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请不要……直接把我推到邻居的位置。”

隔天下午,东京下起了绵密的梅雨。

早川凛提前结束了柔道馆的课程,撑着透明的塑料伞往家走。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白噪音,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昨晚阳台那场短暂的对话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凌春的话像颗生锈的钉子,卡在胸腔某个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钝痛。

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直觉告诉他,和他有关。

拐进社区小巷时,他看见了凌春。

她站在自家门前的屋檐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该打招呼吗?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

昨晚她明确划清了界限,现在凑上去,大概只会让她更不自在。

早川凛正犹豫,凌春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和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偷偷做什么事被抓包的孩子。

她迅速按熄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胸前。

“午安,早川老师。”

她先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

“……午安。”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没带伞吗?”

他问,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

“出来取快递,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凌春示意了一下脚边一个小纸箱。

“打算等雨小点再回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早川凛沉默了两秒,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了,很近,我跑过去就——”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淹没了她的声音。

凌春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等噪音过去,才意识到早川凛的伞已经罩在了她头顶。

透明的塑料伞面下,空间忽然变得狭小。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柔道服洗涤剂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

他的手臂就在她身侧,隔着衬衫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体温。

“箱子给我吧。”

他说。

“真的不用——”

“给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凌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纸箱递了过去。

箱子很轻,里面大概是朋友从国内寄来的零食或书籍。

早川凛单手接过,另一手稳稳撑着伞。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

从屋檐到玄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

雨水在伞沿织成水帘,将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这把伞下的方寸之地。

太近了。

近到凌春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隐约的锁骨线条,近到凛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谢谢。”

到了玄关,凌春低声说,伸手去接箱子。

早川凛却没有立刻松手。

“凌春桑。”

“……嗯?”

“昨晚的问题,”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还是觉得,适当的距离不该是由单方面决定的。”

凌春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收紧。

“那该由谁决定?”

“由双方。”

他说。

“如果一方觉得太近,另一方觉得太远……那或许,可以找一个折中的位置。”

雨声淅沥。

凌春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褐,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早川老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某些言行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但请不要……直接把我推到邻居的位置。”

他松开了手。

纸箱落入凌春怀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重量。

“我还是希望,至少能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凌春回应,便转身重新走进雨里。

透明的伞在灰蒙蒙的巷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凌春抱着纸箱,站在玄关口,久久没有动。

雨滴从伞沿滴落的水渍,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傍晚,雨停了。

凌春盘腿坐在房间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夏帆发来的最新情报。

【帆帆:确认了!Rin老师的事务所员工在推上晒过猫,品种是俄罗斯蓝猫!】

【帆帆:而且他点赞过涉谷一家高端宠物店的推文!那家店专门做稀有品种和宠物美容!】

【帆帆:机会啊春春!守株待兔虽蠢,但万一呢?!】

凌春咬着笔杆,盯着屏幕。

宠物店蹲点,听起来比之前的【茶本铺】计划稍微靠谱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且不说Rin是否真的会去那家店,就算去了,她一个陌生人要怎么自然地上前搭话?

“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太生硬了。

“你也喜欢猫吗?好巧,我也喜欢。”

……像蹩脚的搭讪。

她正苦恼,手机震动了。

是夏帆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春春!计划有变!”

夏帆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

“我查到那家宠物店这周末有猫咪摄影会!很多猫奴都会带自家主子去参加!Rin老师说不定也会去!”

“摄影会?”

“对!而且我看了活动说明,为了营造温馨家庭氛围,建议参与者最好结伴前来,尤其是家庭或情侣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看!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凌春愣了。

“结伴?”

“对啊!你想想,你一个人去蹲点,多可疑啊。但如果你带个男生,假装是情侣或者朋友一起去拍猫,那就自然多了!”

“可我哪来的男性朋友……”

“你邻居啊!”

夏帆理所当然地说。

“那个早川凛!长得帅,脾气看起来也不错,不是还在教你日语?已经变得很亲近了吧。”

凌春耳根一热。

“别胡说,我们……不熟。”

“不熟才好啊!就说请他帮忙,完事后请吃饭,干净利落。而且我跟你讲,这种正经老实型的男人最好说话了,你装得可怜一点,他绝对不忍心拒绝。”

“……”

“还是说,”

夏帆的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但你认真考虑一下嘛,这真的是最好的掩护了!”

挂断通话后,凌春抱着膝盖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请早川凛帮忙?

先不说他会不会答应,光是开口这件事,就让她莫名抗拒。

昨晚才刚划清界限,今天就去求人帮忙,未免太反复无常了。

而且……她不想让他卷入这种荒诞的事。

她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隔壁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

凌春下意识转头。

夜色初降,隔壁的阳台亮起了暖黄的壁灯。

早川凛的身影出现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仰头喝着。

他没往这边看,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街灯。

凌春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拉上了窗帘。

同一时间,隔壁阳台。

早川凛放下咖啡罐,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上,实时翻译软件的记录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带男性朋友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邻居啊!那个早川凛!】

他当时正在收衣服,听到凌春房间传来隐约的中文对话声,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翻译软件。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场关于【如何利用他当掩护去宠物店蹲点另一个他】的完整企划会议。

早川凛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说什么呢?

该夸她们至少选了个稍微像样点的场所吗?还是该吐槽她们连私生都当得这么不专业?

不过,凌春最后那句【我们……不熟】,倒是让他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不熟。

也是,本来就不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回屋,翻译软件又捕捉到了新的对话。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噗——咳咳!”

早川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腰咳得满脸通红。

把、把持不住?!

谁对谁把持不住?!

他狼狈地拍着胸口,耳朵尖烫得几乎要熟了。

等呼吸平复,再看向手机屏幕时,对话已经结束了。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早川凛盯着那片暖黄的光,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宠物店、摄影会、男性朋友……

以及那句让他心跳漏拍的【把持不住】。

夜风拂过,带来雨后湿润的青草气。

他握紧冰冷的咖啡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制表面。

如果她真的找不到人帮忙,会不会……真的来问他?

如果她问了,他该答应吗?

答应的话,就意味着要陪她去蹲点【自己】,还要在明知她目标是谁的情况下,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男性朋友。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当情敌?

可如果不答应……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那句调侃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早川凛猛地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凌春对他,根本没有任何超出邻居范围的兴趣。

她所有的把持不住,都只会留给【Rin】的幻影。

而他,早川凛,只是恰好住在隔壁的、有点好说话的工具人罢了。

工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栏杆上交握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像这座城市疲倦的叹息。

隔壁的灯,熄灭了。

早川凛在阳台又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冷掉,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