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慢慢明白了什么叫“王和后”。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个头衔,像电影里演的,坐在高处发号施令,等着别人把肉送到嘴边。
可真正过起来才发现——那不是享受,那是工作,而且是全天无休的那种。
每天天不亮,帐篷外面就开始有人影晃动。
脚步声,低语声,咳嗽声,还有小孩偶尔的哭闹——全从兽皮缝隙里渗进来,像一锅慢慢煮开的水。
我总是被这些声音吵醒,可每次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她。
她就躺在我身边。
有时候侧着,脸朝向我,呼吸轻轻喷在我脸上,带着夜里积攒的温热。
有时候平躺着,长发散得到处都是,像黑色的水草铺在纯白的狼毛上。
有时候背对着我,脊柱那道沟从后颈一路滑下去,滑进臀缝里,晨光从帐篷缝隙钻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把那道沟涂成金色。
每一个清晨,我都会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
看着她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看着她胸口的起伏——那两团饱满的乳肉随着呼吸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像两座沉睡的山丘。
那颗朱砂痣还在那里。嵌在左乳边缘,暗红色的,像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伸手去摸。很轻,很慢,指腹从她锁骨滑下去,滑过乳肉,滑到那颗痣上,轻轻按一下。
她会醒。
每次都会。
可她从不生气。只是睁开眼,望着我,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洗过的星星。
“又摸?”
“嗯。”
“几岁了?”
“不知道。”
她就会笑。然后伸出手,把我揽过去,让我趴在她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大腿贴着大腿——和第一夜一模一样。
那根东西会自己醒过来。
它会顶在她小腹上,或者滑进她两腿之间,或者直接抵在那个湿润的地方。
可她从不急着让它进去。
她就那样抱着我,抚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
“今天要做什么?”我问。
“昨天说到哪儿了?”
“分羊。”
“对,分羊。还有灰狼部的人今天要到。”
“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顿,“来了就知道了。”
我们就那样躺着。
很久。
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不能再装听不见。
她才轻轻拍拍我的屁股。
“起来。王要上朝了。”
---
“上朝”这个词是我说的。她一开始听不懂,后来听多了,也跟着说。
可这里的“朝”和电视里演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金銮殿,没有龙椅,没有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只有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大棚,棚顶盖着兽皮,棚底下铺着干草。
头人们坐在干草上,普通部落民站在棚子外面,有什么事儿就走进来,跪在中间说。
我就是坐在最里面的那个。
坐在一块垫高的石板上,石板上面铺着狼皮——纯白的,和我帐篷里那片一模一样。
她就坐在我旁边,比我矮半个身子,坐在一块小一点的石板上。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老得牙都掉光的老头。
他叫阿公。
不是名字,是称呼。整个部落的人都这么叫他,老的叫,小的也叫,连她都叫。阿公走进来,在我面前坐下,干草被他压得窸窣响。
“王,”他说,“羊分完了。”
“怎么分的?”
“按人头。每家几只母羊几只羔子,都记着呢。”
我点点头。
在现代社会,我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什么都不懂。可在这里,我是王。我必须懂。
“母羊留多少?”
“留了三成。”
“够过冬吗?”
阿公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向她。
她没说话。
阿公又转回来。
“够。”他说,“往年也是这样。”
“往年饿死过羊吗?”
“饿死过。”
“多少人?”
他沉默了。
我知道答案。
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这个部落每年冬天都会饿死人,死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肉,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做储备。
他们把秋天多余的羊杀了,肉吃不完就臭掉,到了冬天又没得吃。
“今年别这样。”我说。
“那咋办?”
“留六成母羊。羔子也留,挑壮的留,瘦的杀了吃。”
阿公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六成?那草不够吃——”
“那就种。”
“种?”
他完全听不懂。
我看了看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解释什么叫草场轮牧,什么叫冬季储备,什么叫把羊粪收集起来开荒种地——种那些从铁门那边换来的种子,种那些我们现代人吃了上千年的东西。
阿公听着。
棚子外面的人也听着。
他们听得很认真,像听天书一样认真。我知道他们多半听不懂,可他们还是听。因为我是王。因为我的话,就是规矩。
讲完了。
阿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脑袋几乎碰到膝盖。
“王,”他说,“圣明。”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也许是以前某个穿越者留下的,也许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的。
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进我耳朵里,让我浑身一震。
他退出去了。
下一个进来的是那个脖子上挂满骨珠的胖女人。
她叫阿姆。
也是称呼。
阿姆管的是交易。
“铁门那边来人了。”她跪在干草上,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想换盐。”
“拿什么换?”
“皮子。还有茶。”
茶。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什么茶?”
“黑黑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们说叫茶砖。”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拿一块我看看。”
阿姆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我接过来。
那东西巴掌大,黑褐色的,硬得像砖头。我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味钻进鼻腔。
茶。
真的是茶。
我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她问。
我转头看她。
“这是茶。”我的声音有点哑,“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换吗?”她问阿姆。
“能。一块茶砖换三张好皮子。”
“换。”她说,“有多少换多少。”
阿姆点点头,退出去。
我握着那块茶砖,半天没说话。
她把手搭在我手上。
“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这里离汉人的地盘可能不远。”
“汉人?”
“我们那个世界的民族。种茶,喝茶,把茶压成砖运到边疆换马换皮子——历史上干了几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又怎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样?”
“就算离汉人近,”她说,“我们回得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再问。
只是把手从我手上移开,轻轻拍了拍我的腿。
“下一个。”
---
那天晚上回到帐篷,我还在想茶砖的事。
她躺在我身边,我趴在她身上——这是我们睡了几天的固定姿势。
她说这样舒服,像盖了一床会喘气的被子。
我不介意。
趴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的气味,那东西放在她里面——这已经是我的睡眠仪式。
“还在想茶?”她的手抚着我的背。
“嗯。”
“想什么?”
“想鸡蛋。”我说。
她笑了一下。
“鸡蛋?”
“茶叶蛋。”我说,“用茶砖煮的,加盐,加酱油,煮很久,蛋壳裂开,花纹渗进去——可好吃了。”
“你吃过?”
“小时候吃过。学校门口有卖的,五毛钱一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动了动,把我从她身上推下来,让我侧躺在她身边。她翻身面对着我,手搭在我腰上。
“明天试试。”
“试什么?”
“煮茶叶蛋。”她说,“有茶,有盐,有蛋。就差酱油。”
“酱油呢?”
“找。这个部落没有,铁门那边可能有。或者我们自己酿。”
我望着她。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线月光从顶上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珠子。
“你认真的?”
“嗯。”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可是我们穿越了,可是我们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可是我们是王和后,可是有太多事要做——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因为她的眼睛在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蓝月后巷的晚上,出租屋的厨房,她喝醉了数星星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笑。
那笑容在说:管它呢。
管它穿越不穿越,管它王不王后,管它什么大事小事——我想吃茶叶蛋,那就煮茶叶蛋。
就这么简单。
我忽然也笑了。
“好。”我说,“明天找酱油。”
她伸出手,把我揽过去。
我又趴回她身上。
那根东西在她里面待了一整天,软着,温着,被她的肉壁轻轻含着。此刻它又开始醒过来,慢慢抬头,慢慢胀大,把她里面撑开。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又来了?”
“嗯。”
“这几天太密了。”
“我知道。”
“明天还有事。”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气。她的气味灌进来——晚香玉的残香,汗水的咸,还有从她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混着那东西气味的甜腥。
她的手抚着我的后脑勺。
“算了。”她的声音很轻,“反正你是王。”
“王怎么了?”
“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银边。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整张脸都在笑。
“那王后呢?”我问。
“王后怎么了?”
“王后想干什么?”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那道血痂已经掉了,可她的指腹按在那里,还是有一点痒。
“王后想看着王高兴。”她说。
我张开嘴,把她的手指含进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的大腿夹紧我的腰,把我往下一拉——
那根东西滑进去,滑到最底。
耻骨抵着耻骨,小腹贴着小腹,胸口贴着胸口。
没有缝隙。
“睡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闭上眼睛。
手指还含在嘴里。
那根东西还在她里面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
几天后,灰狼部的人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处理完一批羊的分配问题——按照我说的,留了六成母羊,杀了四成羔子,肉分给各家各户腌制起来,皮子送去硝制,骨头留着熬汤。
部落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来时那种审视的、怀疑的、像看外来者的眼神。
是一种软的、热的、带着一点点崇拜的眼神。
阿公说,从没见过秋天这么丰盛。
阿姆说,铁门那边的人听说了,想多换些肉干。
连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人,也开始主动给我送东西——一小碗熬得浓浓的羊奶,一块烤得焦香的肋排,一把刚摘的野果子。
她们跪在我面前,把东西举过头顶。
我叫她们起来。
她们不起来。
我只好接过来。
然后她们就笑,露出被肉和奶滋养得饱满的脸,转身跑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在想,”她说,“你现在是真正的王了。”
“什么意思?”
“她们看你的眼神,”她顿了顿,“和看我一样。”
我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我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营地入口那边,烟尘滚滚。烟尘里隐约可见一群骑手——骑着那种矮小结实的草原马,马背上驮着人,人的背上背着弓,腰间挎着刀。
灰狼部。
阿公走到我身边,那双浑浊的眼睛眯起来。
“是灰狼部的头人。”他说,“赫连。”
“赫连?”
“草原上最狠的角色。”阿公的声音很轻,“去年杀了自己亲弟弟,因为弟弟想抢他的位置。”
我点点头。
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第一次见别的部族的头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群骑手越来越近。
我看见了最前面那个。
他骑着一匹纯黑的马,马的额头上有一道白纹,像一道闪电。
他本人比后面那些骑手都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像两把开了刃的刀。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骑手。
全是精壮的汉子,腰里别着刀,背上背着弓,马鞍旁挂着血淋淋的猎物——几只野羊,一只鹿,还有一头我不知道名字的野兽。
他们在营地入口勒住马。
灰尘落下去。
赫连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
望着我。
“白狼部的新王?”
他的声音很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是我。”
他从马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地上的土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块。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地里。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他停下来。
打量我。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开,露出一口被肉和血染得微微发黄的牙齿,眼睛却还细着,像两条缝。
“比我想的嫩。”他说。
我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到我身后——移到她身上。
停住了。
那目光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审视的、傲慢的、像看小孩的目光。是另一种东西。直的。硬的。带着某种原始野性的、像狼看见猎物时的光。
“这就是神女?”
我没回答。
可她站了出来。
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
“是我。”
赫连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听过你的名字。”他说,“铁线。”
铁线。
那是她的名字——至少在蓝月的时候,她是用这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把这个名字带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知道的。
可她站在那里,迎着赫连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也听过你的名字。”她说,“赫连。灰狼部的头人。去年杀了自己弟弟。”
赫连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傲慢的样子。
“杀弟弟怎么了?”他说,“他该死。”
“我没说不对。”
赫连愣了一下。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确认一下。”她说,“确认我有没有认错人。”
赫连盯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冷的,是嘲讽的,是居高临下的。
这回的笑里,带着一点点——我说不上来——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说,“白狼部不光换了个嫩王,还多了个会说话的婆娘。”
“她是我妻子。”我说。
赫连的目光转回来。
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像两把刀,从我眼睛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为她来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赫连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让我浑身汗毛竖起来——因为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草原上都在传,”他说,“白狼部的新王娶了神女。神女跳的舞能求来雨。你们白狼部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三成,草长得比人高,羊肥得走不动路。”
他顿了顿。
“我们灰狼部今年旱了。”
我的手攥紧。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所以?”
“所以我来借神女。”赫连说,“借几天。让她给我们灰狼部也跳一场。求一场雨。”
“不行。”
那两个字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蹦得太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赫连的眼睛眯起来。
那两条缝里射出的光,比刚才更冷,更硬,更像刀。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
赫连的手把刀柄握紧了。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骑手也动了。不是下马,是把手按在刀柄上——二十多只手,二十多把刀,齐齐按着,只等一声令下。
气氛一下子绷紧。
绷得像拉满的弓。
营地里的白狼部人也围过来。男人站在前面,女人和孩子退到后面,可他们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
等着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她是我的妻子。”我说,“不是借的东西。”
“我知道她是你妻子。”赫连说,“我没说要抢。我说借。借几天。还回来。”
“借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顿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因为在这个世界她只是我的妻子?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神女和求雨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赫连盯着我。
那目光里渐渐浮起一层嘲讽。
“因为什么?”他重复,“因为舍不得?因为新婚没几天,舍不得让婆娘离开自己帐篷?”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来自他身后那些骑手。
我的脸烫起来。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怒。
可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舍不得。舍不得她离开我的帐篷,舍不得她离开我的视线,舍不得她离开我的身体——哪怕只是一天。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我手上。
她的手。
我转头看她。
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让我和他谈。”她说。
“可是——”
“让我谈。”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松开手。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着赫连。
“你说借我,”她说,“借几天?”
赫连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三——三天。”他说,“三天够了。”
“三天之后呢?”
“还回来。完完整整还回来。一根头发不少。”
“你拿什么担保?”
赫连又愣了一下。
“担保?”
“对。担保。”她说,“你借我走三天。万一你到时候不还呢?万一你把我扣下当你的婆娘呢?万一你杀了你的弟弟,再多杀一个外人的丈夫,把我留在灰狼部呢?”
赫连的脸变了。
变得很难看。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白狼部和灰狼部没打过仗,可也没结过盟。你是外族人,我是神女。你空口白牙说借三天,我就跟你走?万一你骗我呢?”
赫连盯着她。
盯着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欣赏,是——无奈。
“好一张利嘴。”他说,“难怪能当神女。”
“所以呢?”
“所以你想要什么担保?”
她想了想。
“你留下一个人。”
“谁?”
“你儿子。”
赫连的脸彻底变了。
变得铁青。
“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
“草原上都知道。”她说,“赫连有七个儿子。最小的那个今年七岁,是你最疼的那个。你到哪儿都带着他。”
赫连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那群骑手走过去。
走到一匹马前面,伸手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人。
那是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小号的皮袍,头发扎成几根小辫,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鼻涕。
他被赫连拎着后领,悬在半空,两条小腿乱蹬,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赫连拎着他走回来。
把那小孩往地上一放。
“他。”赫连说,“我儿子。留在这儿。三天后我来接他。接他的时候,把神女还回来。”
小孩站在地上,仰着脸望着赫连,又望着我们,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想说什么。
可她抢先开了口。
“好。”
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这片沉默的水潭里,激起一圈涟漪。
赫连盯着她。
“三天。”他说,“就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人。如果神女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
“我就带人来。”
他没说带人来干什么。
可他手按在刀柄上,那意思谁都明白。
她点点头。
“三天。”她说,“你儿子会好好的。”
赫连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他转身,朝那群骑手走过去。
翻身上马。
马鞭一挥。
那群骑手跟着他,马蹄声隆隆响起,烟尘滚滚卷起,朝营地外面冲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团渐渐散去的烟尘。
她的手又搭上来。
搭在我手上。
“进去吧。”她说。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
“进去说。”
她拉着我的手,朝帐篷走去。
身后,阿公的声音响起来。
“散了散了!没事了!该干嘛干嘛!”
人群慢慢散开。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又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崇拜的、软的、热的。是一种新的东西。复杂的。我说不上来。
帐篷帘子放下来。
隔绝了所有目光。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想问什么?”
“你疯了?”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抖,“拿自己换那个小孩?”
“他没疯。”她说,“他真会带人来。”
“那你还——”
“所以才要留下他儿子。”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
“三天。”她说,“这三天,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让部落里的人看见你在做事。”她说,“分配牛羊,开垦荒地,交易皮货——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待在帐篷里等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王。”她说,“王不能在王后离开的时候什么都不干。那会让人觉得你离不开女人。”
“我本来就离不开——”
“我知道。”
她伸出手,抚上我的脸。
“我知道你离不开我。”她的声音很轻,“我也离不开你。”
“那你还——”
“因为只有这样,”她说,“才能不打架。”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
可我还是难受。
那股难受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里,烫得我眼睛发酸。
她看见了我的眼睛。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滑到小腹——
停在那里。
隔着袍子,按着那根东西。
“三天。”她说,“忍一忍。”
我的喉咙发紧。
“忍不住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却暖得像初春的太阳。
“忍不住也得忍。”她说,“因为我不会让别人碰我。”
她顿了顿。
“一根头发都不会。”
我望着她。
望着很久。
然后我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隔着两层袍子,从她胸口传过来,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手还按在我小腹上。
我们就那样抱着。
很久。
帐篷外面,那小孩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被留下了。
被自己的父亲留下当担保。
换她离开三天。
帐篷外,那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大概是有人把他带走安顿了。
帐篷里,我们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
抱了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得像草原上永远不会停的风。久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兽皮渗进我皮肤里,烫得我整个人都软了。
我低头看她。
她也正好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什么话都不用说。
我吻下去。
吻在她额头上。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两片受惊的蝶翅。我的嘴唇从她额头滑下去,滑过眉心,滑过鼻梁,滑到鼻尖——停了一下。
她的鼻尖很凉。
可我的嘴唇是烫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让我胸口发紧。
然后我吻在她唇上。
一开始很轻,只是贴着。
她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像两瓣刚从枝头摘下的果子,带着一点点咸——那是刚才在外面站太久,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道缝。
她的嘴张开了一点。
就一点点。
可那一点点就够了。
我的舌头探进去,碰到她的舌头——湿的,软的,带着她嘴里特有的甜腥。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穿过我们交缠的舌头,钻进我耳朵里,痒得我头皮发麻。
她的手从我背上滑下去。
滑过腰窝,滑到尾椎,滑到我臀上——停在那里,用力一按。
我把她抱得更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乳——那两团饱满的肉隔着袍子压在我胸口,被压得微微变形,乳肉从边缘溢出来,软得让我想直接把它们从袍子里掏出来。
可我没有。
我只是吻她。
吻了很久。
久到我们两个都喘不上气,才慢慢分开。
她的嘴唇被吻得通红,比平时更饱满,更软,像被反复碾磨过的花瓣。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那张同样通红、同样喘着粗气的脸。
她抬起手,拇指按在我嘴唇上。
“三天。”她说。
那两个字像两粒冰珠子,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我嘴唇上,冷得我一个激灵。
“我知道。”
“我不是去玩。”
“我知道。”
“我是去给他们跳舞。”
“我知道。”
她望着我。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潭水。
“也许不止跳舞。”
我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个时代的人,”她说,“相信男女交合能带来丰收。他们管那个叫‘圣婚’。部落里如果闹旱灾,有时候会让神女和酋长睡在一起,跳完求雨舞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做那件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
“我只是说也许。”她打断我,“不一定。赫连不一定信这个。灰狼部也不一定信。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她顿住了。
我望着她。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替她说完,“你会怎么做?”
她没回答。
只是望着我。
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读不懂——里面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的手捧住她的脸。
“听着。”我说,“我只要你回来。”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不管发生什么,”我说,“只要你回来就行。”
“你——”
“我不介意。”
那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她愣住了。
“你不介意?”
“不介意。”
“如果真有人碰我——”
“我说了,我只要你回来。”
她盯着我。
盯了很久。
久到帐篷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分。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这个时代没有避孕药。没有套子。如果真发生那种事,如果正好是我的危险期——”
她顿了顿。
“我有可能怀上别人的孩子。”
那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后脑勺上。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在一起。
很久。
我开口。
“那你补偿我。”
“什么?”
“补偿我。”我说,“给我也生一个。”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嘴张开,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只是望着她。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不管你在外面发生什么,”我说,“回来之后,你还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别人的——”
我顿了一下。
“别人的,我会当自己的养。”
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
只有眼睛还在动——在我脸上来回扫着,像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任她看。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是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可这几天——这几天和她睡在一起,抱着她,放进她里面,听着她的心跳入睡——我好像忽然懂了点什么。
懂了什么叫夫妻。
懂了什么叫家。
懂了什么叫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人在就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湿,是红——红得像两团烧起来的火。那红色从眼眶漫开,漫到眼角,漫到脸颊,漫到整张脸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的嘴唇在抖。
很轻,很细,像风里的树叶。
“你——”
只说出一个字。
就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紧到能感觉到她的胸——那两团饱满的肉压在我胸口,软得像两团刚揉好的面,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肩膀轻轻抖动。
我知道她在哭。
可她没有声音。
只是抖。
一下,一下,像受惊的小兽。
我抚着她的背。
从肩胛骨滑到腰窝,从腰窝滑到尾椎,又滑回去。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很久。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
可她在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调侃的,不是母亲看孩子式的。
是一种新的东西。
软的。
脆的。
像刚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你长大了。”她说。
那四个字很轻。
轻得像羽毛。
我望着她。
“是你把我养大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却暖。带着一点点哭过的鼻音,在昏暗的帐篷里轻轻回荡。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
“好。”她说,“回来之后,我给你生。”
我点点头。
然后我又吻下去。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么轻。
这一次是狠的。
是重的。
是带着某种占有欲的、近乎野蛮的吻。
我含住她的嘴唇,用力吸,用力咬,舌头伸进去,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像要把她的味道全部带走——带进我身体里,存起来,等她回来之后再慢慢回味。
她回应着我。
同样狠。同样重。同样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热情。
我们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肿了,破了,尝到血的铁锈味。
才分开。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两团饱满的乳肉在袍子底下上下跳动,把兽皮顶出一道道波浪。
她的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嘴唇肿得像两瓣熟透的果子,上面还沾着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
她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该走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抚了抚我的脸。
然后她转身。
朝帐帘走去。
帐帘掀开。
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午后太阳的温热,带着营地里牛羊的膻气,带着远处小孩的哭闹和女人的吆喝。
她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
外面站满了人。
白狼部的人围成一个半圆,把帐篷门口这块地方空出来。
最前面是阿公,阿姆,还有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
他们身后是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全都站着。
全都望着我们。
不。
望着她。
她站在帐篷门口,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金里。
她穿着那件纯白的兽皮长袍——就是第一天晚上穿的那件,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那两团饱满的乳肉被袍子裹着,却裹不住,从领口边缘溢出来,软得像两团融化的雪。
中间那道沟很深,深到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永远出不来。
那颗朱砂痣就嵌在左乳边缘,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袍子很紧。
紧到把她全身的曲线都勾勒得一清二楚——腰细得像是能一只手握住,胯却宽得惊人,臀部的弧度从腰侧开始往外扩,扩成一个饱满的半圆,把袍子撑得紧紧的。
两条腿从袍子下摆露出来——雪白的,修长的,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小腿肚的弧度刚刚好,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踩在地上的干草上,像两截刚挖出来的藕。
她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大腿的肌肉都会轻轻绷紧,把那雪白的皮肤绷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纹理。
臀肉也会跟着轻轻颤动,从袍子底下透出来,颤得我眼睛发直。
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群骑手又出现了。
最前面是那匹纯黑的马,马的额头上那道白纹像一道闪电。马背上坐着赫连——灰狼部的头人,那个杀了自己亲弟弟的狠角色。
他在营地入口勒住马。
从马背上跳下来。
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下来。
打量她。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那目光太直了。
直得像两把刀,从她脸上划下去,划到脖子,划到胸口,停在那道沟里——很久。
然后又往下划,划到腰,划到胯,划到那两条露在外面的雪白大腿。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见的。
她的脸没有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任他看。
赫连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很糙,指节粗得像树根,手背上全是青筋和疤痕。那只手朝她伸过去——伸向她胸前。
我的拳头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可我没动。
那只手落在她腰上。
握住。
隔着袍子,握着她腰侧最细的地方。她的腰太细了,细到他的手几乎能环住——拇指按在一侧,四指扣在另一侧,像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树枝。
她皱了皱眉。
可没躲。
赫连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
滑过胯骨,滑到臀侧——停在那里。
她的臀太饱满了。
从腰侧开始往外扩,扩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赫连的手掌贴在她臀侧,虎口卡着最鼓的地方,五根手指张开,深深陷进那团软肉里。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还是没躲。
赫连盯着她的脸。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像狼看见猎物时的光。
然后他的手从她臀上移开。
移向马。
他握住马鞍,翻身上马。骑在那匹纯黑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又伸出手。
这次是朝她伸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
又回过头,望着我。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能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绷紧的,眼眶微微发红的。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过。
然后她回过头。
把手伸给赫连。
赫连接住她的手。
用力一拉。
她被拉上马背,落在他身前,落在他两腿之间。
她的背靠着他的胸,她的臀贴着他的小腹。
那画面刺得我眼睛疼。
赫连的双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缰绳。
那动作像是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胸就在他手臂上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随着马的动作轻轻颤动,几乎要从领口跳出来。
她的臀就贴着他,被马鞍挤得微微变形,从那件紧身袍子底下鼓出来,鼓成两个惊心动魄的半圆。
马开始走了。
不是快走,是慢走。
一步一步,朝营地入口走去。
赫连低下头,凑在她耳边。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可听不清他说什么。
只看见她的脸——冷着,绷着,没有表情。
可她的身体没有躲。
因为他把她圈得太紧了。
马越走越远。
那群骑手跟在后面,马蹄声隆隆响起,烟尘滚滚卷起。
她在那团烟尘里,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天边那片起伏的丘陵后面。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阿公走到我身边。
“王。”
我没动。
“王。”他又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
望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同情?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