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出来,苏琬刚准备说自己订了学校附近的楚菜馆,周芷先转向廖湘怡,“你在云梦泽住了这么多年,能找到最贵的餐厅是哪一家?”
廖湘怡被问得一愣:“云顶江阁吧。昌汉中心塔顶层,预约制,最大的包间能看见整片长江和半座城。可那里真的很贵,临时也不一定有位置。”
“打电话。”周芷说,“本小姐今天开心,请大家吃顿好的。”
苏琬赶紧拦她:“你们是学校请来的,哪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上午的面是您请的,中午是学校餐厅。晚上轮到我。而且再不让我花点钱,我真要忘了钱该怎么用。”
厚若雪问:“嫂嫂上一次自己结账是什么时候?”
周芷想了想,脸上的得意忽然少了一点:“结婚以前。”,她名下的家族信托每个月固定划入十万共和币。
钱一笔不少,账户里的数字照常往上长。
可她嫁进厚家以后,衣食住行全部由家里安排,出门需要审批,所有东西都需要申请,连一杯水都要薄曦递到手里才能喝到。
她有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的零花钱,但已经三四个月没找到哪怕一次亲手把它花出去的机会。
那种憋屈和小腹里若有若无的尿意很像:明明属于她自己,偏偏什么时候能处理,都由别的规则决定。
“十万一个月呀?”厚若涵眨眨眼,声音软软的,“嫂嫂在家连买杯奶茶都用不上,好可怜哦。”
厚若雪接得一本正经:“家族信托最大的作用,就是每个月向银行证明嫂嫂还活着。”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周芷气笑,“不就是觉得本小姐的钱只能躺在银行里吗?今天晚上本小姐请客,所有人都给我专挑菜单上最贵的点。薄曦、薄如烟也算,谁都不许拿执勤当借口替我省钱。”
厚若涵弯起眼睛:“嫂嫂这是被我们说急了呀?”
“本小姐只是要证明,这笔钱除了证明我还活着,至少也能证明我今天胃口很好。”周芷转头说道,“湘怡,打电话。”
廖湘怡忍着笑应了一声,以周家的名字临时协调出云顶江阁最大的凌江厅并不困难。
四点五十五分,八个人已经坐在昌汉中心塔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
凌江厅沿整面弧形玻璃展开,脚下是冬日的长江,桥梁、码头与楼群正一盏盏亮灯。
墙上挂着一幅尺幅极大的宋人江行图,紫檀圆桌中央只供一枝盛开的白梅,头顶的手工琉璃灯将光压得柔和。
餐具是薄胎白瓷配鎏银筷架,每个座位旁都摆着烫金姓名卡。
男经理亲自领着侍者进门,问候、递上没有标价的冬宴菜单,又询问两位随行女仆是否另用工作餐。
“不另用。”周芷指了指薄曦与薄如烟面前的座位,“本小姐说请大家,就是八个人同席、同一套菜单。苏老师、湘怡、冯太太、若涵、若雪,她们两个,一个也不能少。”
薄曦原本还站在周芷身后:“我需要执勤。”
“坐外侧,平板放手边,一样能看着我。”周芷说,“今天这顿是我请,你再站着,我就当你不给主人家面子。”
薄如烟看了冯素兰一眼,冯素兰含笑点头:“坐吧。她难得有机会做一次东。”
两名穿黑白侍女服的女仆这才在外侧落座。
她们身上没有锁链,动作比三位女眷自由得多;薄曦坐下后仍把平板立在右手边,显然没打算因为一顿饭放弃工作。
男经理从头到尾礼貌得没有多看三套永贞服一眼,周芷三人也只是照常点头致意,离开厚家以后,没有谁因为男经理走进来便屈膝。
冬宴共十二道。
松露藕茸羹盛在巴掌大的描金盅里,洪湖藕夹只取最匀整的两片,蟹粉鱼圆、清蒸鳜鱼、花胶炖鸡与炭烤和牛依次上桌,最后还有一套按八个人口味分别调过甜度的点心。
男经理报出一坛三十年陈酿的价格时,苏琬听得眉心一跳,周芷连菜单都没翻回去,“开。”她说。
厚若雪托着下巴:“嫂嫂现在真的很像富家小姐。”
“把像去掉。”
“在厚家看不出来。”
“厚家连自动售货机都没有,本小姐给谁看?”
厚若涵小口喝汤,笑得甜甜的:“可以在闺寝门口摆一台呀,嫂嫂每天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水,薄曦再站旁边决定什么时候允许你喝。”
周芷按住额角:“若涵,你回沈家以后怎么越来越坏了?”
“回家了嘛。”厚若涵拖着一点软软的尾音,“当然要活泼一点啦。”
桌边笑成一片,连一向克制的薄如烟也低头弯了弯唇,薄曦则夹了一块藕,吃完才继续看周芷的饮水数据。
薄曦没有替周芷划掉任何一道菜,只在侍者第三次要给她续茶时低声问:“还喝吗?”
周芷感受了一下仍徘徊在腹部的尿意:“喝。难得出来一次。”
结账时,侍者把终端送到桌边。
八席冬宴、季节加菜与那坛陈酿合在一起,共三万六千余共和币。
双手都被永贞服乳胶长手套覆盖,没办法指纹授权,不过好在虹膜扫描也是一样,屏幕上的金额只闪了一瞬,她没有细看便按下确认。
账户终于少掉一笔钱,那点变化放在她每月十万共和币的信托收入里几乎看不见。
“下次还让嫂嫂请。”厚若雪评价。
“你想得美。”
厚若涵在旁边提醒:“她的钱又花不完呀。”
“那也不给你们养成习惯。”
冯素兰笑着起身:“先去散散步,再争下去,飞机不等富婆,也不等她的两位债主。”
六点十分,一行人走进昌汉区最热闹的步行街,天已经暗了。
商场外墙的巨幅屏幕滚动着春节广告,树上缠满暖黄色灯带。
下班的人、约会的情侣和带孩子出来吃饭的家庭挤在一起,羽绒服与呢大衣连成一片深色人流。
三套乳白色永贞服一出现,周围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周芷从下午开始已经适应不少。
只要别人不盯着,她也能把项圈当成首饰,把脚链的轻响当作鞋跟声: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拍戏的吧?摄像机在哪儿?”
旁边有人答:“没看见剧组。后面那两个像保镖。”
更远一点,有个举着奶茶的年轻人猜:“会不会是cosplay?”
同伴盯着她们看了几秒:“cos谁?我没见过这个角色。”
“原创设定呗,未来战士,或者太空修女。”
“道具也太真了,脚链走一步响一下。”
周芷目视前方,假装没听见。
走出十几米,又有一对年轻女孩压着声音说:
“这是不是淑女学院的校服?”
“大学部哪有白色,可能是私人定制的吧。”
周芷悄悄往厚若雪身边靠了半步。
迎面又走来三名提着文创袋的女生。
她们都穿着自己的冬装:一件牛角扣大衣、一件短羽绒服,还有一件宽松的羊毛斗篷。
若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开口,周芷根本看不出三套已开启隐形拟态的淑女学院贞操服正藏在那些普通衣服下面,“真是家庭定制版。”穿牛角扣大衣的女生说,“你看胸甲和腰环上的训文。”
短羽绒服女生忍不住回头:“她们为什么不开隐形呀?”
披羊毛斗篷的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心有余悸似的说:“我上学期在校门口忘开过一次,发现以后尴尬死了,她们居然穿着逛整条街……”
“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名中年女人看着冯素兰:“中间那位气质像老师。”
她的朋友立刻反问:“老师会穿这个?”
冯素兰听见了,脚步没有变化。薄如烟陪在她身侧,也没有回头。
再往前,人更多了,“明明全部遮住了,怎么还那么显身材?”
“腰下面那块是真金属吧?”
“脚上真有链子,我听见了。”
“走那么小的步子不累吗?”
周芷觉得刚安静下去的蚂蚁又回来了。
有人看胸前,她便觉得贞操胸罩忽然重了;有人看腰间,贞操带的边缘便在乳白紧身衣外格外鲜明;有人注意脚链,她下一步恰好将它拉直,银响像主动替人证实。
左侧又有人猜:“行为艺术?”
“我觉得是哪个老家族的规矩,你看还有女仆跟着。”
一个年轻男人已经拿手机搜索:“项圈上写的是厚训,我搜到了,真有这个家族。”
他身边的女孩压下他的手机:“别拍,人家看见了。”
“我没拍。”
“那位脸都红了,你少盯着。”
周芷的脸更红了,厚若雪伸出手,两个人的腕链都锁在腰边,只能把手贴在身侧牵住。
乳白手套蹭在一起,掌心隔着材料传来一点温度,“还行吗?”厚若雪问。
“本小姐好得很。”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因为永贞服保暖效果太好了。”
“还有人说我们漂亮。”
她话音刚落,后方真的传来一句:“说实话,她们三个都好漂亮。”
另一个声音接道:“漂亮归漂亮,这样上街也太尴尬了。”
周芷低下头:“前半句听见了,后半句也没漏。”
“那就只记前半句。”冯素兰说。
“冯太太,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
“看不出来。”
“练了四十七年。”冯素兰轻轻一笑,“等你练到我这个年纪,也能装得很好。”
周芷想象了一下四十七年,立刻放弃,这时,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从糖画摊旁边钻了出来。
他穿一件亮黄色羽绒服,背后鼓着绿色恐龙书包,额前几缕短发被帽子压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攥着一枚会闪蓝光的玩具火箭。
父母正在后面结账,他已经蹬着两条小短腿一路跑到周芷跟前,仰头把她从长靴看到项圈。
“姐姐,”他很认真地问,“你是机器人吗?”
周芷整个人僵住了,她刚在心里勉强搭好的那层只要我不尴尬的外壳,被这句直白的问题戳了一个洞。
她下巴仍抬着,肩膀一下绷紧,牵着厚若雪的手也忘了松。
小腹里残留的尿意被突然收紧的身体压了一下,连两只长靴里的脚趾都蜷了起来。
“我……”
小男孩等不及,又抬起玩具火箭指向她胸前:“这个银色的是盔甲吗?腰上也有。为什么还写了那么多小字?”
厚若涵抿住嘴,眼睛已经弯了,厚若雪垂着脸,看似镇定,握住周芷的掌心早已一抖一抖。
周芷的嘴角僵了两秒,终于找回一点表情。
她把眉梢压平,摆出自己小时候看动画片时最信服的那种冷静脸,“这是机密装备。”她说,“我是从未来来的女战士,今天到云梦泽执行任务。”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亮了:“打怪兽吗?”
“对,专门打在街上乱跑、还会撞到别人的小怪兽。”
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又往旁边规规矩矩挪了半步:“那我没有乱跑,我是走过来的。”
“本小姐看见你跑了。”
“你是未来人,所以能看见刚才?”
“……能。”
小男孩又仰头盯住她项圈上的细字:“那盔甲上写的是什么?我认识这个‘正’字,后面看不懂。”
周芷下意识低头。
项圈、胸甲、腰环与四肢银环上的《厚训》全在街灯下暴露得清清楚楚。
成年人看见这些字,只会联想到规训与服从;小男孩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求知欲,“未来战士守则。”她把表情绷得更严肃,“提醒我站直、看路,不许随便欺负普通人。”
“每个圈上都不一样吗?”
“负责的地方不一样。”
他指向她脖颈:“这个金属环负责什么?”
“这是未来的通讯装置,指挥部通过这里下达命令。”
“可是它没有耳机。”
“未来通讯不用耳朵。”
“用哪里?”
周芷卡了一下:“用……骨头。”
小男孩马上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像在确认那里能不能收到信号:“那它会翻译怪兽的话吗?”
“会,怪兽骂人,我也听得懂。”
厚若涵把脸埋到廖湘怡肩后,笑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小男孩又注意到乳白紧身衣上的淡粉藤纹:“这些花是画上去的吗?”
“能量线路。”周芷已经编顺了,“平时是粉色,附近有怪兽就会发光。”
“会变红吗?”
“特别坏的会。”
“刚才亮了吗?”
“你跑过来的时候,差一点就亮了。”
他立刻又往父母方向退了半步,认真保证:“我现在不跑了。”
“很好。”
“手臂上的圈呢?”
“控制力量。”
“腿上的呢?”
“控制速度。”
“腰上那块最大的呢?”
周芷的笑容僵了一瞬:“主机护盾,这是机密装备,不许研究了。”
小男孩立刻把伸到一半的手背回身后:“我不研究,我只看。”
小男孩接受了这个解释,又蹲下去看她脚上的银链:“这个也是装备吗?为什么把两只脚拴起来?”
周芷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三十五厘米的细链正垂在两只乳白高跟长靴之间,街灯把每一节都照得异常清楚。
她耳尖一热,脸上还要维持未来战士的威严,“这是力量限制器。”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跑得太快,不锁住会撞坏这里的楼。”
小男孩狐疑地看了看她刚才的小步子:“可是你走得很慢呀。”
厚若涵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那说明限制器很有效。”
“那为什么穿高跟鞋?”
“这是重力稳定器。”
“为什么要稳定重力?”
“未来城市有一半建在云上。没有它,我走路会飘起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飘?”
“因为我穿着。”
“脱掉就会飞吗?”
“会。”周芷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不能在街上脱。”
“鞋跟这么细,不会插进云里吗?”
这个问题把周芷问住了,厚若雪低着头,整只手都在抖,周芷捏了她一下,强行继续:“云上有合金地板。”
“哦。”小男孩满意了,又问,“你不穿大衣,不冷吗?”
“战甲会保持恒温。”
“下雨呢?”
“防水的。”
“掉进河里呢?”
“会游泳。”
“它自己游,还是你游?”
“一起游。”
“手也拴着?”
“防止激光炮误发。”
“你会发激光?”
“会。”周芷面不改色,“只打坯人。”
“可是你的手抬不起来,怎么瞄准?”
“用眼睛。”
小男孩马上侧移一步,躲开她的正面视线,周芷终于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本小姐已经确认过了,你是好人,不打你。”
他这才放心站回来:“我能摸一下盔甲吗?”
“不能。未来装备会认生。”
“摸了会怎样?”
“报警。”
小男孩把双手背得更紧:“我不摸,我是好人。”
“这就对了。”
“那你会变身吗?”
周芷停顿半秒,抬了抬下巴:“已经变完了。”
“还能变回去吗?”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周芷脸上的镇定险些裂开。厚若雪猛地低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厚若涵终于没忍住,扶着廖湘怡的肩笑弯了腰。
“任务结束以后。”周芷硬着头皮补完。
“你的飞船在哪里?”
“机场。”
“我能去看吗?”
“不能,你还没通过未来战士的入队考试。”
“考什么?”
周芷正准备现编,小男孩的父母终于赶了过来。
父亲一把拉住恐龙书包顶端的提带,母亲连声向她们道歉,“不好意思,他看见新鲜东西就往前冲。”
“没关系。”周芷总算松下一口气,又对小男孩板起脸,“第一项考试:以后不许离开爸爸妈妈乱跑。”
小男孩被父亲牵走,还扭着身子冲她挥玩具火箭:“女战士姐姐,你打完怪兽要回来呀!”
“知道了。”
“你别被坏人打败!”
“本小姐才不会。”
一家三口没入人群。
那只绿色恐龙书包在人缝里一蹦一蹦,很快看不见了。
周芷站在原地,脸还烧得厉害,端着的肩膀渐渐松下来。
她回头看见厚若涵已经笑得眼角发亮,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先翘了一下,“笑够没有?”
“还没有呀。”厚若涵擦着眼角,“未来女战士姐姐,怪兽在哪里嘛?”
“第一个就抓你。”
“可是你有力量限制器,追得上我吗?”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脚链,决定把这笔账也留到厚若涵下次回家。
步行街尽头连着一片老街。
苏琬想带她们去看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主路正在检修,只能从侧巷绕过去。
巷子不窄,灯光比外面暗了许多。
冯素兰和苏琬在后面聊那家书店的老板,廖湘怡陪着她们。
周芷、厚若雪走得快一些,薄曦与薄如烟落在几米外,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巷口站着六个年轻男人,几个人染着深浅不一的黄发,外套敞着,手里拎着啤酒罐。
周芷她们走近时,最靠外的一个吹了声口哨,“刚才街上说的就是她们吧?”
“那身还真是贴着的。”
“腰上那块锁是真的?”
“问问呗。拍张照多少钱?”
有人笑了一声:“都被链子拴成这样了,还能自己做主?”
最后一句落下来,周芷的脚步慢了。
她知道路人的好奇不等于恶意,一路上那些议论再刺耳,也多半只是一阵新鲜。
但是眼前几个人的目光不一样,从她的胸甲扫到贞操带,黏住了便不肯挪开。
厚若雪停住:“嘴放干净。”
黄发男人歪头看她:“会说话啊?还以为你们被主人训哑了。”
“让开。”
“路这么宽,你走你的。”另一个人往中间跨了一步,“我们又没拦。”
话是这么说,六个人已经松松散散堵住了大半条巷子。
厚若涵走到两人身边:“走另一边。”
她们刚转身,身后有人说:“别急啊,腰上那块给我们看看,是真锁还是塑料道具?”,一只手已经伸向厚若雪的腰侧。
厚若雪猛地回身,她的手腕被细链锁在贞操带腰环附近,抬不高,也拉不开。
那只伸来的手恰好进入她能控制的距离。
她左手压住对方腕骨,右手从下方托住手肘,身体只转了小半圈。
黄发男人自己的冲势还在向前,关节已经被折向相反方向。
他痛叫一声,膝盖当场软下去。
厚若雪抬膝顶中他大腿外侧,没给他倒向自己身上的机会,顺势把人推到墙边。
“我说了,别碰。”
另外五个人愣了一瞬,立刻便有人挥拳冲向她。
周芷向前跨出一小步。
三十五厘米脚链将步幅收得很死,她干脆不退。
左前臂沿身体中线抬起,臂环与胸甲间的短链刚好绷到极限,拳头擦着她耳侧滑开。
她右掌贴住对方胸口,没有抡臂,只借腰胯转动送出一记短促的掌劲。
男人闷哼着后退,周芷脚尖随即点进他两脚之间,细跟避开要害,靴侧重重踢在胫骨上。
他疼得弯腰,她被锁在腰边的手肘正好落下,压住他肩颈,将人按到地面。
动作全在银链允许的小范围里完成,周芷自己都愣了半拍。
,身体比脑子更早记起薄曦近两个月教过的东西:别追求幅度,守住中线;链条绷紧以前收力。
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扑来,厚若涵手脚都没有锁链妨碍,她向前滑步,一手架开对方肩膀,另一只手扣住腰带,转髋、沉肩,干脆利落地把一个比自己重许多的男人掀过胯侧。
那人落地时摔出一声闷响,啤酒罐一路滚到墙角。
“我今天穿的是新大衣。”她低头看了眼袖口,“你最好没给我蹭脏。”
剩下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起围上来。
厚若雪和周芷背靠背站住。
她们的脚链限制转身,两人干脆顺着同一个方向各让半步。
银白细链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开,动作整齐得像练过很多遍。
一个人抓向周芷的项圈。
她缩颈避不开,便抬起双臂夹住他的手腕,腕链与臂链同时承力。
对方的手被卡在她胸前。
周芷抬起膝盖撞上他腹部,再用肩膀向前一送,把人顶得连退三步。
厚若雪那边更快,她侧身让过拳头,手掌贴着对方小臂向内一抹,借力将他的胳膊引向墙面。
男人一拳砸在砖墙上,还没来得及叫疼,她的靴尖已经扫过他踝侧。
受限的步幅让这一脚很低,他重心一歪,厚若雪用肩背轻轻一靠,人便坐到了地上。
最后一个从后面抱住厚若涵,“若涵!”周芷喊了一声。
厚若涵一点没慌。
她下沉重心,后脑避开对方面部,右脚勾住他脚踝,整个人向侧前方旋转。
男人的手还没抱紧,身体已经被她带得失衡。
她顺势扣住他的手指,反扭到背后,将人压在一辆停靠的清洁机器人上,机器人发出礼貌提示:“请勿倚靠设备。”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周芷第一个笑出来。被按着的人又羞又恼,还想挣扎。厚若涵加了一点力:“设备让你别靠。”
先前被放倒的五个人已经陆续爬了起来,第一次倒地来得太快,他们脸上的惊愕还没退,恼羞已经先顶了上来。
最开始伸手的黄发男人甩了甩发疼的手臂,嘴里骂了一句,招呼另外两人从左右同时夹向厚若雪。
被周芷按倒的男人也重新冲上来,这次学聪明了,不再抡大拳,只低头去抱她的腰。
“还来?”周芷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看来第一遍没教会。”厚若雪说。
厚若雪退不了大步,索性将受限的双手贴在腰侧,等左边的人靠近才侧过肩。
对方的手从她臂外擦过,她顺着那股力转了小半圈,臂环与胸甲之间的细链绷成一道斜线,恰好架住对方前臂。
她再向下一沉肩,男人便被自己的冲势带得弯下腰。
右边那人刚伸手,她已经抬起靴尖点中膝侧,逼得他腿一软,两颗脑袋险些撞在一起。
她没给两人调整的时间,肩背贴上第一人的胸口,向后一送;同时用受限的膝盖顶住第二人的大腿。
两个人一个撞上墙,一个坐回地面,摔得比第一轮还整齐。
周芷这边更险,低头抱来的男人避开了她的手,双臂眼看就要合拢。
周芷记起薄曦说过,手脚受限时最忌讳跟着对方后退。
她双脚只错开细链允许的距离,重心忽然向下,大腿环间的限制链拉紧,将她的姿势稳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男人抱住的瞬间,她没有挣扎,只把右前臂垫进两人之间,左手压住他的肩。
随后转腰、抬膝、向侧前方让出十五厘米。
十五厘米已经够了,男人的手从她腰侧滑开,身体继续向前。
周芷用肩头贴住他后背,顺势一送,那人便踉跄着扑向先前被她踢过胫骨的同伴,两人撞成一团,又一起跌到地上。
周芷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鞋跟一歪。厚若雪背对着她退了半步,两人的肩胛恰好贴在一起,替她把重心托了回来,“站稳。”厚若雪说。
“本小姐知道。”
“刚才差点倒。”
“你先管你那两个。”
另一侧,两个人同时扑向厚若涵,厚若涵这回连大衣袖口都顾不上看了,她先抓住近处那人的手腕,将人横着带过自己身前,正好挡住第二个人的路线。
后者刹不住,胸口撞上同伴肩膀。
厚若涵从两人交错的缝隙里退出来,掌根在前一人的背上一推,脚尖又轻轻勾住后一人的踝骨。
一个向前跪倒,一个仰面坐下,清洁机器人再次发出提示:“检测到通道拥堵,请保持道路畅通。”
“听见没有?”厚若涵指了指地面,“都挡路啦。”
六个人第二次倒了一地,廖湘怡在后面看得连呼吸都忘了,苏琬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冯素兰没有上前,只把目光投向薄曦。
薄曦已经走近了几步,仍没有出手,但显然随时准备接管。
最初伸手的黄发男人还是不肯认输。
他扶墙站起来,另外两名没摔疼的同伴也跟着起身。
剩下三人已经犹豫,这三个人仍各自盯住一个,再次冲了上来。
第三轮没有持续十秒,冲向厚若雪的人先假装挥拳,半途改抓她肩头。
厚若雪没有追着假动作走,只守住中线,等那只手真正进来,才用双掌夹住手腕,向自己的腰环方向一带。
她手抬不高,下降的力量反而格外稳。
男人被拖得弯腰,她向侧面让出一只靴尖的位置,脚背贴住他踝后,轻轻一勾,人便第三次趴到地上。
另一人抬腿踢向周芷,三十五厘米脚链不允许她跳开,周芷迎前半步,让对方的小腿越过最有力的距离。
她用臂环外侧挡住膝上方,腰胯一转,另一侧肩膀随即撞上对方胸口。
男人单脚落地,本就站不稳,被她这一撞直接转了半圈,后背贴上墙才没有摔平。
他还想撑墙反扑。
周芷的靴尖已经停在他另一只脚前,逼得他一动便会绊住自己。
“再来呀。”周芷抬眼看他,语气比刚才稳得多。男人真动了,于是第三次坐下。
最后一人学先前同伴从背后扑向厚若涵。
厚若涵像早就等着,向前错步、沉肩,抓住搭上来的手臂贴在自己肩侧。
她没有做大幅过肩摔,只顺着转身把对方带到身前,再用膝侧卡住他的腿。
男人绕着她转了半圈,最后又被按回那台清洁机器人上。
机器人第三次提醒:“请勿倚靠设备。”
巷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连苏琬都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被按着的人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厚若涵松手前还替他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外套:“这次记住了吧?”
剩下的人不再逞强,互相拉起来便往巷口退。
最开始伸手的黄发男人还想留一句狠话,抬眼看见薄曦与薄如烟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三人身后,又看见远处巡逻终端亮起警务接入提示,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几个人终于转身逃走。
“跑什么?”厚若雪朝他们背后喊,“刚才不是很想看锁吗?”
“若雪。”冯素兰在后面叫她。
厚若雪收了声,薄曦走到三人面前,先看周芷,再看厚若雪,最后检查厚若涵的大衣袖口,“有没有受伤?”
“没有。”三个人答得很齐。
周芷低头看自己的手,乳白手套依旧干净。
银链还锁着,掌心因为刚才的发力微微发麻。
她第一次在巴黎遇袭时只会被厚趣护在身后;差不多两个月前,她连六公里都跑不完。
刚才有人挥拳过来,她居然没有闭眼,“本小姐……这么厉害了?”
厚若涵松开那个已经不敢动的男人,把他推向同伴离开的方向:“你以为每天那些仰卧起坐都白做啦?”
厚若雪甩了甩受限制的手腕:“可惜链子没解。不然还能更快。”
“解了也别追。”冯素兰走近,先摸了摸她的手臂,又看周芷,“真没伤着?”
“真没有。”
廖湘怡站在旁边,脸色还有些白,苏琬握着她的手,目光在倒了一地又匆匆逃走的男人和三位女人之间来回移动,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们淑女学院还教这个?”
“基础防身呀。”厚若涵说。
厚若雪补充:“主要用于等待护卫期间保护自己。”
周芷和厚若雪重新牵住手,走回冯素兰、廖湘怡和苏琬身边,两个人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眼睛亮得惊人。
薄曦跟在她们旁边,忽然问:“感觉怎么样?”
周芷想都没想:“痛快。”
“我也觉得。”厚若雪说。
“那就好。”
周芷侧过脸:“你今天居然不扫兴?”
“还有后半句。”
“我就知道。”
薄曦展开平板:“两位擅自离开护卫中心区域,与外部男性发生争执,在已有撤离条件时选择继续接触,并未经授权使用武力。我有两次机会可以制止,最后选择纵容。因此,我也会提交失职记录,回去以后会主动接受惩罚。”
“那几个混蛋先动手。”周芷说。
“影像能够证明自卫成立,警务程序不会追究。”
“家规还要追究?”
“要。”
厚若涵举起手:“我也动手啦。”
薄曦看向她:“您现在是沈家女眷,不在我的管理授权内。”
厚若涵把手放下,语气一下轻快起来:“忽然觉得嫁出去也挺好呢。”
厚若雪看她:“姐妹情谊呢?”
“精神上支持你。”
薄曦继续问:“返程飞机上领罚,或回到厚家后按正式程序领罚。两位选一个。”
周芷轻哼:“你的虐待癖犯了就直说,还给自己写什么失职记录。”
“少夫人可以拒绝飞机上的简易处罚。”
“然后回去找薄严?”
“是。”
“飞机。”周芷说得毫不犹豫。
厚若雪也马上点头:“飞机。机上简易处罚至少比回家走正式程序轻两级,今天的事今天结,不给薄严作威作福的机会。”
“判断正确。”薄曦说。
她们脸上都没多少害怕。
刚才那场持续几分钟的冲突,把近两个月积在身体里的训练全翻了出来。
和那份畅快相比,返程的一顿简易处罚显得很能接受。
周芷甚至已经开始讨价还价:“我们主动选择飞机,算配合管理。是不是可以再减一点?”
“不能。”
“你先别回答这么快。”厚若雪接过话,“我们成功保护了访客,没受伤,也没造成公共财产损失。自首态度良好,事后还愿意总结经验。”
“对方先动手不抵消你们的家规违规。”
“那至少把总结经验算进去。”
“等总结交上来再说。”
薄曦收起平板,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上飞机后执行。”
周芷看见她那点笑,后背莫名凉了一阵,嘴上仍不服:“离起飞还有一阵,你等着,本小姐今天一定把你说动。”
厚若雪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软的不行,再换更软的。”
“你负责讲道理,本小姐负责撒娇。”
“嫂嫂会吗?”
“现学。”
薄曦已经转身向巷口走去,头也没回:“两位可以在路上练习,我会全部记录。”
周芷与厚若雪并肩跟上,她们没后悔选飞机,只觉得还有四十多分钟,足够把惩罚磨得更轻一点。
七点十二分,一行人抵达云梦泽空天港,从步行街上车以后,周芷又问了薄曦三次,“到阈值没有?”
第一次是六百四十二,第二次是六百八十一,第三次车已经驶入机场,薄曦看了一眼平板:“七百零四毫升,尚未达到八百毫升的排尿阈值。”
晚餐的汤、茶和米酒一点点追上来,洗手间里没能放尽的尿意也重新涨得实在。周芷原本盼着上飞机前再处理一次,听完读数,脸立刻垮了。
“差九十六也很多吗?”
“阈值是八百。”
“本小姐知道。”
“那就不需要重复解释。”
等车停稳,周芷下车时不敢让鞋跟重重落地。
她仍远不到失控的程度,那股持续了一下午的尿意已经足够让每一步都带着提醒。
她只好悄悄收着腰,盼飞机起飞后尽快达到阈值。
苏琬一直送到公务航空入口,临别时,苏琬先抱了抱女儿,又走到周芷面前。
“新年见。”
“说好了。”
“《平沙落雁》先练熟。”
“您还没回来就布置作业?”
“账要慢慢还,总得先有东西教。”
周芷撇了撇嘴,眼睛里带着笑:“行吧。”
厚若涵抱住厚若雪,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厚若雪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伸手去捏她的腰,厚若涵早就跳开,笑着躲到苏琬后面。
“她说什么?”周芷问。
“祝我返程愉快。”
“原话呢?”
“她让我上飞机以后替嫂嫂多求两句情,免得嫂嫂先哭。”
周芷转头看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厚若涵:“你等着!”
脚链把她的追击拦在第三步,厚若涵站在安全距离外挥手:“到家以后告诉我薄曦有没有心软呀!”
“做梦!”
登机提示亮起。
周芷只能放弃追人,跟着薄曦走向安检通道,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琬和厚若涵还站在入口。
周围有人经过,也有人看向三套乳白色永贞服。
周芷仍旧会脸热,已经不会再想躲回车里。
她抬起被腕链限制在腰边的手,朝两人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踩着三十五厘米的步子,走向返程的飞机。
七点五十五分,私人飞机离开云梦泽,周芷和厚若雪都清楚,无论薄曦拿出什么,都会比回厚家交给薄严轻松。
两个人一路求情,只想在“已经较轻”的基础上再抹掉一点。
舱门关闭以后,机舱后半部的两排座椅向地板下收起。
四块弧形支架从舱壁翻出,在中央组成两台低矮的银白色拘束架。
每台都有分区承托、四处肢体固定臂、腰腹锁环与独立医疗屏,轮廓怎么看都比坐着反省严重得多。
厚若雪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原来公务机配的是四马攒蹄架。”
薄曦回答:“厚家公务机标准安全与训诫模块。”
周芷压低声音:“别露怯,这个也比回家轻。”
“我知道。”厚若雪也压低声音,“先撒娇。”
周芷清了清嗓子,转向薄曦时硬是把语气放软了三分:“薄曦——今天大家都很开心,你看在本小姐第一次真正出门的份上,换成座椅拘束怎么样?本小姐真的知道错了。”
“不换。”
厚若雪立刻接力:“薄曦妹妹,我们回去各交三页反省,再替你向管理委员会说明你今天处置得当,四马架减成普通固定,很合理吧?”
“不合理。”
“五页。”
“请二位自行上架。”
周芷侧过脸:“她怎么连薄曦妹妹都不吃?”
“可能你叫得不够甜。”
“你刚才比本小姐还僵。”
两个人嘴上不停,到底还是主动走到各自的装置前,拘束架完成身份确认,先将中央承托升到髋部高度。
胸垫、腹部软垫与骨盆托架依次展开,中间留出医疗接口所需的空隙。
周芷俯身伏下,胸腹重量被三段软垫分别接住,项圈嵌入前端颈托,头部只能左右转动很小的角度。
第一组固定臂从肩后抬起,她的双肘被引向背后弯曲,手镯脱离外出腕链,分别扣进脊背两侧的腕托。
第二组固定臂托住小腿,让膝盖弯折,脚镯沿弧轨缓缓抬向身后。
四个固定点最终在背后收拢。
柔性束带随后覆过肩胛、腰侧与大腿。
每收紧一道,承托屏都会先确认关节角度,再锁死活动余量。
贞操胸罩接入胸垫两侧的稳定扣,贞操带腰环嵌进骨盆托架;大腿环与脚镯也分别连上独立传感器。
最后,背后的四条弧形固定臂向中心收拢了几厘米,将她的四肢稳稳定在身后。
周芷试着动了一下。
肩膀抬不起来,膝盖伸不开,腰腹又被承托架贴合得没有翻身空间。
能活动的只剩手指、脚趾和小半张脸,“这比想象里的紧多了。”
相邻的厚若雪已经熟门熟路地调整好呼吸:“别乱挣。越挣,支架贴得越紧。”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淑女学院毕业生的知识面比较完整。”
厚若雪也被四组固定臂依次收拢。
她侧着脸,正好能和周芷隔着不到一米互相看见。
最后两枚腰扣同时合拢,两块医疗屏亮起。
薄曦还没宣读处罚,先看向周芷那一侧:“膀胱容量八百零三毫升。达排尿阈值,先进行部分引流。”
周芷等这句话等了一路,但是终于等到的时候,自己却是已经被固定得连夹腿都做不到了:“不能先把我解开?”
“没有必要,拘束架留有排泄功能。”
骨盆托架轻轻下沉几厘米,贞操带护盾下方的银白弧面完整露出。
薄曦在平板上确认模式,平滑无缝的护盾底部随即显出尿道锁外接端口。
她将自动排泄器挂到支架侧面,单膝蹲下,开始连接无菌导管。
廖湘怡原本坐在冯素兰身边,看见拘束器的屏幕上正在切换界面,好奇心到底压过了矜持。她走到半透明舱壁旁,小声问:“我能看看吗?”
“不能。”周芷回答得异常快。
薄曦头也没抬:“可以,只要别接触设备。”
“薄曦!”
廖湘怡已经挪到标线后面,眼睛诚实地盯着薄曦手里的接头:“我不说话。”
周芷被固定得抬不起身,只能从颈托上勉强偏过脸。
这个角度看不见护盾,只看得到薄曦蹲在自己身侧,以及廖湘怡藏在珍珠发箍下那双过分好奇的眼睛。
先前在洗手间里至少还有隔间门;现在厚若雪在旁边,冯素兰与薄如烟坐在舱壁另一侧,廖湘怡还特意跑来围观,她的耳朵一下红透了。
接头完成密封,部分引流启动,持续了一路的压力终于开始下降。
拘束架让她无处调整姿势,肩背与四肢仍被牢牢收在身后,那阵逐渐松开的轻快感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楚。
周芷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想起廖湘怡正在看,又硬把表情绷回去。
屏幕数字停在【404mL】,阀门关闭,体内保留三百九十九毫升。薄曦断开接口,护盾重新恢复无缝的银白弧面。
廖湘怡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全部排空?”
“外出例外只解除超量风险。”薄曦说。
“哦。”廖湘怡认真地点头。
周芷从颈托上瞪她:“你学得还挺快。”
“我只是好奇。”
“看出来了。”
廖湘怡的眼睛悄悄弯了一点:“原来未来女战士的主机护盾也留了秘密接口。”
周芷愣了半秒,才想起这是自己在步行街上编的话:“廖湘怡,你怎么还记着!”
排尿程序结束,廖湘怡还想再看一眼,被冯素兰笑着招手叫回了沙发。
薄曦站到两台装置之间,开始宣读处罚:“违规项目已说明。主程序为六十分钟三栓与子宫球高频随机刺激,强度与间隔不固定。”
“寸止不设定次数,也不是本次处罚的定量目标。只有监测到受罚者在主程序中接近生理高潮阈值时,系统才会执行寸止,并追加一次低强度子宫电脉冲与九十秒分娩模拟。若全程将反应控制在阈值以下,次生处罚可以一次也不触发。”
厚若雪听完,先在心里算了一遍:“薄曦姐姐,六十分钟是不是太完整了?三十分钟也足够体现教育意义。”
“六十分钟。”
周芷把声音放得更软:“曦曦,好薄曦,我们今天保护了湘怡,还替厚家争了面子。三十分钟,回去以后本小姐保证一周都乖乖的,绝对不和你顶嘴。”
“这项承诺缺乏可信度。”
“三天。”
“同样缺乏。”
厚若雪继续磨:“那去掉次生处罚?接近阈值时停下就好,我们会感激你的。”
“次生程序自动触发。”
“薄曦姐姐——”
“求情结束。程序即将启动。”
两个人软磨硬泡了一路,连“曦曦”和“薄曦姐姐”都叫了,处罚时间仍一秒没少。
周芷脸上的可怜迅速收干净:“薄曦,你这个石头心肠的恶魔。”
厚若雪也沉下脸:“我收回今天对你的全部正面评价。”
薄曦连表情都没变:“辱骂管理女仆,口罩静默。”
乳白材料同时沿她们下颌向上合拢。
口塞完成拟态,余下的抱怨被压成两串含混的闷声。
程序启动,两块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
永贞服内部的三栓与子宫球按照无规律序列运行,强弱与间隔没有固定节奏。
两个人最初还在用眼神互相打气,很快便顾不上对方。
拘束架稳稳托住身体,每一次本能的躲避都会被支撑层温和地送回原位。
周芷一侧的临界提示第一次亮起时,只有她的主程序骤然中断。
厚若雪那边仍在按照随机序列运行,屏幕离触发线还留着一截明显距离。
一道短促的子宫电脉冲落下。
周芷全身猛地绷紧,手镯和脚镯同时拉响固定扣。
次生的分娩模拟随即启动,她腹部的支撑层缓缓隆起,从平坦小腹向外扩张。
腰腹被均匀托住,内部压力依照模拟曲线一层层加深。
不到半分钟,轮廓已经接近足月妊娠。
周芷低头看不见,只能感觉那份沉重压在身下,又被拘束架牢牢接住。
她从口罩后发出一串气急败坏的闷声,薄曦站在旁边读了一眼数据,“胎位模拟正常,第一次宫缩开始。”
周芷瞪她,眼神里只剩一句话:你还报?
薄曦显然看懂了:“流程需要。”
周芷伏在拘束架上,看不见薄曦随手划过了另一页记录:六公里长跑、跳绳、蛙跳、仰卧起坐;受限步幅下的重心控制;巷子里遇袭时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到任何人身后。
将近两个月前,周芷还会在第一圈跑道上同她讨价还价,面对挥来的拳头也只记得缩肩。
今天那几步短促利落,细节仍有得磨,在薄曦眼里,比任何一项满分仪态都更值得记录。
在周芷看不到的角度,薄曦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那点笑意只停了一瞬,翻回处罚界面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第二台装置上的厚若雪闭上眼,努力把呼吸维持在自己熟悉的节奏里。
她比周芷更有经验,知道越跟随机变化较劲,越容易被系统推过临界线。
四分钟后,她那一侧仍然触发了第一次寸止处罚。
厚若雪的主程序被截断,腹部支撑层也开始隆起。
她只闷哼了一声,重新控制住呼吸,没有像周芷那样从头到脚把每个固定扣都拉响。
机舱前半部安静许多,冯素兰坐在长沙发上,廖湘怡靠在她身边。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舱壁,后方的拘束架与监测屏仍能看清。
廖湘怡从程序启动后便一直盯着那边,她上午亲眼看周芷打完六公里,傍晚又看她与若雪、若涵合力打退六个人。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两个人,此刻各自锁在装置上,手脚收在身后,腹部隆起得像怀胎十月,只能跟着系统安排好的节奏承受一轮又一轮模拟。
“冯奶奶。”她轻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冯素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顺着珍珠发箍慢慢抚过去,“没事,她们的嘴还堵着,主要是因为骂得太响。”
“肚子都那么大了。”
薄如烟站在沙发侧后方,替冯素兰回答:“内部压力分布受医疗系统控制。子宫球只模拟神经与肌肉疼痛信号,不会造成组织损伤。两位的生命体征都在安全范围。”
廖湘怡仍有些担心:“分娩模拟也安全?”
“非常安全。”薄如烟看了眼屏幕,“厚家女眷以后怀孕,永贞服会参与托腹、宫缩管理与生产保护,现在可以当作提前排练。”
冯素兰笑了一下:“她们今天确实太跳脱,薄曦已经放了很多次,再不收一收,回家以后真要上房揭瓦了。”
廖湘怡想起上午的自动步道、藏进自己包里的两枚校徽、桂花糖、湖边石栏,还有巷子里短促漂亮的那场打斗,“她们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您呢?”
冯素兰望向舷窗,飞机已经升到云层之上,下方的云被城市灯光染出很淡的金色,机翼末端一盏红灯有规律地明灭,“我也很开心。”她说,“见了学生,见了老同事,吃了热干面。还有人当面问我,那些写了四十多年的笔记准备什么时候整理出来。”
“那您会写吗?”
“会。”
“若雪姐姐真能当第二作者?”
冯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镯,想起厚若雪在会议室里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笑了笑,“看她校对得怎么样。错一个脚注,就只给致谢。”
“那她肯定会把脚注查八遍。”
“所以我没直接拒绝。”
廖湘怡靠回她肩上,沙发上的交谈没有让后方程序停下。
周芷很快触发了第二次、第三次临界中断;厚若雪在第一次以后一直咬着节奏,直到第三十四分钟才越过第二次触发线。
那一刻,两块屏幕前后发出提示。
周芷一侧是第四次,厚若雪一侧是第二次,也是她最后一次。
薄曦站在两台装置之间,一边确认分娩模拟程序,一边把各自的主刺激退回安全区间。
两套系统节奏不同,她的操作仍没有一处混乱。
最后五分钟,周芷又失守了一次。
六十分钟归零,统计停在屏幕上:厚若雪两次,周芷五次。
这个数字从未写在处罚项目里,全由两个人在高频随机刺激中的控制能力决定。
理论上一次也可以不触发;真正被固定在装置里以后,做到这一点显然比宣读规则时听起来难得多。
主程序结束,两人的腹部支撑层缓缓回落,口罩和四肢固定暂时没有解除。
她确实管得过来,一个人,两套系统,一项也没漏。
廖湘怡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开自己的帆布包。
两枚千泽大学限量校徽并排躺在作息表上,一枚属于厚若雪,一枚属于周芷。
她把它们收进侧袋,又取出那张已经写满两面的纸,纸上有冯素兰教她问的问题,也有她昨晚记下的答案。
最下方新添了几行:
【外出权限。】
【永贞服显隐条件。】
【贴身女仆的裁量范围。】
【遇到危险时,谁决定我能不能还手。】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句:
【规则能不能改。】
笔尖停住,廖湘怡抬头望向舱壁另一边。
周芷的眼角已经红了,还在不服气地瞪薄曦;厚若雪闭着眼装死,监测屏上的心率先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这一天里,她看见了锁,看见了众目睽睽,也看见两个被锁住的人怎样在街巷里把拳头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仍然害怕,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也还在,两种感觉挤在一起,谁也没有把谁赶走。
廖湘怡把纸重新折好,指尖轻轻扶正珍珠发箍,窗外,飞机正穿过云层,向东州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