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町的早晨,是从雾里醒来的。
最先醒的,是町内唯一一家小旅馆“朝雾庄”的老板娘,佐伯清子。
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掀开被子,踩着木屐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去厨房里淘米、煮汤。
朝雾庄一共六间客房,平时鲜少有客人,偶尔住进来的,不是来山里采集标本的大学生,便是想找个便宜住处、误打误撞摸过来的背包客。
清子并不指望这间旅店能赚钱。
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与其说是在经营旅店,不如说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
雾来得也格外勤。
清子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推开厨房后窗。
窗外的杉树林被裹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看不见树梢,只听见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单调而悠长。
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拉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东京口音。
“打扰了。请问,老板娘在吗?”
清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前厅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从杂志插页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纹路还泛着橡胶的光泽。
“有房间。住几天?”清子说,语气不冷不热,
“太好了!”女郎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进来,一边脱鞋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这次想多住几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长,看取材进度。您这里有能望见山景的房间吗?”
民俗记者。清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这个女郎脸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住宿登记本,笔迹潦草地翻开新的一页,“不过最近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费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层推拒:“没关系,雾本身也是我想了解的一部分。对了,老板娘,我听说影森町一带的雾,好像有很久的历史了?您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
“姓名、住址、电话。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内只有一家小食堂,六点前关门。便利店在前头两条街,晚上八点打烊。”
“好的,谢谢。”吉田由美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
清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偏头的侧脸。字体端正,下笔干脆,是一个习惯于速记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来过的一个男人。
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搞什么“地域文化研究”。
住了三天,去了好几次神社周边,跟几个村民搭过话,然后突然就退了房。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有人在町公所那边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后来,就没人提过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记本推回来,“给。”
清子扫了一眼,合上本子,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带她走过走廊。
“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
吉田由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提着行李推门而入。
清子转身,听见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动静,然后是快门按下的喀嚓声。
她脚步没停,只是加快了回厨房的步伐。
粥已经滚了。她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汤水里翻腾。
厨房窗外,雾又浓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说法——老人们讲的,在八云神社还没改建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个词叫“寄り雾”。
意思是,雾会记住人。
它认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气味,也认得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当陌生人来了又去,雾便会在原地盘旋不去,越转越紧。
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迷信的人。
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不至于为了一句老话就提心吊胆。
但那天下午,当她在前厅打扫时,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又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雾正从窗外漫进来。
……
自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期间吉田由美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住朝雾庄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每次都是待上两三天便走。
町里的人对她的面孔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得警惕。
这天,阳光出奇地好。
连续几天的暴雨把山里的雾气冲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町内的主街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民谣。
一辆轻型卡车慢慢驶过,车厢里装着几袋肥料,车后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田由美从巴士站的方向走过来的。
她这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手里还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挂着相机。
屋檐下剥豆子的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年纪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又来了。”旁边的高桥家的媳妇低声说。
谷田婆婆头也不抬:“别多嘴。”
吉田由美显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几道投过来的目光。
她露出微笑,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往朝雾庄的方向走去。
步伐轻快,但比以往多了几分熟稔,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该在哪里拐弯。
“第四回了。”高桥家的媳妇压低声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颗豆子用力地丢进笸箩里。
豆子撞在竹编的底部,弹了一下。
她拿起下一根豆荚,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稳。
“她爱来就让她来,迟早要走的。”
“她问过上野家吧?上周在杂货铺那边堵着上野太太,问了将近半个小时。”
“问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高桥家的媳妇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呗。大祓、灾雾、白衣服的那群人——什么都问。上野太太跟我说,她把门一关就没理她。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
谷田婆婆没再接话。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目光顺着吉田由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年轻女郎的浅蓝色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通往朝雾庄的窄巷。
“学校呢?”谷田婆婆忽然开口。
“什么?”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让她去学校问。”谷田婆婆拿起一个新的豆荚,
“小孩子口风松。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桥家的媳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豆子。
收音机里的民谣换成了天气预报。
播音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说未来一周山区低气压持续,晨雾增多,午后或有阵雨。
高桥家的媳妇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没应声。
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从东京来的记者第一次出现在町内时的情形。
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鱼烧摊子刚刚支起来,老中村正准备点炉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拿着一张地图,东张西望的。
当时谁都没在意。影森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走错路的游客。
但三天后,当有人看见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说话时,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又过了几天,听说又有人看见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雾霞村的后山神社。
接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举着相机到处拍,问东问西,比本町的居民还活跃,相当扎眼。
有些人开始绕着朝雾庄走。
有些人开始在听到“吉田”这个姓氏的时候,多多少少地皱一下眉头。
还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干脆在门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显然不是傻子。她当然察觉到了。
但她还是来了,第四次到访影森町。
……
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内唯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店主叫上野诚一,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的店开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条石阶小路上,门面很窄,货架上堆满了从罐头食品到电池、从塑料袋装零食到针线盒的各色杂物。
门口的冰柜里放着棒冰和瓶装饮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手写商品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上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铃声抬起头,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点头一笑,“上野先生,我又来了。”
“……哦。”上野把账本合上,推了推眼镜,“吉田小姐,您还真是不容易,大老远一趟一趟地跑。”
“因为取材还没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货架之间走动着,拿起一包仙贝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乡镇。这里的雾,神社的信仰,还有那种……怎么说呢,人和土地之间的纽带,感觉很特别。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上野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应付过去,但吉田由美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们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太多。”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么、怕什么、期盼什么。不是书上那些空话,而是真的——你们的父母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在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上野沉默了一会儿。
“吉田小姐,我父母没告诉过我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那一辈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气。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被习惯。你问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那你呢?”她问。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个月一日的薯片半价。”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并没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边碰到一个老婆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吉田由美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罐弹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余不多的液体里轻轻滚动。
“她说:『你若真想知道,别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问,她只是摆了摆手。”
吉田由美抬起头,“上野先生,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让你去学校。”
“学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边,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三点。
“现在过去正好。四点多社团活动结束前,校门口会有学生进出。你要是想在学生放学后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经经地聊,现在去最合适。篮球社、美术社、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乡土研究社,都是这个时间段活动。”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乡土研究社?”她重复道,仿佛捡到了什么闪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不过别抱太大期望。那个社团好像就一个人了,指导老师也是挂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姓雨宫还是雨什么的,记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没有追问。
她从上野的杂货铺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转为蜜色。
石阶小路两旁,几丛矮牵牛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摇动。
远处隐约传来学校钟楼的报时声——三点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门对着一条静谧的坡道,两边种着上了年头的银杏树。
时节未到秋天,叶子还绿得发亮。
校舍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表不算旧,但在影森町这种被雾气终年浸润的地方,墙面多多少少还是泛着些水渍的痕迹,像褪了色的地图。
吉田由美在校门口站了片刻。
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跑步,体育老师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声音短促。
教学楼左侧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大概是美术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教室的门都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书本或者运动服,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眼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外来者。
吉田由美朝他们微笑,但笑并没有让那些眼神变得友好。
她在两块活动公告板前停下脚步。
公告板上贴满了各色海报:篮球部新人募集 合唱比赛通知、学生会选举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朴素得几乎要被淹没的纸上停留下来。
“乡土研究社·部室:东栋二层·旧社会科准备室”
东栋在校园最深处,靠近后山。
比起主教学楼,那里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线更暗,墙壁上贴着的老旧告示已经泛黄,散发出一种略带霉味的、旧纸特有的气息。
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
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
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
窗边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
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
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递着什么讯息。
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
微凉的山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你看过雾霞村后山神社的鸟居吗?”阿明忽然问。
“看过。”吉田由美说,“前阵子去过。”
“那根鸟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说,“老人们说,那是几十年前被雷劈的。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某个深夜,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来。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这片雾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说。因为雾会把一切搅和到一起。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时,已经晚了。”
窗外,雾更浓了。
吉田由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然后,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关掉了。
“那我们不分清楚。”
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撞在鸟居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满室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涌动的雾气之中,他轻轻开口。
“话虽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故事,用听的,比用写的好。因为一旦写下来,就会被印在白纸上,永远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风停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门。
但这扇门的背后,是更深更浓的雾,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
浑厚的音波穿过雾气,穿过杉树林,穿过整个被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镇。
山下,朝雾庄的厨房里,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听到钟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雾,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寄り雾。”
雾会记住人。
……
钟楼的余韵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收拢,最终归于沉寂。
吉田由美站在东栋二层的楼梯口,手里捏着已经关掉的录音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磨痕。
雨宫明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她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采访对象。
干这一行久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喜欢把话说到一半、然后用意味深长的沉默来增强说服力的人。
但雨宫明不一样。
那个少年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得意。
反而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仿佛他守着一个过于重的东西,放不下,也递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栋里回荡。
她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正门,然后在四点半之前赶回朝雾庄整理今天的笔记。
但当她穿过连接东栋和主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时,却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
修剪得不太整齐的杜鹃花丛围着一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
午后的光线从中庭上方倾斜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中庭对面是体育馆,外墙涂着米白色油漆,在潮湿气候的侵蚀下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层。
体育馆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里,隔着中庭,望着那排平房。
没有理由。或者说,她给不出理由。只是脚忽然就不想往校门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某种比她更安静、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种毫无重量的力道,轻轻拽着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个方向牵引。
“再转一转也无妨。”
她对自己说,把录音笔塞进口袋,换了个方向,踏上了前往体育馆的小路。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潮湿了一些。
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吉田由美低头看时,发现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腾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不是午后的蜜色,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暧昧的光泽。
中庭另一头,体育馆的大门虚掩着。
她走进去的时候,室内篮球场的灯关着,只有几束从高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矩形。
角落里的跳马箱上搭着几条毛巾,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体育馆空无一人。
吉田由美穿过篮球场,从另一侧的侧门走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通道,夹在体育馆后墙和学校围墙之间。
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络石藤,叶片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通道尽头,便是她在中庭望见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才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间,门上都钉着金属铭牌:一号仓库、二号仓库、三号仓库。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漆面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铰链上结着锈斑。
平房外堆放着一堆捆扎起来的体操垫,垫子上落着一层薄灰。
旁边还有一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轮子歪了一个,靠墙斜倚着。
地上的落叶没有被扫过的痕迹,这说明体育馆仓库区平时很少有人来。
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师生都集中在操场和室内体育馆里,这里更是无人问津。
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
一个外来的记者,在没有校方许可的情况下,在校园里四处溜达已经很招眼了。
如果再往这种明显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钻,万一被人撞见,怕是说不清楚。
况且今天跟雨宫明聊了那么久,收获已经足够丰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但她的脚已经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种湿黏,而是空气本身。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校园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塞进肺里。
吉田由美抬起头,发现围墙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
雾气正从山林方向蔓延过来,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它。
朝雾庄厨房里,佐伯清子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口中轻声喃出的那个词,此刻还远未传到她的耳朵里。
但那片雾,确实正在聚拢。
以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主动的姿态。
吉田由美走到一号仓库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锁着的。二号仓库也是。
她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然后,在三号仓库门口,她停下了。
极细微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悄然响起。
铁皮门的门缝并不严密,上下都留着几毫米的间隙。
声音就是从那道间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黏稠的湿意。
她先听到的是呼吸声。很重,很不规律,像什么东西在狭窄空间里剧烈起伏。
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节奏分明的摩擦声。
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呼吸节奏的变化——加速,变缓,再加速。
最后,是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呻吟,声音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灯笼的光芒下,她曾向那个短发女孩递出名片。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警惕,也有不悦——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抗拒,仿佛领地被人闯入的动物。
她还问那女孩对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女孩回答的声音也是这样轻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马。
一种极其不适的预感从吉田由美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她理应转身离开。
不管门缝对面正在发生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是一个民俗记者,不是便衣警察。
她没有立场看下去,更没有立场管。
可是那种牵引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对自己说不。
吉田由美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缝。
三号仓库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约二十平方米见方。
天花板的日光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半掩的气窗。
巨大的水床垫几乎铺满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地,蓝色的表面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光泽,随着上面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靠墙的深色木质衣柜柜门紧闭,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
而就在那张水床垫上,几块体操垫被胡乱铺开,上面躺着一个人——不,叠加着两个人。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孩躯体。
背脊很宽,肩胛骨随着动作不断隆起又塌陷。
他从头到脚一丝不挂,跪伏在垫子上,臀部肌肉的收缩与松弛带动着腰身的抽送,每一次起伏都坚定有力。
他身下的那个人几乎完全被遮住,只露出两只被按在垫子两侧的手臂——纤细的、属于女孩的手臂,手指因为某种强烈的刺激而微微蜷曲。
顺着男孩腰和腿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更多。
松本凌音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向一侧,吉田由美借此看到她眼角有湿润的水痕,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额角上,散乱不堪,衬得整张脸格外娇小苍白。
那双她曾在祈安祭上见过的、透着警惕的褐色眼眸,此刻半阖着,瞳孔失焦而涣散,仿佛被某种远超出承受的感官刺激推入了一个清醒与朦胧之间的缝隙。
她的嘴唇微张,双唇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发干,不断溢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声。
她的唇边牵着一根很细的银丝,在灰白的光线里闪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过脖子,最后消失在锁骨窝那一小片凹痕里。
她的上身穿着敞开的校服白衬衫。
但衬衫的扣子已被尽数解开,敞向身体两侧,袒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胸前丰腴的乳房。
随着身上男生的每一次撞击,她的身体便在垫子上轻轻蹭动一下,乳房也跟着微微晃动。
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堆积在身下的垫子上,露出纤细而柔韧的腰肢。
她的下身正完全裸露着。
裙子和内衣被丢在一旁的器械架上。
深蓝色的校服裙子搭在金属横梁上。
她的双腿被完全打开,膝盖被迫高高抬起到身体两侧,被扯掉的黑色短袜还挂在脚趾上。
一根深棕色的、沾满透明液体的勃起阴茎,正插在那双腿之间那紧密柔软的裂隙里,抽送往复。
每一次插入,阴茎便整根没入那粉红色的湿润嫩肉之中,挤出一声黏腻而低浊的水声,黏稠的声音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仿佛某种软体动物在湿泥里蠕动,浑浊而充满肉感。
同时女孩便溢出一声低沉而难以遏制的闷哼。
每一次拔出,阴茎便带出更多的透明液体,沿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浸入身下的体操垫。
包裹阴茎的粉红嫩肉随之微微翻出,充血肿胀,沾染着碾磨过的白沫,像极了熟烂欲裂的果实外翻的柔软果肉。
吉田由美的手扶在冰冷的铁皮门上,心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双腿发软,却无论如何挪不开目光。
她做过战地记者培训,见过中东难民营里骨瘦如柴的儿童,见过地震废墟里挖出来的残肢断臂。
她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已在那些经历中被淬炼得足够坚硬。
但此刻撞入视网膜的这幅画面,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瓦解了她的镇定。
一个来自东京的民俗记者,不应该在下午四点的校园仓库里目睹这种东西。
她正想强迫自己抽回视线,正想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瞳孔中却映出了更多的画面。
另一个男生正跪在体操垫的角落处,就在松本凌音的脑袋旁边。
他没有赤裸,但也差不多了。
校服衬衫被撕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腹部。
裤子褪到了膝盖以下。
他跪在垫子上,腰身挺得笔直,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正以一种略显急躁的动作解着裤子的残余束缚。
而他的下体——勃起到几乎贴着肚皮的深红龟头,沾满了唾液的反光,表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显然刚从一张湿热的嘴唇里拔出来不久,离凌音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下一刻,凌音的手动了。
那只原本被按在垫子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先在空气中无力地蜷了一下,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迟疑地攀上了那个男生的腿根。
她手指和掌心上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微潮,触碰到男生腿根的皮肤时,那男生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纤细的手指顺着腿根的肌理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那根笔直挺立的阴茎根部,指腹轻轻按住隆起的囊袋上方的血管。
然后,她的手缓慢地收拢,握住那根沾满唾液阴茎底部,指尖陷进那些稀疏的毛发间。
女孩没有说话。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半阖着眼,仿佛在梦游——不,更像是在履行某种被刻入身体本能的义务。
那张本该清冷而端庄的脸庞,此刻被汗水、唾液和放纵的潮红浸润得异样妖冶,宛如某种只在这片雾霭笼罩的土地上才会盛开的、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表情在圣洁与淫荡之间游移不定,既不像是抗拒,也不像是享受,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顺从。
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是在依照某种更加古老而浩瀚的意志在舞动。
凌音微启双唇,舌尖在干涩的唇瓣上轻轻滑过,然后轻巧地将那颗深红色的龟头含入口中。
她的动作从容而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先是含住前端,嘴唇缓慢向前,将其完全吞没在大半根茎身,然后是抽出——只留龟头在唇间,舌尖绕着龟头冠沟灵活地旋转一圈,再收紧双唇,沿着茎身上凸起的血管纹路一寸寸往下,直到整根阴茎几乎顶进她喉咙的深处。
她的喉管在茎身通过时微微鼓起,又随着拔出的动作缓缓恢复。
然后,嘴唇再次向前迎去,重新将刚拔出的大半截茎身吞入更深处。
她的头开始在男生腿间缓慢而均衡地、前前后后地移动起来,口中不断发出轻微而低哑的含混水声,同时在咽喉深处发出半是吞咽半是嘤咛的闷响。
被含入的深红阴茎上,湿漉漉的唾沫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淫靡的光芒,从囊袋到龟头的顶端,没有一处不是泛着水光的。
多余的口水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处溢出,顺着茎身流下来,裹满了囊袋,然后沿着她握在他根部的指缝间滑落,一滴又一滴,浸入体操垫的纤维间。
她吞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有一瞬间,吉田由美能清晰地听到一种轻微的、含糊的、介于干呕与吞咽之间的喉音。
那是龟头抵达喉咙深处时,咽喉肌肉不自主的痉挛反应,继而那股痉挛便转化为更深的吞纳。
而凌音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便继续吞吐着阴茎,丝毫未停。
身后那个男生仍在抽插,速度逐渐加快,粗重的喘息几乎变成了呼噜声。
他俯下身,揉捏着那对饱满的乳房。
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乳尖在指缝间被捻得变形,又从指缝间挤出。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凌音的腰侧,拇指陷进腰窝的凹陷处,下体像打桩一样冲撞着那两瓣已经微微发红的臀肉。
他的阴囊随着每一次撞击甩在女孩的会阴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啪啪声,同阴茎插入穴口的噗呲水声重叠交织,在狭窄的仓库里来回震荡。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在吉田由美耳中响起。
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仓库老旧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是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被死死锁在门缝对面的那一幕上,四肢冰冷,胸口却烧着一团无法命名的火焰。
而高窗外面,雾已经漫过了围墙。
乳白色的雾气一丝丝地从铁皮门的缝隙、从高窗的边缘、从墙体看不见的裂痕间渗入仓库,缓缓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仿佛某种正在加冕的、不可见之物的触须。
它们贴着地面蔓延,掠过体操垫的边缘,然后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轻缓地缠绕上那两个男生的脚踝,缠绕上松本凌音散落在垫子上的发梢,缠绕上她握着阴茎的指尖。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雾。
吉田由美注意到了,但她的理智已经无法驱动她的四肢。
她只是看着。
看着雾一寸寸渗进这片被遗忘的空间,看着那个她在祈安祭灯笼下认识的女孩,正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不知疲倦的姿态,承受着两具肉体在她身上施加的全部重量与节奏。
她的全部目光都被钉在了那根裹满黏液的赤红阴茎上——看着它一寸寸撑开松本凌音底下那早已湿透的紧致窄穴,挤出一圈圈黏稠的白沫和一缕缕透明的淫水,随着抽插动作,那朵娇小的、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翻出又缩回,发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
在她听来,那个声音,宛如雾气本身在舔舐着地面。
……
仓库内,空气无比稠密。
尘埃在高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体操垫上经年累积的汗渍味、铁锈的微腥,还有一种更黏稠、更原始的气味——体液的酸涩混合着肌肤被汗水浸润后散发出的微咸,被封闭的墙壁和沉默的天花板压缩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男生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滴落在凌音肌肤紧致的胴体上。
汗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极细的水痕,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腰部那片已经被揉得发红的软肉处。
他的手指仍然陷在乳房的柔软当中。
手掌很大,足以将那饱满的乳峰整个包裹住,每一次揉捏都伴随着手指陷进乳肉又弹起的触感,乳尖在他的掌心摩擦中硬挺起来。
他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坚硬的颗粒正抵着他的掌心,随着身体被撞击的节奏微微颤动。
女孩很紧。
紧得出乎他的预料。
即便已经抽插了不下百余次,即便她的穴口早已被透明的淫液浸得湿漉漉的,但那阴道内壁的软肉仍然紧紧箍住他的茎身,仿佛一层又一层温热湿润的丝绒,紧密地贴附在阴茎每一寸凸起的血管上,随着每一次抽插蠕动、收缩、缠绕。
那种紧致不是刻意的夹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这个沉默寡言的短发少女身体深处最诚实的质感——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身体的这一部分正在如何完美地包裹着他。
每一次男生拔出阴茎,龟头冠沟的边缘都会刮过阴道壁上某处略微粗糙的敏感区域,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摩擦感,既有点涩,又被滑腻的体液裹挟。
他能感觉到阴道里有一圈一圈极其细微的、柔软的皱褶,当龟头撑开那些皱褶时,每一圈都会在他的冠状沟上轻轻刮过,带来一阵朝脊椎深处蔓延的酥麻。
而当男生重新插入时,他的龟头又会顶开那片仍旧紧闭着的、温热滑腻的嫩肉,挤进少女深处更狭窄、更湿热的甬道。
那里的温度比入口处更高一点,仿佛她身体深处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暗火。
阴茎整根没入时,他能感受到龟头顶到一处微硬的、圆润的隆起——那是宫颈口。
每一次龟头撞上宫颈口时,那团软中带硬的组织便轻轻回弹一下,将一种微妙的、介于钝痛与酥麻之间的电流沿着茎身传到囊袋,再一路蔓延到腰椎深处。
而同时,那宫颈口周围的一圈嫩肉会骤然收紧,像婴儿吮吸奶嘴一样不由自主地裹住他的龟头前端,痉挛般地一阵绞缩。
那种感觉让男生几乎发疯。
他不是第一次跟松本凌音做这种事。
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后产生一种无法名状的错乱感——这个女孩平时太冷了。
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甚至不会抬眼看他。
那张清丽而寡淡的脸,那双褐色眼眸里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将所有人隔离在外的冰膜。
她是那种你会在午休时间看到独自坐在中庭角落安静翻书的女高中生,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和脸颊上,美得毫无企图,也毫无破绽。
没有人会把她跟这个——被按在仓库体操垫上,双腿大张,穴口被操得红肿外翻,唇边淌着另一个男生的前列腺液与口水的混合物——联系在一起。
但正是这种不可能的反差,让每一次将阴茎插入她体内都成为一种难以复制的、深入骨髓的征服感。
那不是普通的占有。
那是一种对这座被雾笼罩的、沉默而封闭的古老山村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无形压力——一种隐秘的报复性转嫁。
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家族世代信奉雾神,从幼年起就被灌输“不可越过界限”,“不可亵渎净域”,“不可向外人说出秘密”的铁律。
他的祖辈、父辈、乃至他自己,一生都活在某种看不见的、森严的等级秩序之下——八云神社的宫司是第一等,那些白袍净修者是第二等,普通的氏子是第三等,而像他这样的普通町民子弟,只是山脚下被雾浇灌的野草,连供奉雾神的祭典也只能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遥遥仰望。
但此刻,他的阴茎正插在松本凌音的身体里——在雾神的注视下,在那些白袍净修者不会踏足的、被遗忘的仓库里,他操着一个比任何村民都更接近雾神核心圈层的女孩,他的囊袋每一次撞击她臀肉的清脆响声,都像是在那坚不可摧的古老等级上敲出一道裂缝。
她的身份,她的沉默,她那种不属于凡俗的冷清气质,此刻通通化为被压在体操垫上、被操得穴口翻出粉红嫩肉的肉身。
这种优越感如电流般沿着脊椎往上蹿,将快感放大到了一个让男生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程度。
他咬着牙,将阴茎抽出到几乎只剩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再以全身的重量猛力贯入。
“——唔……!”
凌音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被撞击出来,通过喉管时被强行压低了音量,但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撩人。
不是在刻意取悦男生,只是一个不习惯发出声音的人,被迫发出了声音。
男生感觉到她穴道深处猛然一阵剧烈收缩——仿佛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苞瞬间收紧花瓣,阴道内壁的软肉在一瞬间死死绞住了他的茎身,痉挛从宫颈口一直蔓延到穴口边缘,每一寸湿热的黏膜都在颤抖。
他差点就直接射了。
“操……”
男生低吼一声,停下动作,整个人僵在凌音身体上方大口喘息。
阴茎被夹得生疼,那种几乎灭顶的射精冲动在他大脑里炸开一片白光。
龟头在阴道深处的黑暗中剧烈搏动了两下,马眼渗出些许粘液,然后又被宫颈那一圈紧致的软肉悉数吞纳。
他闭紧眼睛,集中所有意志力压制那股即将决堤的快感——还不行。
他还没够。
他还想再操她一阵子,还想再在这种与她身体严丝合缝的联结中沉浸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睁开眼,目光从凌音汗湿的后颈一路往下——她纤薄的肩胛骨,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衬衫裹住瘦削的背脊,腰肢纤细得仿佛两手合拢就能掐住,再往下是微微翘起的臀线和两瓣被撞击得泛红的臀肉。
男生伸手握住她的胯骨,拇指在腰窝的凹陷处轻轻摩挲,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抽送。
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
他不再急躁,而是刻意放慢了每一轮插入与拔出的速度。
阴茎缓慢地推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龟头是一寸一寸撑开她阴道皱襞的,每一道细小的黏膜褶皱被展平的触感都无比分明。
然后,再同样缓慢地退出,让茎身充分感受阴道内壁那股不肯松口的吸力,感受那被磨得微肿的粉红嫩肉依依不舍地包裹着他离开的每一毫米。
凌音在这种节奏下发出的声音也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种被撞出来的短促闷哼,而是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无法抑制的低吟。
声音从她紧闭的牙关间渗出,仿佛被拉长的丝线——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每一次男生缓慢顶入,她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一点,脊椎微微弓起,臀肉轻轻收紧,宫颈那一圈软肉顺从着龟头的推挤先是往后退让几分,然后又回弹般裹紧他龟头的前端。
然后等拔出时,她的身体又会本能地跟随他的退势微微抬起,仿佛不舍得他离开。
那种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微弱挽留——肌肉的收缩、黏膜的吸吮、臀部的轻盈追送——让男生的每一次退出都会不由自主地立刻重新插入,仿佛那个湿热的甬道里藏着一个无法逃脱的、被层层软肉旋裹的漩涡。
“你的屄真他妈会夹,松本。”
男生在她的耳边说道,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屄在吸我。”
凌音没有回答,以至于男生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他的话。
她的脸埋在手臂间,只露出一只半阖的、失焦的眼睛。
但她的耳廓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仿佛被晚霞烧灼的一片云。
男生忽然有一种想要看看她正面的强烈冲动——想看看那张清冷的脸此刻被他操成什么样子,想看那双在教室日光灯下总是透着距离感的褐色眼眸,此刻映着他的倒影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拔出阴茎,动作干脆,翻出一声湿润的、黏腻的分离声。
凌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失落的轻哼。
他抓着她的胯骨,将她从跪伏的姿势翻转过来,仰躺在垫子上。
她的脸终于对着他了。
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被汗水浸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眼眶微红,眼角有明显的水痕。
她半睁着眼,褐色瞳孔涣散地看着上方某个虚空的位置,既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了他,在看着别的什么。
嘴唇微启,唇瓣包裹着另一个男生的肉棒,唇边牵着的银丝断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嘴角往下淌。
男生重新进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面对面。
凌音的双腿被抬到他肩膀上,腿弯挂在他汗湿的肩头,脚踝上还挂着那两只没完全脱掉的黑色短袜,在他的脑后随着撞击的节奏轻轻晃动。
男生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阴茎是怎么插进她身体里的——那朵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在他的龟头推入时被撑开到极致,整个穴口周围的黏膜都因为充血而微微隆起,然后在拔出时又随着茎身的退势被翻带出来一小圈湿亮的嫩肉,黏稠的白沫糊在穴口边缘,又被下一轮插入时挤出来的新液体冲淡。
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少女的胸脯。
饱满的乳房被压扁在两人之间,硬挺的乳尖抵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松本凌音心跳——快而乱,和他自己胸腔里那股剧烈的搏动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是谁的更猛烈。
他把脸埋在女孩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薄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校服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皮肤上被汗水稀释的淡淡体味,还有另一种更深层的气味——来自她身体的最深处,被阴茎和体液搅动出来的、微腥而温热的、属于交合本身的气息。
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最后的冲刺来了。
肥硕的囊袋拍打凌音沾满淫液的会阴,发出紧凑的、节奏已乱的水声。
他的龟头一次次顶开宫颈口,撞击在少女身体最深处的软肉上,碾磨、抵压、再抽回。
“要射了——我在——在里面——”
紧接着,男生猛地挺入,龟头狠狠撞上宫颈口——那团软中带硬、微微突起的肉环,宛如一张被操开了的小嘴,正好含住了他龟头最敏感的冠沟边缘。
阴道深处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有一团黏稠湿热的蜜浆从宫颈口渗出,裹满了他的龟头。
他低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阴茎死死抵在阴道最深处,马眼对准宫颈口开始猛烈地射精。
第一股精液射出时,他能感觉到从囊袋到阴茎根部的所有肌肉同时痉挛,一股浓稠的热流从马眼喷涌而出,打在宫颈口上,然后在阴道深处彻底扩散开来。
宫颈口在精液冲击下猛地一缩,被迫打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口子,一部分精液直接灌入更深处的子宫,剩余的白色浓浆则从阴道深处往外蔓延,迅速填充了宫颈与龟头之间那片狭小的、被紧致黏膜包裹的空间。
他感觉自己的龟头仿佛浸入了一泡热乎乎的黏液之中——那是他自己的精液混合着她阴道深处的体液,在封闭的甬道里越积越多,顺着茎身往外无处可去,最终从穴口与阴茎的接合处慢慢溢出来。
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他射了足足十几秒,每一次精囊收缩都伴随着一股新的热流从马眼喷射而出,直到整根阴茎被精液与阴道黏液的混合物完全浸泡,直到乳白色的浓稠液体顺着松本凌音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来,在体操垫上洇出硬币大小的湿痕。
如此这般,男生终于停下了。
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凌音的锁骨上。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阴茎仍然埋在她体内,能感觉到那仍在缓慢蠕动的阴道壁正将最后一点精液挤压出来。
他的龟头泡在那片黏湿温热、由精液和她深处体液混合而成的蜜液中,龟头前端仍在不自主地微微搏动,马眼在阴道软肉的轻吸下吐出一股半透明的残余,与被灌满的白色浓稠精液交融在一起。
射完之后的阴茎开始不可抑制地软化,但仍然被那始终不肯松口的甬道裹得紧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女孩体液混合而成的,那股半透明的乳白色黏浆正沿着阴茎从穴口边缘渗出。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两人体温的液体,顺着她的臀沟慢慢淌下去。
他缓缓退出,阴茎从穴口滑出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水音的暧昧声响。
被他操了这么久又灌了满腔精液窄穴久久无法合拢,仍在微微翕动,一团浓稠的白浆从其中缓缓涌出。
就在他射精的同时,在凌音口中吞吐的另一个男生也到达了极限。
那个男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近距离地、以跪坐在她脸旁的视角,看着另一根阴茎在她的体内抽插、看着她丰腴的乳房被揉捏变形、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被操得越来越涣散。
他赤红龟头上的唾沫早就被凌音的口腔吮净,每一寸凸起的血管都紧绷到极致,在她嘴里不安分地搏动。
当看到同伴在她体内灌精之际——看到凌音的身体在精液冲击下一阵轻颤,看到白色的浓浆从她穴口溢出——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双手捧住凌音的头,腰身开始猛烈地抽搐。
凌音理解了他的意图,一只手仍握着他阴茎的根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大腿外侧,喉咙向前一送,将他整根阴茎连根吞没。
如此这般,男生的龟头抵在了凌音的喉咙最深处,咽喉肌肉吞咽形成一连串波浪般的挤压。
黏膜褶襞层层叠叠地收缩,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又放松,将整个龟头裹在温热黏滑的空腔里。
这种来自喉咙深处的痉挛性吸吮,比任何主动的舔舐都更令人无法抵抗。
男生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阴茎在她喉咙深处猛地一涨,马眼打开,射出第一股滚烫的精液。
凌音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吞咽。
那根液体被咽下的微弱声音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传来,紧接着马眼便涌出第二股精液,再然后是第三股——他射了她满口,射到她来不及全部咽下,多余的白浆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缝隙中渗出来,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和之前流下的口水混在一起。
当男生终于哆嗦着从她唇间抽出阴茎时,仍有一丝半透的白浊液体从马眼拉出一道银丝,轻轻断落在她的下唇上。
凌音的嘴唇含着些许残余的精液,闭着眼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滑动。
片刻后,她的唇间溢出一个极其细微的气泡。
仓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高窗的雾气仍在缓慢渗入,已经把半个仓库的地面都覆盖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乳白色之下。
雾缠绕着散落在地上的校服裙摆,缠绕着那两只挂在脚踝上的黑色短袜,缠绕着体操垫上那一团团或深或浅、仍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没有人注意到,三号仓库的铁皮门,那条几毫米的门缝,比刚才更宽了半指。
吉田由美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十秒。
或许更长。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不可靠。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仍然贴着那道冰冷的门缝,瞳孔里映着的画面正在缓慢地凝固——两个男生从凌音身边退开,各自整理着衣物。
而凌音仍然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衬衫只盖住了胸口,锁骨以下的大片皮肤仍然裸露在灰白的空气里。
一条腿微微屈起,另一条腿无力地摊在垫子上,大腿内侧那片乳白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向下流淌。
她半阖着眼,瞳孔涣散地望向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的白浊。
那眼神让吉田由美想起了一种东西。
不是人。
是祭典上的供物。
祈安祭那晚,她在八云神社的拜殿前见过神馔——盛在素白陶器里的米、盐、和裹在干净白布中的清酒瓶。
那些供物被端正地摆放在神前,沉默、洁净、不带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献给某种比人类更古老、更不可见的存在。
松本凌音此刻躺在体操垫上的姿态,与那些供物如出一辙。
吉田由美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不知道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她终于找回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一只手从铁皮门上滑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她应该做什么?
报警?
在这个被雾封闭的山间町镇,派出所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巡警,他的办公室下午五点就关门。
更何况,她能报什么警?
她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一幕是否构成犯罪——那两个男生显然和凌音认识,而凌音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反抗的痕迹,只有一种超越了“同意”或“拒绝”的、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顺从。
不是对人的顺从,而是对某种更大、更古老的意志的顺从。
她应该进去吗?
推开这扇铁皮门,走进那间被体液和雾浸透的仓库,把松本凌音从体操垫上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应该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那样,去保护一个刚刚被两个男生——然后呢?
然后她能做什么?
她能带凌音去哪里?
警察局?
医院?
还是那个她甚至连门牌号都不知道的松本家,把这个浑身沾满精液的女孩交给她的父母,然后解释说“我在你们学校体育馆的仓库里发现了她,当时她正在和两个男生做爱,可能是强奸,也可能是别的某种媾和”?
吉田由美摸到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
她的职业本能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如果能录下什么。
如果能拍下什么。
如果能把这一幕写成稿子,发回东京,一定会引起轰动。
一个被迷雾包围的古老山村,一群恪守神秘信仰的镇民,和一所表面平静的高中里正在发生的异常——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羞耻——对自己在那一瞬间竟将那个躺在垫子上的女孩当作“素材”的羞耻。
她做了五年记者,见过太多将他人苦难化为版面文字的操作。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心底的某个阴暗角落,滋生出同样冰冷的想法。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离开。
先离开这里。
回到朝雾庄,回到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里,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所有东西整理成笔记,然后冷静地、理性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直接闯入仓库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松本凌音不需要一个来自东京的陌生女记者来救她。
那两个男生最终会离开,这个女孩也会自己穿好衣服,走出这间仓库,回到她应该属于的世界里去。
明天,或者后天,她或许可以去找对方谈谈——以采访之名,以同是女性之名,好好地、面对面地谈一次。
吉田由美缓缓地将脸从门缝上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实质的、半流体的物质,湿漉漉地灌进气管,让肺部产生一种被填充的错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腿以下已经完全被雾包裹了。
这些雾不是从前方漫过来的,而是从她身后——从围墙的方向,从后山杉树林的方向,从更远更深的、属于这片土地最古老核心的地方涌过来的。
它们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贴着水泥地面,舔舐着她的鞋底,缠绕着她的脚踝,以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力度,轻轻拽着她的身体向后靠。
吉田由美猛地转过身——她看到了一张脸。
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衬衫领口,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书本与尘埃混合的气味,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浅色头发下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正映着她自己惊恐的倒影。
“雨宫——”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到少年的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握着一根黑色的、短粗的棒状物。
也许是仓库门口那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上拆下来的横杆。
也许是他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废弃教具。
她没来得及看清。
因为下一秒,那根黑色棒状物便以一道短促而干净的弧线,准确地击打在她的颈侧。
吉田由美甚至没有感受到被击打的完整过程。
然后,她的视野开始倾斜。
仓库、围墙、络石藤的暗绿色叶片、雾——整个世界同时向一个方向滑落。
她的膝盖失去了支撑力,先是软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地、无声地折了下去。
她的身体向侧后方倾倒,肩膀先撞击在仓库铁皮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动,然后整个人便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蜷曲在水泥地面上。
她的布袋从肩上落下,里面的东西散了开来。
笔记本、圆珠笔、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被她折了一个角的南町高中校园地图。
录音笔从外套口袋里弹出来,咕噜噜地滚到墙根,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
或者说,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她的眼睛还睁着。
透过逐渐模糊的视野,她看到了雨宫明蹲下来的动作,看到了他的手伸向她的布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看到了他脸上那个表情——仍然是疲惫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歉意的情绪。
“对不起,吉田小姐。”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隔着厚厚水层的地方传来。
“你不应该看到这些。”
然后,雾涌上来。
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整个地、铺天盖地地从围墙外翻涌进来,宛如一道无声的白色瀑布,在三号仓库的门前倾泻而下。
雾裹住了她蜷曲的身体,裹住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裹住了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瘦削的肩膀。
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几秒之内,所有可见的轮廓都被抹去了。
吉田由美的身体、铁皮门上的锈迹、墙角的落叶、坏掉的跳高架推车,全部被吞入一片没有边缘、没有深浅、没有方向的乳白色之中。
她的意识在这片白色中沉没。
下沉的最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宫明的。
也不是仓库里任何一个男生的。
而是一个更加遥远的、仿佛从山的最深处传来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是某种巨大而古老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
那呼吸的节奏与雾的流动完全同步,以至于她无法分辨,究竟是雾在随着那呼吸翻涌,还是那呼吸本身就是这片雾。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