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学院外围的生态保育区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钟绾绾提着一个简易的采样箱,沿着指定的路线采集生态数据——这是Beta专业一门选修课的实践任务,枯燥,琐碎,无人问津,正合她意。
林间小径湿漉漉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她蹲在一丛蕨类植物前,用仪器测量着光照和湿度数据,动作专注而自然。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数据上。
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一直在。
很轻,很隐蔽,如果不是她从小就生活在必须时刻警惕的环境中,根本不会察觉。
是谁?
司晔?
不像。
那个S级Alpha的气息太具侵略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而这道目光,收敛得很好,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在她身上。
她继续采集数据,偶尔调整一下仪器,没有任何异常。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邢。
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两次“恰好”出现的Beta。那个气质过于冷淡、过于从容的Beta。那个问过她“你接近司晔有什么目的”的Beta。
他在跟踪她。
为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澈,潺潺流过圆润的卵石。她放下采样箱,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
余光里,左后方约三十米处的树丛,有极其轻微的晃动。不是风的方向。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树丛后面,陆邢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动。或许她只是随意走走,或许她并没有发现——
“陆同学。”
她的声音从树丛外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陆邢沉默了两秒,然后拨开枝叶,站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Beta的灰蓝色制服,身形修长,面容英俊而冷淡。只是此刻,那冷淡的表情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好巧。”他说。
钟绾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那种怯懦的、感激的笑不一样,很淡,很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
“巧?”她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得像溪水,却让陆邢莫名觉得那水底有东西,“陆同学,从我一进保育区,你就跟着我。跟了快一个小时了。这也是巧?”
陆邢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被发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跟踪技术虽然不算顶尖,但在帝国军事学院受过专业训练,隐蔽能力远超普通学员。一个Beta,怎么可能……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没有否认。
“从一开始。”钟绾绾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隐藏得很好,但你不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左后方那丛灌木,你换了三个位置,但每次都在我的余光范围里。”
陆邢沉默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Beta。瘦弱,苍白,毫无存在感,此刻却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为什么跟踪我?”她问。
陆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看见她被三个Alpha堵在小径上欺负。
他出手,只是因为看不惯那些仗着性别优势欺压弱者的行径。
第二次,是看见她被司晔压在巷子里。
他出手,同样是因为看不惯。
但之后呢?
为什么会在图书馆注意她的位置?为什么会在食堂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为什么会在这周末的清晨,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进了保育区?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她不对劲。
一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Beta,却能在司晔面前说出“我不是妓女”那样的话,能在被他质问时反问他“你为什么关注一个Alpha周围有什么人”。
她身上有秘密,有让他警惕的东西。
但只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
钟绾绾看着他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又一个自以为在观察别人、实则早已被人看穿的猎物。
“算了。”她忽然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你帮过我两次,我不会把你跟踪我的事说出去的。”
她转身,走回小溪边,继续刚才中断的采样工作。
陆邢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溪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专注,和任何一个认真完成实践任务的Beta没什么两样。
“……你不生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生气?”钟绾绾头也不回,“你跟着我,又没伤害我。而且你两次都救了我,我欠你人情。跟踪一次,扯平了。”
她顿了顿,忽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一丝Beta特有的温和与无害,和刚才那种淡而了然的笑容判若两人。
“陆同学,反正我们都是Beta,在这学院里都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要不——我们互帮互助?”
陆邢的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意思?”
“就是……”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向他,“互相照应啊。你帮我挡过Alpha的欺负,我帮你……嗯,暂时还没想到能帮你什么。但至少,我们可以做个伴?”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是Beta,我也是Beta。我们没有Alpha的天生优势,也没有Omega的优待,只能靠自己。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你说呢?”
陆邢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朋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像一个从未学过的外语。
他是帝国高级长官的后代,从小接受最严格的训练,最隐秘的教育。
伪装成Beta,隐藏身份,低调行事,是家族给他制定的生存策略。
他不需要朋友。
朋友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弱点,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可是……
“好。”他听见自己说。
钟绾绾的眼睛弯了弯,笑容更深了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她伸出手。
陆邢看着那只手——苍白,纤细,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他迟疑了一秒,然后握住。
她的手很凉。像是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