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杏林诗韵

杏花坡上,落英如雪。

慕容涛与甄宓沿着小径缓步而行,环儿跟在后面,既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又能随时照应。

风过处,花瓣纷扬,有几片落在甄宓的发间肩上,慕容涛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拂去,却又顿了顿,终究只是含笑看着。

“如此良辰美景,若只是闷头走路,未免可惜。”慕容涛忽然开口,侧头看向甄宓,“我听闻夫人饱读诗书,尤擅诗词。今日杏花正盛,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甄宓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游戏?”

“诗词接力。”慕容涛笑道,“以杏花为题,我说上句,夫人接下句。或是夫人出题,我来接。不拘格律,只求应景雅趣,如何?”

环儿在后头听见,忍不住拍手轻呼:“好呀好呀!小姐平日里就爱这些,定能赢过将军!”

甄宓脸颊微红,嗔了环儿一眼,却也被勾起了兴致。

她自幼受家族熏陶,琴棋书画无不涉猎,诗词更是所长。

这些日子困在府中,难得有此雅兴,便轻轻点头:“将军请。”

慕容涛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满坡如云似雪的杏花,缓声道:“那我先来——‘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

甄宓眸光微动,这诗句她熟,几乎不假思索,轻声接道:“‘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好!”慕容涛赞道,“那接下来——‘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是陆放翁的名句。甄宓微微一笑,接得流畅:“‘深巷明朝卖杏花。’”

两人一来一往,从名篇到即兴创作,竟是对答如流。

慕容涛博览群书,诗词造诣竟不在甄宓之下,每每出句都恰到好处,既贴合眼前景致,又暗合两人此时心境。

甄宓也从最初的拘谨渐渐放开,眼中闪着光,沉浸在这场文字游戏之中。

环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虽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却也知道二人俱是才华横溢。

她看着慕容涛侃侃而谈的俊朗侧脸,又看看自家小姐难得展露的笑颜,心中越发欢喜,不时拍手叫好,偶尔还帮腔道:“将军这句妙极!”“小姐接得好!”

又轮了几回,慕容涛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一株开得最盛的杏树,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沉:

“我有诗一首,请姑娘品鉴。”

他清了清嗓,缓缓吟道:

“东风不解语,吹雪满坡春。

素影摇清浅,幽香渡梦魂。

何须争艳色,本自出凡尘。

愿借一枝赠,长伴玉人身。”

这诗前四句咏杏花,后四句却暗藏机锋。“愿借一枝赠,长伴玉人身”——分明是借花喻人,表露心迹。

甄宓听完,心头剧震。

她岂会听不出诗中深意?

那“玉人”指的是谁,再明白不过。

她怔怔望着慕容涛,只见他眼中含着温柔笑意,又藏着几分期待,就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不躲不闪。

环儿也听懂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飞红,连声赞道:“公子好诗!这诗做得真好!”

慕容涛笑了笑,竟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箫来。箫身温润,雕着精细的云纹,一看便非凡品。他将箫凑到唇边,试了试音,随即吹奏起来。

箫声清越悠扬,在这杏花林中缓缓流淌。

他吹的正是方才那诗的意境——起初是春风拂过花枝的轻快,接着是花瓣飘落的空灵,而后转入深沉婉转,如诉如慕,最后余韵袅袅,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甄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满坡杏花如雪,落英缤纷。

英俊的将军一袭靛青常服,长身玉立于花雨之中,手持玉箫,为她吹奏方才即兴所作的诗。

箫声动人,他的眼神更动人,温柔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这一刻,甄宓只觉得心砰砰直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涌遍全身。

她见过许多才子,也听过许多动人的乐曲,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能为她即兴赋诗,能为她临风吹箫,能用这样坦荡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

可是为什么是在她嫁人之后,才遇到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她从那份悸动中惊醒,心头涌起无尽的酸楚与遗憾。

第一次,她怨恨起命运来——为什么要在她成为袁熙的妻子之后,才让她遇见慕容涛?

若是早一些,若是……

“夫人。”箫声已停,慕容涛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心中了然。

他收起玉箫,走近两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身份、名分、过往……都是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但至少在这里,在右北平,在这一刻,你只是甄宓,我只是慕容涛。杏花开得正好,春光如此明媚,何不暂且放下那些烦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却不是要牵她,只是虚虚一托,仿佛托着一瓣落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至少今日,让我们好好赏这春光,可好?”

甄宓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占有,只有真诚的邀请。

是啊……至少今日,至少此刻。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纠结与痛楚暂时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前行,不再谈诗词,也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并肩赏花,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环儿在后头跟着,看着二人背影,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这一逛,竟是逛到了傍晚。

夕阳西下,杏花坡染上一层金红的暖光。段明星带着侍女回来,见二人相处融洽,眼中含笑,却也不说破,只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回程时,段明星邀慕容涛同乘一辆马车,而甄宓则与环儿坐另一辆。

马车缓缓行驶,环儿坐在甄宓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看公子今日多用心呀!那诗做得多好,箫吹得多动听!奴婢从没见过像公子这样文武双全又温柔体贴的人呢!”

甄宓靠在车壁上,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是啊……他确实很好。”

不是客套的夸赞,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环儿见她心情好,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些道:“小姐,奴婢瞧着……公子是真心喜欢您的。您说,若是……”

“环儿。”甄宓打断她,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的。”

环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

另一辆马车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段明星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开门见山:“涛儿,你跟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甄夫人?”

慕容涛微微一怔,却没有否认,坦然点头:“是。”

段明星叹了口气,眼中却没有责备,只有心疼:“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温婉,又知书达礼,确实招人喜欢。只是……”她顿了顿,“她已嫁做人妇,还是袁熙的正妻。这事儿……难办。”

慕容涛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知道。”

“知道你还……”段明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心疼儿子,语气软了下来,“罢了,只要你开心,母亲都依你。咱们慕容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人,你若真舍不得,就想个法子将她留下来。”

她说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要不……直接抢过来?反正袁熙那小子如今重伤,自身难保。甄宓留在咱们府里,给她个名分做妾,总比回袁家受委屈强。”

慕容涛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以他如今的权势,要留下甄宓,并非难事。给她一个名分,将她养在府中,锦衣玉食,呵护备至……

可是……

他眼前浮现出甄宓那双清澈又带着忧愁的眼睛。

那日在杏花坡上,她说“那些衣裳首饰,妾身受之有愧”时的神情;她听他吹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她偶尔望向远方时,那抹淡淡的、对故乡的眷恋。

她不是笼中鸟,不该被禁锢。

“母亲,”慕容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儿子确实喜欢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但……我不想强迫她。”

段明星挑眉:“哦?”

“她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慕容涛望向车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若是她愿意留下,我自会倾尽全力待她好。可若是她想回去……我也不愿强留。”

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不想她做一只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哪怕那笼子再华丽,再舒适。”

段明星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她才轻叹一声:“你这孩子……性子像你父亲,重情重义,却也倔强。”

她伸手拍了拍慕容涛的手背:“也罢,你既已有了主意,母亲便不多说了。只是……莫要太苦了自己。”

慕容涛点点头,心中却清楚——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燕国公府。

慕容涛下车时,正看见甄宓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四目相对,她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中,温柔得让人心醉。

慕容涛也回以微笑,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留住这笑容,想留住这个人。

可他也知道,有些选择,必须由她自己来做。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次第亮起。而几个人各自的心事,在这初春的夜晚,静静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