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收到那条催债短信时,正在吃小薇做的午饭。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收缩,嘴角抽搐,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但我和小薇都看见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但动作明显僵硬了。
小薇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汤,眼睛盯着碗里的涟漪,像在数米粒。
空气安静得诡异。
只有咀嚼声,汤匙碰碗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阿强没看,直接按掉。但很快,又震了。
“操。”他骂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我和小薇对视一眼。她眼神里有恐惧,手指紧紧攥着汤匙,指关节发白。
阳台传来阿强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急躁、愤怒、甚至带着哀求的语气,让我们都明白——出事了。
五分钟后,阿强回来了。他脸色铁青,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哥。”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可怕,“晚上……嫂子得跟我出去一趟。”
小薇手里的汤匙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去哪儿?”她小声问。
“见几个人。”阿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拍她的肩,但小薇往旁边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阿强。”我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头看我,眼神冰冷,“就是带嫂子去见几个朋友。喝喝酒,聊聊天。”
“什么朋友?”
“债主。”他直截了当,“那三十万,拖不下去了。今晚必须给个交代。”
小薇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放下碗,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陷进肉里。
“我……我不去。”她小声说。
“你必须去。”阿强盯着她,“嫂子,这是为了咱们好。你去陪他们喝几杯,说几句好话,让他们再宽限几天。不然……明天他们就找上门了。”
“我不会喝酒……”
“学。”阿强打断她,“女人天生就会喝酒。而且……”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
“而且嫂子这么漂亮,往那儿一坐,那些男人魂都没了。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答应。”
小薇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求救,有恐惧,有绝望。
“阿强。”我说,“你不能带她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阿强笑了,“哥,你以为是什么地方?就是普通饭局,喝喝酒,聊聊天。嫂子大学生,有文化,会说话,去应付一下,没问题。”
“她怀孕了。”我说,“不能喝酒。”
“喝一点没事。”阿强摆摆手,“而且……嫂子要是不去,那些照片,今晚就发出去。你自己选。”
那个威胁,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我们头顶。
小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我去。”她小声说,声音破碎。
“这就对了。”阿强满意地笑了,“嫂子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就是喝几杯酒,说几句话,没事的。”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们都明白,不会只是喝酒。
下午,阿强出去了,说去准备“行头”。
小薇坐在卧室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眼神空洞。
我坐在她身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阿晨。”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穿什么好?”
我没说话。
“阿强说……要穿得……暴露一点。”她继续说,声音在抖,“他说那些男人……喜欢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阿晨,我……我不想穿那些衣服。”
“那就不穿。”我说,“我们不去了。”
“不去……那些照片……”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不去,照片发出去,她身败名裂。
去,被那些男人摸,被灌酒,被侮辱。
两条路,都是地狱。
“小薇。”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我们报警吧。”
她摇头:“报警了,那些照片还是会发出去。而且……阿强会坐牢,那些债主会报复。我们……我们跑不掉的。”
她说的对。
我们跑不掉了。
从阿强住进来的那一刻起。
从那些照片被拍下的那一刻起。
从她怀孕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掉进了深渊的最底层。
而下面,只有更深的黑暗。
傍晚,阿强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化妆品。
“嫂子,试试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衣服——黑色的,紧身的,领口开得很低,裙摆短到大腿根。
小薇看着那件衣服,脸色更白了。
“我……我不穿这个。”
“必须穿。”阿强硬塞到她手里,“那些男人就喜欢这样的。你穿得清纯,他们没兴趣。”
他又拿出化妆品——口红,眼影,粉底,都是廉价的,包装粗糙。
“还有这个,化个妆。浓一点,妖一点。”
小薇接过那些东西,手指在颤抖。
“现在去换。”阿强说,“七点出发。”
小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认命。
然后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声响——拉链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很久,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
我愣住了。
那不是我认识的小薇。
黑色紧身裙紧紧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领口低得露出大半个胸脯,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
她的脸上化了浓妆——鲜红的口红,浓黑的眼线,厚重的粉底。
那些廉价的化妆品让她看起来像……像夜店里的坐台小姐。
但她眼神里的恐惧和羞耻,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
一个被迫穿上这身衣服的,干净的女孩。
“嫂子,真漂亮。”阿强吹了声口哨,眼睛在她身上扫,从脸到胸,再到腿,“那些男人肯定喜欢。”
小薇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关节发白。
“我……我冷。”她小声说。
“冷什么?”阿强笑了,“一会儿喝酒就热了。走吧。”
他走过来,想搂她的腰。
小薇躲开了。
阿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嫂子,别这样。”他说,“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得配合我。”
小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走吧。”阿强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搂住了她的腰,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小薇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再躲。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
然后她转身,跟着阿强走向门口。
“阿强。”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
“照顾好她。”我说,声音在抖,“别让她……别让她出事。”
“放心吧哥。”他笑了,“嫂子现在是我的女人,我会保护好她的。”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餐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
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像个坟墓。
而我,是那个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拖走的,无能的守墓人。
那一夜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滴答声。
像倒计时。
九点,他们没回来。
十点,没回来。
十一点,还是没回来。
我打电话给阿强,关机。
打给小薇,也关机。
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可怕的画面——小薇被灌酒,被摸,被欺负,被……
我不敢想。
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凌晨一点,门开了。
阿强先走进来,满脸通红,眼睛发亮,身上有浓烈的酒味和烟味。
“哥,还没睡?”他打招呼,语气轻快。
我没理他,看向他身后。
小薇跟进来,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
她脸上的妆花了,口红晕到嘴角,眼线糊成一团。
裙子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得更低,露出一片刺眼的红痕——像是……吻痕?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向卫生间。
“嫂子喝多了。”阿强笑着说,“吐了几次,不过没事,酒量练练就好了。”
我盯着他:“你们去哪儿了?”
“就……饭局啊。”他耸耸肩,“几个大哥,挺豪爽的,喝得开心。”
“小薇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一脸无辜,“就是喝多了。那些大哥喜欢她,多敬了几杯。”
他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茶几上。
“看,五千。那些大哥给的。说是……小费。”
那沓钱,红色的,崭新,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像血。
“小费?”我声音在抖,“什么小费?”
“就是……陪酒的小费啊。”阿强理所当然地说,“嫂子陪他们喝酒,陪他们聊天,陪他们……摸几下,给点小费,很正常。”
“摸几下?”我握紧了拳头。
“对啊。”他点头,“那些大哥,手不太老实。不过嫂子懂事,没反抗,还笑着敬酒。那几个大哥可喜欢她了,说下次还找她。”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盯着他,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卫生间。
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
小薇跪在马桶边,正在吐。
撕心裂肺地吐,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她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吐出来的全是黄水,混着酒精的刺鼻味道。
“小薇。”我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她没理我,只是继续吐,吐到浑身颤抖,吐到眼泪鼻涕一起流。
终于,她吐完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脸上全是泪,妆花得一塌糊涂,像个破碎的娃娃。
“小薇。”我叫她。
她没应声。
“小薇?”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聚焦,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上扬,但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绝望。
“阿晨。”她说,声音嘶哑,“我……我今天……赚了五千。”
我没说话。
“五千……”她重复,眼泪掉下来,“陪那些男人……喝酒,让他们摸,让他们亲……就赚了五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阿晨,你说……我是不是……很值钱?”
“小薇……”
“他们摸我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笑。阿强说的,要笑,要讨好他们。我就笑,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红痕。
“这个……是那个胖子亲的。他满嘴烟味,熏得我想吐。但我没躲,还笑着给他倒酒。”
她又碰了碰胸口。
“这里……是那个秃头摸的。他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我没推开,还笑着敬酒。”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不停地流。
“阿晨,我是不是……很贱?”
“你不贱。”我说,“是那些男人贱,是阿强贱。”
“不。”她摇头,“我也贱。因为……因为当他们摸我的时候,当我笑着敬酒的时候,当我拿到那五千块钱的时候……我居然觉得……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时,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
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薇……”
“而且阿晨。”她继续说,声音更小了,“你知道吗?那个胖子说……说我身材好,皮肤白,说下次还找我。他说……说一晚上可以给一万。”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一万……阿晨,一万啊。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八千。我陪那些男人喝喝酒,被他们摸几下,就能赚一万。”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阿晨,我是不是……真的可以……靠这个赚钱?”
我没说话。
只是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身上浓烈的酒味和烟味,还有……那些男人留下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小薇。”我说,“我们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可是……钱……”她小声说,“阿强欠了三十万……那些债主……”
“我想办法。”我说,“我去打工,我去借钱,我去……”
“没用的。”她打断我,“阿晨,三十万……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
她推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洗脸。
水哗啦啦地流,她用手拼命搓脸,想把那些化妆品搓掉,想把那些男人的味道洗掉。
但有些东西,洗不掉。
那些吻痕。
那些抚摸的记忆。
那些笑着敬酒的瞬间。
洗不掉。
永远洗不掉。
她洗了很久,直到脸搓得通红,直到眼睛肿得像核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浓妆艳抹的,破碎的,陌生的自己。
“阿晨。”她轻声说。
“嗯?”
“我……我想洗澡。”
“好。”
我帮她放水,调温度。她脱掉那件黑色紧身裙,扔在地上,像扔垃圾。
然后她走进浴缸,整个人泡进水里,闭上眼睛。
我在旁边守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看着她胸口那些刺眼的印记。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我要永远干干净净的。只给你一个人看,只给你一个人碰。”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恐惧,只有空洞,只有绝望。
而那个关于干净的承诺,变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小薇在浴缸里泡了很久。
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小薇。”我轻声叫她,“水凉了,起来吧。”
她没应声。
“小薇?”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空洞。
“阿晨。”她说,声音很轻,“我……我洗不干净。”
“洗得干净。”
“洗不干净。”她摇头,“那些男人的味道……那些手……那些嘴……洗不干净。”
她顿了顿,眼泪掉进水里。
“阿晨,我觉得……我脏透了。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我没说话。
只是把她从水里抱出来,用毛巾擦干,帮她穿上睡衣。
她像个布娃娃,任我摆布,眼神空洞。
我扶她回卧室,让她躺下。
她背对着我,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在保护自己。
“小薇。”我躺在她身边,轻声说,“睡吧。明天……明天会好起来的。”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墙壁,像在盯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夜,我没有睡。
听着她压抑的呼吸声,听着客厅里阿强数钱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脏。
脏得让人想吐。
天亮时,小薇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嘴里喊着“不要碰我”、“走开”,身体不停地颤抖。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看着她眼下的乌青。
突然想起,昨晚她跪在马桶边吐到虚脱的样子。
想起她笑着说“我赚了五千”时,眼神里的绝望。
想起她说“我是不是很值钱”时,语气里的自嘲。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
是阿强发来的消息:
“哥,昨晚那五千,我留着还债了。告诉嫂子,以后每周去两次。一次五千,很快就能还清。”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回复:
“她不去。”
很快,回复来了:
“由不得她。今晚八点,老地方。不去,照片就发。”
我盯着屏幕,手指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突然觉得,那些光,都是假的。
真正的光,早就熄灭了。
在小薇穿上那件黑色紧身裙的那一刻。
在她跪在马桶边吐到虚脱的那一刻。
在她笑着说“我赚了五千”的那一刻。
光,就熄灭了。
永永远远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