖的脸颊感受到了宋冰馨的眼镜冰凉的触感,可她话还没说完,伸直的手指就被一下打了回去【你……你不要随便指别人嘛!小心别被发现了……】宋冰馨也仰着头,用眼镜的边缘望着说:【哦……胸果然好大……】
那位短发学姐此时把长袍脱在一边,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白毛衣。巨乳细腰,所有的好身材都一览无余。漆黑的短发显得她又凌厉又有活力。
【这黑丝和高跟鞋真是犯规呢……】宋冰馨回过头说:【不过,她穿这么陡的高跟鞋也没有被你撞倒吗?我觉得她很厉害。】
【哦对,对对对,人家当然厉害啦,又有钱,身材还好,所以做——什——么——都是应当的……】林靖翻了个白眼,随后摇了摇头,双马尾像是拨浪鼓的吊坠一样晃来晃去:【没准她的钱都是用这个买的呢……哦,一个还不够,应该是这两个】说完林靖用手尝试托了一下自己的胸,结果硬是没托出来多少东西。
【就凭你这两个应该买不起什么东西】宋冰馨单手托腮看着林靖的表演,露出撇嘴的表情:【啧啧,好酸……】
【我哪里酸了?!要我说,有钱人,古装剧里美女的生活也未必好】林靖用筷子随便搅拌着卷心菜炒饼:【你看看她吃的什么……一堆鸡胸肉沙拉,跟喂兔子似的】
【虽然我没看过什么古装剧现代剧——但你吃的跟兔子也差不多】宋冰馨立刻回答:【只是她的蛋白质部分变成了你盘子里的碳水,牛油果也没有,虾仁也没有……】
【我也不想吃这些东西嘛……】林靖被这么一说,对眼前的这一抹绿色就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呐,拿来】
说完,林靖手心朝上,伸出胳膊冲向宋冰馨。
【拿什么?】
【拿钱】林靖没好气地说:【不是你说要请我吃……哎呦……】
这个举动立刻招到了对方的拍打回击,效果拔群。
不过在赶在林靖发难之前,宋冰馨突然例外地,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对她说:【不如让我授之以渔?呐……我给你推荐一个打工的好地方……怎么样?】
……
学生活动室,吃过中午饭的女学生们都来这里聚会。
从里面的象棋和健身器材可知,最早使用该活动室的男学生也有不少。不过随着情侣的普及和女子力的扩张,男子的存在已如恐龙般灭绝了。
现状,该活动室的男女比例已经变得相当夸张——已然变成拥有女朋友的男生,且陪女朋友来喝免费咖啡的时候,活动室里才可能有异性光临。
说起免费咖啡,该咖啡机可以选择美式和普通两种,对于家计已然被房租吃去一大半的林靖,在活动室下棋时通常会摄入大量咖啡因。
当天的窗外是冬日的暖阳,室内混扎着化妆品交杂的刺激气味和湿气,让窗户上挂上了霜。
在一群女孩子间叽叽喳喳的交谈中,只有被自己的男朋友抱着的幸运儿才会有享受宁静的权力。
可林靖是个特例,她尚待字闺中,仍一个人享受着孤独的乐趣——此时的她,正对着自己面前的棋盘思考着。
不过这个思考的宁静很快就被突发情况打断了。
她眼睛渐渐离开了棋盘,正瞧到了那个短发学姐,她也在这里喝咖啡,在不远处坐着,穿着那尽显曲线的白毛衣。
她的身边并没有坐着什么帅哥,而是一位看起来像是外校的金发少女。
这位金发少女穿着奇怪,上身是办公室OL般的白衬衫,很薄,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文胸颜色,羽绒服般厚的黑外衣半脱在后背。
下身穿着很短的胶质裙和肉丝,衬衫女装——这在美术学院里只能说明她是个外人。
这位外校少女的大腿肉肉的,即便她穿的丝袜是冬日的厚款,也被撑到了尽显嫩白肌肤的程度。
现在,金发美女正跟那位短发学姐一边优雅地喝着咖啡,一边笑着交谈。
【聊的什么嘛这么开心……】林靖自言自语道:【早上你不是装的一脸高岭之花的样子吗?】
但那位金发姐姐是真的很引人注目,林靖虽然嫉妒,但也不得不感慨道【这金头发估计是染的吧?染的倒很亮嘛……这冷天只穿厚丝袜吗……真是骚死了……对……穿的好……冻死你才好了呢……】林靖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穿的厚棉裤,心思也从棋上移到了打量其他雌性的身上,金发巨乳的那位美女好像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似的,微微转过头来,用眼睛向她这里望着。
林靖看到她的眼睛,湛蓝湛蓝的,特别漂亮。
【这……这是美瞳吧?】林靖与这双眼睛交汇的一瞬间,不觉愣住了,心里暗想道:【难道是什么混血儿?或者是……外国人?可恶……外国有什么好的?外国的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漂亮,可老的也快……哦对,毕竟是那位用奶子换钱的有钱学姐的朋友……你的奶子看来也换了不少钱嘛……】
金发美女的眼睛一眨一眨,还是看着自己。
过了一会,林靖意识到了自己的对望好像有点失礼。
便又赶忙低头看向棋盘,继续思索着这一步该怎么走。
【不要乱想了……要回到棋上,回到棋上……】
【应该……反攻会好一点吧?】
【用马来破坏对方的兵链,对方总会露出破绽的……】
……
1992年,春天棕榈树,椰子,流水,牛。热带树林包裹着一轩中式房屋。
【应该……反攻会好一点吧?】一个黑框眼镜的青年对着摆在院里的棋盘,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般地说【弟弟,你先不要急】坐在他对面的,身材颇有些魁梧的男子说道,他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你坐在这里好好想一想,爹那边有客人来了,我去问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好……】弟弟随口回答道,对着棋盘又进入了沉思。
……掀开遮挡蚊虫的流苏门帘,顾国看到了吴叔叔的脸,远远比上次见面还苍老得多。
回忆起上个月父亲对自己说的消息,心里感叹道果然人是不会慢慢变老,只能突然变老。
想到这里,顾国好像做了很失礼事情的样子,低着头向吴叔叔行了个礼吴清风坐在明代家具风格的椅子上点了点头,随后又转向看隔着一个茶几坐着的顾实。
顾老爷子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对顾国说:【你退下吧】【好,我和顾民俩儿就在外面下棋……如果有什么事的话……】【知道了】老爷子打断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下去吧】……掀开门帘,顾国看到顾民已经把自己的一步想出来了,【我想到了!这个残局……】顾民声音有点激动地说。
【用马来破坏对方的兵链,对方总会露出破绽的……】
顾国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棋盘。
良久,他弯下腰来,握住自己的骑士,放在中央。
……【你干嘛?!】林靖发现眼前金发美女的这个举动,吃了一大惊:【你……过来干嘛?哦不,你动我棋盘干嘛?】
金发美女目前正对着棋盘,弯着腰,一道深深的事业线猛然在林靖眼前显现。
此时坐着的林靖与其说是在与人对话,从她的视线来看,还不如说正在跟那两粒向下垂着的巨乳对话。
【我可没有动你的棋盘哦】这位入侵者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金发:【我动的是你对手的棋盘】
【喂,你在挑衅吗?!】林靖怒从心头起:【你一个外校的随便进我们的学生会馆,还动我的棋……】
【你刚才的想法很好,但要记住,你的对手也会利用你的心理而让你进入圈套】金发姐姐并没有理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说着棋:【你着急了】
……
中国风模样的木窗外,勤劳的东南亚农民正在水田里弯腰,种着春稻。
【……哥,你说的对……】顾民听到这话,只是又陷入了沉思,不久又问:【那……看来是没什么可补救的了……】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补就,有些时候破镜就是不能重圆】
顾国叹了口气,坐了下去:【这残局你输了。来,让我们从头下一盘吧】……【哈?!你……你凭什么?】林靖差点没把棋子直接扔到这个金发姐姐脸上:【你们……这群……这群有钱人!来欺负我们喽?】林靖好了好大力气才把【骚鸡】换成【有钱人】
【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也没想欺负你】金发女子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不过……我们立个赌约?】
【跟我?赌约?我可没钱呦?】林靖的双马尾气的差点飞起来:【那好,我输了给你一块钱,你输了给我一万,这可以吗?你接吗?】
【可以,不过,你输了不需要给我钱】金发女子出乎意料地答应了【我听说你今天骑自行车撞到我的……好朋友了,如果你输了,就需要按照我说的,向她好好道歉……可以吗?】
说罢,她开始整理着棋盘。
那个先前撞到的,面容端丽,身材姣好的白毛衣学姐此时走了过来,在她身后小声劝道:【你别这样嘛……你到底要干嘛……】说完还拽着她的衣角。
金发学姐的巨乳因为衣服被拽住,更加紧绷,被挤压在衬衫里的乳房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让人不禁揪了一把汗,【至于一万,我这里有一条项链】说完,金发学姐把脖子上的一条铂金项链摘下来,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其上面的镶钻闪闪发光。
【够了……你别这样嘛……】毛衣学姐一个劲地摇着她的肩膀,发现没什么反应后,也赌气似的放弃了:【以前你就这样……我……哎……真是劝不动你……每次都是……】随后她只是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喝着咖啡。
周围的一圈女孩子看到了这个争执,有些视线投了过来,而当她们发现桌上摆着的是无聊的国际象棋后,便又赶紧像看到脏东西了似的转开。
林靖只是微微张着嘴,铂金项链上闪烁的光芒,其反光映射在她可爱的黑眸子上。
……
【我很强的哦】林靖咽了口口水,带着稍微有点颤抖,却又认真起来的声音说道【很荣幸,我也是】金发学姐带着微笑,看向了她。
……铂金项链闪闪发光。
一张苍老的手正在抚摸着这个宝贝,明式家具的榫卯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好东西】顾实老爷子说:【怎么来的?】
【华侨捐的】吴清风把烟放下,补充道:【西贡那边有个家族,每年都出手挺阔错的】
【不错】顾实用手颠了颠分量,不知道这个形容词是在说项链还是先前的谈话:【日子过得挺好】
【他们老爷子前些年去世的时候,我们的人还去奔过丧】吴清风说:【最早的那一拨人还是42年冬天,从香港去的西贡】
顾实把铂金项链小心地放在木制茶几上。
【现在不一样了,阔多了】吴清风说完,也掏出袋子,把项链塞进里面。
【那说明你们最近工作做的很好了……】顾老爷子看着那个纸袋子也被一只同样苍老的手塞回了包里。
【好?哈……太好了……那可太他妈的好了】吴清风笑了笑,又顺手掏了根烟。
【太好了,好到我们到哪里,哪里的中国人就得遭殃。】
吴清风刚要点烟,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一样,把烟递给顾实,见到顾实摆了摆手,自己又自顾自地点燃并抽起来。
【都遭殃了一百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年了】顾实看着地面,喃喃地小声说。
【是不差这几年了,因为我们再过几年就都进土里了】吴清风猛地抽了一大口,烟头闪耀着耀眼的火光:【我家发生的事,你都听说了吧……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就是报应。】
【我听说了一点,一开始还不敢相信是真的……】顾实把头转开说:【莫非指令郎……】
【他死在俄国了,被一个俄国人出卖了】吴清风干瘪的嘴唇喃喃地说;【是一个还是两个,我也不知道。总之人不见了,消息断了,没了。】
【我小时候还抱过他……】顾实也用低沉的语气说:【这孩子从小就勇敢……比顾国长得高多了……】当然,小的时候也没少追着顾国揍。
【上个月我把他差不多……所有遗物都和弄到一起,挖了个坑埋了】吴清风说:【说是看着烦……但真埋了我又舍不得——其中……哎,我最舍不得的一个东西,我是怎么也下不去决心埋】
【什么东西?】
【孩子】吴清风把烟掐灭,空中的白丝断了:【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孙子还在。】
【这不是……】顾实老爷子还有些激动地说:【还好吗……还有孩子……】
【是的,还好】吴清风说:【不过我也是把裤裆别在脑袋里的老东西了……这孩子,难道……就交给他妈妈一个人养吗?】说完,吴清风又打开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根卷烟。
此时,顾老爷子也向他伸出手来,要了一根,吴清风给他点上后,屋里的烟雾就更浓了。
至于上个月医生对他说戒烟的要求,先暂时当耳旁风吧。
【所以,下个月你就要去……印尼了?】顾实抽了一口烟后,眼睛咪成了一条线的形状,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忧虑还是坦然:【找我来是道个别的?】
【差不多——哦,差点忘了,还有正事……你看刚才的那个东西,它能在黑市卖个什么价钱?】。
【再给我掏出来,我再细看看……】
吴清风又从包里把之前的纸袋子打开,铂金项链上闪烁的光芒,其反光又一次映射在这颗苍老的,几乎失去了光泽的眼珠上。
顾实笑了笑,用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还好……我们这里有很多这样的珠宝】吴清风看到这个手势,带着满意的微笑,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够我们在印尼的费用了】
【所以才说,你们比以前阔多了】顾实又笑着说:【不过印尼和我们这边的价格应该还有差距】
【没关系,我们可以便宜点卖……】吴清风把纸袋折上,先放在一旁。
而又从里面摸索出来一个黑色的,内壁有泡沫保护的布袋子:【我还有点自己的东西……】
【哎,我就知道】看到自己的老友打开布袋的手有点苍白,顾实对接下来的珠宝也期待起来:【这么多年了,你也攒了点东西嘛……】
黑色的布袋子被打开,里面又是一个小巧的泡沫包裹。
吴清风在用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贴的胶布后。
顾实的表情几乎瞬间从微笑变成了惊讶,而在短暂的惊颤后,他又看向了吴清风。
吴清风只是也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顾实像是握着个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从包裹里拿出来那管紫色的密封溶液。
他的手不知道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震惊,抖得那么厉害,却又抓的这么紧。
【轻松点,你都快把它捏碎了】
……
林靖瞪了金发学姐一眼,口里说道:【关……关你什么事?】
虽然自己道个歉也不算什么赌注,但一想到一旦赢了就会得到那个项链,心里还是很紧张。
【时间就按15加10,可以吗?】金发学姐说完,指了指旁边的计时器:【就用这个计时?】
【这个之前被按坏了】林靖叹了口气说道:【直到今天还没有修】
说完,她像是展示似的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发现上面的数字呈不规律状,混乱地跳着。
对面的金发学姐倒是显得狡有兴趣的样子,反复玩了好几下。心满意足后便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手机,说道:
【那我们就用这个计时吧?最新的手机软件。】
【随便你】林靖说道:【平局怎么说?】
【我还没考虑过这个事情呢】金发学姐笑着说:【不妨先尝试走到平棋试试?这位坐在白方位置的同学?】
林靖面对挑衅,总算下定决定,把后翼的兵向前移动了两格。
她的对手也同样走了对顶兵。
林靖又将主教前的兵向前移动了两格。而对方是老手,并没有吃兵而是加强防御。
局面很快进进入到了封闭的后翼弃兵对局,白方的活动空间很大但漏洞也很多。黑方的运作很逼仄但防备甚严。
林靖开始将王翼的兵线向前推动,而立刻遭到了黑方来自中央的强力反击。
而在她重新调动子力打算从斜线渗透时。发现对手在后翼的反击已然成了气候了。
【唔……好强】林靖心里想道,从小就开始学习国际象棋的她,也多多少少参加过少年组的比赛,虽然成绩一般,但在日常生活中,或者学校里还未想到过有此等对手在林靖将子力调度停当后,发现对手的中央却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要不要这个时候发动攻击……】林靖想了想,她自己没有多少把握。
但如果等黑方自己主动打开中心的话,是不是反倒正中她的下怀呢?
即便是反过来看,林靖还是没有把握。
此时,要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对面的金发学姐微笑着用手托着腮,像是猎人在欣赏挣扎的猎物。
【算了,反正输了也没什么影响。】林靖心里想到:【不就是道个歉嘛……】
可怜的她已经把自己摆到了输家的位置上了。
就在在林靖对中央发动进攻后,立刻遭到了对手的强烈反击,面对黑方频频提出的交换条件。
林靖如同在细线中拆解炸弹似的,一边保持着在斜线攻击的可能,一边把不要的子力与对手兑换。
在拼杀过后,白棋逐渐在王翼形成了优势,林靖意识到只需要将兵线持续推进,前方的胜利唾手可得。
而亦如她所顾忌的是,黑棋此时也在后翼进行了强而有力的反击,尤其是当白棋交换过后,子力不仅数量上减少了,也大多用于进攻,难以补充防御。
自己的时间也开始不足起来,在几次的长考过后,林靖终于发现了令人绝望的事实——即便自己全力进攻,对手的反击也会先于自己。
届时局势将无可挽回。
她有些懊恼之前如果看的远些就好了,但覆水难收,只能将进攻的子力转为防守,以期平局。
可轮到对方拆解残局时,就像一个正在打扫餐盘的老饕,不放过哪怕一粒米,一根面。
不过一会的工夫,自己的剩余大子力都和对手对光。
而黑兵的升变已然无法阻挡。
棋已经没有办法下下去了,她输了。
林靖就这样愣在了那里,任凭时间一秒一秒地将最后几分钟过完。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金发学姐带着笑意地说道,随后将项链重新戴到自己的脖子上【你输了】
【……我……我……】林靖瞪着双眼,震颤着瞳孔,磕磕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所以,之前答应好的,你去做吧】
……【好……】顾民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说:【每次你都让我去偷看,可上次爹可没打我,打的是你】
【不能这么说】顾国刚赢了棋,有些得意,笑着说:【如果是我偷看的,打的可能更狠一点。】
顾民垂头丧气地蹲在门外的孔洞上,偷偷向里面瞧着。
流苏遮挡着孔洞,不仔细看是看不到这个眼镜后的瞳仁的【哥,吴大爷好像把一个紫色的瓶子给了咱爹】顾民小声说着……【嘘……小声点……】
……顾实老爷子的眼睛被这荧光一样的紫色吸引着,久久没有说话。
吴清风也只是抽着烟,不想打破他的幻想。
【这东西怎么到这里了……】顾实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抱歉……我还以为它跟令郎一起埋在了海参威……】
【我们运气好,找到了它】吴清风小声说:【克格勃没想到,我们的人最后穿过了蒙古边境,走的陆路。】
【听起来像变魔术一样。】顾实抿了抿嘴唇说道。
【确实是魔术……】吴清风笑着说:【而且是最危险的魔术,我们为了得到它而不是将其销毁,又多死了几个人】
吴清风将烟头留在手上,做出了一个魔术插剑的动作,他手上这根烟抽的如此之快,不到一会便只剩下一个小烟头。
【所以,如果我以后在任务中死了】吴清风尝试抽了一下烟屁股:【帮我照顾一下孙子……他还没出生,是个男孩儿】
【你什么意思……】顾老爷子的心咚咚跳着,此刻的他,仿佛年轻了20岁。
【我的意思是……】吴清风把烟头怼进了烟灰缸里:【你收下它吧……当作我孙子的抚育费】
【你这相当于叛国行为……】顾实没有一秒的犹豫便回答道。
【如果不是那群苏联人叛国,这个东西也不会落到我的手中】吴清风双手交叉地握着:【哦不……是你的手中……】
顾实的呼吸是如此的沉重,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这迷人的紫瓶子,一点也没放松。
【弟妹还很年轻……我记得在大陆见到她的时候,她比你差不多小十多岁……】吴清风摸了摸口袋,好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完!……你将这溶液,打进去,不要一次性打,分批的打——它副作用很大,不过没办法……然后,你得想办法让弟妹怀孕……嘿,对,没想到吧?这鬼东西是靠这个传承自己的……以她的年龄来说,怀孕不不是问题……不过……哈……你呢?你这老身子骨还行吗……】
过了一会,他摸到了打火机,又赶紧续上一根烟,颤抖的声音又得以延续。
【我注定是要断子绝孙的——而你,希望你能考虑考虑……跟弟妹,还有侄子们都商量商量……这不是一代人的事情……好吧。我要走了,回见……】
说完,吴清风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怕顾实反悔似的,将身边的背包背起来,推门就要走。
正在偷看的顾民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吱……扑通……的一声,一个人影失去了重心。
这个人影跪在了地上,双膝着地。
……【你……你这是干嘛?!】白毛衣学姐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林靖跪在地上,漆黑的双马尾就在地板上卷曲着。她面朝地板,没人看得到她的眼睛,想必只是无神地盯着地板。
【让她给你好好道歉,怎么了?】在林靖身后站着的金发学姐,得意地用手指卷着自己鬓角的秀发。
【对不起……】林靖带着哭腔,小声念叨着:【早上……不该撞你……我……对不起……对不起……】话音不过三两句边哽咽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周围的女生看到这一幕,又开始议论纷纷……
【顾晴!】白毛衣学姐在一片嘈杂声中几乎是吼着说道:【又是你干的好事!你……你起来!】她又转头对林靖说林靖还是跪着,没有说话,只是豆大的,屈辱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过。
白毛衣学姐见状,不顾地上的污渍,自己也双膝跪下,捧着林靖哭着的脸蛋,温柔地说:【别哭了别哭了,都是这个坏姐姐不好。回头我去教训她,嗯?】
被纤细而白皙的手指捧起的脸蛋,看起来极为可爱。点点珠泪从指缝中划过,划出了一道道泪痕。
听到这个充满母性的安慰,周围的讨论声又放肆起来,开始转换成为了阵阵笑声,听到后林靖便哭的更厉害了。
此时,顾晴就在一旁站着,她双手叉着腰,又用洋鞋狠狠踢了一下林靖的小腿说道:【你陆姐姐饶了你,我可没饶你哦……】
这一踢力度有点重,林靖的小腿疼的直发抖……
【顾晴!】陆欣又向上抬头,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随后,她又转而低头对林靖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欣……】
……
约翰福音在结尾处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在耶稣复活之后,在他十二个门徒中,有一个称为“双生子”的多马。他生性多疑,不相信耶稣复活。
面对传递来的喜讯,多马却对别人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
耶稣复活后的第八天,耶稣来到使徒中,就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
多马对他说:“我的主!……我的……上帝……”
……夜晚,或者说是冬日的夜晚,林靖于寒风中站在校门口,半信半疑地左顾右盼。
终于,她在漆黑的夜里的漆黑的街角,发现了一个飘荡的白色女仆裙,而当她稳定住被惊吓的情绪后,他看到女仆裙后有另有黑色的内衬,以及一位黑色肌肤的女仆。
【您好】这位黑皮女仆见那位细瘦的双马尾学生走出校门,确定是靛蓝色的羽绒服,便走上前来帮她拎包,行礼:【请问是林靖林小姐吗】
这还是林靖第一次与该身份的人类打交道——哦不,也许对面是网络游戏里的黑暗精灵夜未必可知,想到这里,林靖还刻意打量了这位女仆的耳朵,结果是失望而归。
【车已经为您暖好了,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都会接送您上下学】女仆再行了个礼说。
【那……我的自行车怎么办?】林靖问了一个很奇怪却又很重要的问题。
【请将钥匙借与我,我会帮您托送回家。】女仆侧过身来,用手打开车门后说:【请上车】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轻柔,但口音有些奇怪。
当察觉到陆欣真的生气了后,林靖便获得了中世纪圣路易式的公正判罚,顾晴在一个礼拜之内,由于将自己的女仆和车的使用权暂借于林靖,自己只能打车或错峰去上课了。
林靖坐到了车的后座后,黑皮女仆也随后上车,坐到了驾驶位置,按下按钮。
车门缓缓关上。此时,伴随着车内回复温暖,这位黑珍珠也半侧过身来,向后看了看林靖,又说道:
【接下来一个礼拜,很高兴为您效劳,您可以叫我薇儿】女仆又做了一个很温暖的笑容,眼睛半眨着——人们常说,欧美人的笑在嘴上,亚洲的人笑在眼睛上。
看来她是亚洲人。
林靖慌张地点了点头,在漆黑的外面看得不清,当坐在车里,暖色的灯光照耀下,薇儿的五官竟然如此的标志。皮肤又如此的光滑细嫩。
【果然是黑暗精灵族吗……】林靖自言自语道。
此时她的心情也平复了,不知道是因为得到了赔偿,还是刚才薇儿的回眸微笑缘故,正所谓当你微笑时,你的心情也会跟着愉悦起来。
……
而另一边,漫无尽头的公路,旁边的人行横道上。
松树依然坚持抵御着严寒,为光秃秃的冬天带来了唯一的绿色。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黑影只是一步一步正常走着。另一个运动鞋的黑影在前方舞动着,时不时前进,又时不时后退。
【我死的时候,恶魔们一定不会忘了用钩子把我勾回地狱吧?可,钩子?从哪儿带来的呢?是用什么打造的呢?】顾晴在陆欣前面,倒行着走着,嘴里念叨着什么:【用铁?可是在哪儿锻造的呢?地狱中有工厂吗?修道院的道士们,应该会相信地狱中有天花板吧?不过呢——我只相信地狱那块儿没有天花板】
陆欣只是一个人向前走着,根本不搭理自言自语的顾晴,好像还在生她的气。
【这论点是更逻辑缜密的,更具启蒙主义色彩的,更加偏向路德宗的。不过从本质上来看,地狱有没有天花板有什么关系吗?问题就在这儿!如果没有天花板,就没有钩子!如果没有钩子,地狱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这又变成不可能的了!因为这钩子,就是特意为了我,也只为了我而发明的】
背完这一段,顾晴只是眨着碧蓝色的眼睛,期望地看向陆欣。
陆欣还是没有说话,仍然向前走着。
【是的,地狱没有钩子】顾晴用一个夹出来的童声对上自己的话。
【是啊,是啊,应该是只有钩子的影子,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有一个法国人曾这样描述地狱——我只看到一个马车夫的影子用一把刷子的影子去画一辆…………马车的影子……】
【够了……我说……让我静静】这段长篇背诵让陆欣厌倦了起来。
【没关系,您打断的对——后面是一段法语长诗,正好我也忘了】顾晴又跳到陆欣的身边:【这么说,您不生气了?我的陆大小姐?】
【这和我不生气有什么关联吗?】陆欣看都不看顾晴,只是对着前方说道。
【我已经让薇儿接送那个小家伙上学一个礼拜了】
【还有呢?】陆欣倒是看了一眼顾晴:【不够的。】
【还要我怎么样嘛】顾晴倒是反过来抱怨说:【愧我不能漆身吞炭,复睹圣颜……】
说完,这位预计要下地狱的恶人反而还露出了一个很委屈的表情。
【不用做到这一步】陆欣语气冷冷地说,但语速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想法:
【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顾晴靠近过来,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陆欣的身上。
然而在脸贴上前,先是自己碍事的巨乳先抵到了陆欣的丰胸。
【跟我去舞蹈房练舞】说完,陆欣一把用胳膊束住身边的顾晴的腰。然而最近顾晴好像怠惰于运动,要是胳膊不张开大点差点没搂进来。
【为……为什么?!】顾晴这反应,好像舞蹈房就是带有天花板的地狱一样。
当她想起陆欣租的那个舞蹈房跟垃圾堆没什么区别,自己还要帮这位大小姐打扫房间时,不禁变得更加绝望,露出了忧郁的神情。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后天就是大古集团的晚会,你得和我一起去参加】陆欣一边走一边说:【我的爸爸妈妈都在贵宾席,所以我需要身边一个人陪我】
【所以,我可以不用跳舞吗?】虽然天气很冷,顾晴还是觉得身上直冒汗。
【你必须要跳,而且要跳到半夜——从今晚开始,跟我去倒时差吧。】陆欣带着恐怖的微笑,就像蛰伏着怪物的平静湖面:【今晚先打扫房间,再练到两点……或者三点,嗯?晚上你就睡在我那里吧】
自从薇儿带回了陆欣不爱打扫房间的消息后,陆欣已然破罐子破摔了。
【可是我礼服……鞋子什么都没带嘛】顾晴故意鼓着腮地说:【我还要麻烦薇儿去拿】
【我可以托人去,是什么样的?】陆欣问道:【如果不嫌紧也可以穿我的……】
【是一件蓝色的,亮闪闪的露背丝绸裙,后背有三条交错的丝带,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顾晴像报菜名一样说着:【侧面还有一点开叉——】
【好了好了,我记不得这么多——你这么喜欢那件礼服?】陆欣倒是有点惊讶。
顾晴认真地点了点头,此言不虚,因为七年后,在死刑前,顾晴穿给江之敬看的正是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