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字里的“暗度陈仓”

雨夜对峙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化”。

冷战并未结束,反而因为那场隔着门板的、近乎撕破脸的质问,变得更加坚硬,更加……理所当然。

我们之间不再有刻意的回避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彻底公事化的漠然。

仿佛那场雨,那扇锁住的门,那些尖锐的对话,都只是系统运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日志,被迅速覆盖,不再读取。

我履行着课代表的职责,精确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下达指令,我执行,反馈。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课堂上的眼神偶尔交汇,也是立刻滑开,像碰到烧红的铁。

郝雯雯又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顺路”,我都找借口匆匆打发。

武大征察言观色,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只是偶尔看我长时间对着窗外发呆时,会叹口气,塞给我一罐冰可乐。

那本“数学笔记”里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冰冷,像病历上不带感情的描述。

“十一月三十日,阴。交作业三次,对话共计五句。内容:已收齐。放那里。嗯。知道了。谢谢。”

“十二月五日,晴。课堂提问《滕王阁序》用典,答对。她点头,无评价。目光接触0.5秒,各自移开。感觉像隔着防弹玻璃看标本。”

“十二月十日,多云。郝雯雯来电,拒接。母亲问起,答学习忙。她眼神黯淡,没再问。世界像被抽干了颜色的默片。”

内心的风暴并未停歇,只是从激烈的对抗,转向了更深的、更沉默的涡旋。

愤怒、羞耻、不甘、还有那顽固不熄的渴望,在冰封的表层下暗涌,寻找着新的出口。

那个雨夜,我逼出了她的颤抖和否认,也彻底斩断了我所有幼稚的、以为能够靠近的幻想。

红线已鲜血淋漓,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是斩不断的。它们会改头换面,会寻找更迂回、更隐蔽的路径,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

语文课照常进行。临近期末,课程进度加快,古文单元进入收尾阶段。那天的内容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杨俞站在讲台上,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讲解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豁达,分析着“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意境,阐释着“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终极超脱。

她讲得很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将陶渊明辞官归隐、拥抱自然的洒脱与淡泊,剖析得淋漓尽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粉笔灰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她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偶尔会因某个精妙的比喻而眼睛微亮。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优秀语文老师的形象。

而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听着那些关于逃离樊笼、回归本真、顺应自然的天道的话语,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冷笑。

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我的“田园”在哪里?

是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的家?

还是这所充斥着我厌恶的“正常”轨迹的学校?

抑或是,那个早已在父母争吵声中碎裂的、名为“童年”的废墟?

云无心以出岫?

鸟倦飞而知还?

云或许无心,但人呢?

那朵我渴望触碰的“云”,有着最明确不过的界限和规则。

鸟倦了可以归巢,我呢?

我能归去哪里?

回到那个“正确”的、被安排好的、与郝雯雯们相匹配的轨道上去吗?

乐夫天命复奚疑?

不,我疑。

我深深地质疑。

质疑这所谓的天命,质疑这安排好的身份和道路,质疑那些被歌颂的淡泊与超脱背后,是否掩盖着同样的无奈与挣扎。

就像她,站在这里,讲解着千年前的归隐之乐,自己却可能正被家里的催婚、工作的压力、还有我这样“麻烦”的学生所困扰。

她的“云无心”,或许只是职业性的表演;她的“知还”,可能根本无处可还。

一种尖锐的、叛逆的冲动,在我心底滋生。

既然现实中的对话已成绝路,既然那道红线已用最惨烈的方式标明,既然连沉默都成了武器……那么,或许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域,是我还能触及她,还能表达我那无处安放、也无法熄灭的情感的——文字。

不是私下传递的、会被没收的“罪证”,而是堂而皇之的、在语文课框架内的作业。

一次随堂练习,一次对《归去来兮辞》的感悟延伸。

她要的,是符合教学大纲的、对古人精神的体悟和模仿。

而我,要的,是一场只有我和她才能读懂的、在古典外衣下的“暗度陈仓”。

灵感来得迅猛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

就在她布置下“结合自身感悟,仿写或评述《归去来兮辞》中任一意象,文体不限,字数三百左右”的随堂作业时,我已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我铺开作文纸,拿起笔。

没有犹豫,没有打草稿。

那些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混合着古文积累、扭曲情感和绝望心境的字句,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军队,迅速集结,排列成阵。

我不写归隐的淡泊,不写田园的闲适。我写一个少年,站在悬崖边。标题就用最简单的两个字:《崖云赋》。

正文,用我最熟练的、刻意模仿晚明小品风格的文言:《崖云赋》崖高千仞,下临无地。

风烈如刀,砭人肌骨。

有少年孑立崖巅,青衫鼓荡,发絮狂舞,若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其目眦欲裂,非惧深渊之险,乃仰首痴望天际一缕流云耳。

云者,出岫无心,舒卷自如。

时而如絮,轻飏漫卷,拂过山脊;时而如练,素缟迤逦,垂挂苍穹;时而又散若薄烟,氤氲缭绕,若有还无,似近实远。

其色皎然,非尘世之白;其质至柔,无定形之态。

迎朝阳则染金边,灿然不可逼视;沐夕晖则晕紫霞,凄美转瞬成空。

少年伫立久矣,足下碎石簌簌,坠入渺茫。

风益狂,几欲将其摄去。

然其躯虽颤,目不移云。

忽见云影低垂,似怜其痴,渐次飘近,几触眉睫。

少年瞳中骤亮,迸出希冀之火,炽烈灼人。

遂不顾身危,探臂急攫,指尖箕张,欲掬云入怀。

嗟乎!

云本虚空,何堪把握?

指尖所及,唯沁凉水汽,倏尔穿指而过,不留纤痕。

云影悠然远引,复归天际,杳然不知所踪。

崖风骤歇,万籁俱寂,唯余少年枯立,臂悬虚空,指尖犹存那抹虚幻凉意。

俯瞰深渊,幽暗如巨口;仰观流云,高渺不可及。

文末缀数语,仿点评口吻:或曰:“云在天,崖在地,本非同类,焉可强求?少年痴妄,自取困顿。”然则,云映崖壁,崖承云影,刹那交辉,岂非天工?

纵知不可及,而心向之,魂牵之,此非人力可制,殆若宿命欤?

然宿命者,非囿于得丧,而在求索之本身。

云踪无定,崖石永固。

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文成,掷笔。满纸荒唐言,一腔痴妄火。知我罪我,其惟云乎?其惟崖乎?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

心跳得厉害,像刚刚完成一次危险的、无人知晓的爆破。

我看着纸面上那些工整中带着一丝狂放的字迹,看着那些精心雕琢的比喻和典故,看着那句直指核心的“云踪无定,崖石永固。求不得,固苦;忘不能,亦命也。”

我知道她一定能看懂。

“云”是谁,“崖”是什么,“少年”的痴妄与绝望,“风”代表的阻力和压力,“深渊”暗示的万劫不复……还有那“刹那交辉”的侥幸与留恋,“宿命”的无奈与不甘。

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模仿作业。

这是一封用密码写就的情书,也是一份用古典修辞包裹的绝望宣言。

它摊开了我所有的痴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以及那份“忘不能”的、如同宿命般的执着。

我将它混在一叠普通的稿纸里,在课代表收作业时,面无表情地交了上去,就像交上去的任何一次无关紧要的练习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是焦灼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式平静的等待。

我照常上课,做题,沉默。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进出办公室的神情,留意着她批改作业时的状态。

她会是什么反应?

震怒?

惊慌?

再次严厉地找我谈话,甚至直接上报?

还是……依然用那种专业的、冰冷的态度,批下一个“阅”字,置之不理?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心底深处,却隐隐期待着某种更激烈的、更真实的反馈。

哪怕是否定,是斥责,是彻底的决裂,也好过现在这种死水般的漠然。

至少,那证明我的文字,我的情感,还能在她那里激起一点真实的波澜,而不是被她轻易地归入“学生作业”的档案袋,石沉大海。

作业交上去的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杨俞抱着一叠批改好的随堂作业本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上次的随堂练习批好了,”她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声音平淡,“课代表发一下。有些同学写得很用心,对原文意境把握得不错。也有些……过于天马行空,偏离了主题。自己看看批语,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开了。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我的心沉了一下。难道她没看出?或者,看出来了,但选择了最“安全”的处理方式——忽略?

武大征作为小组长,上去帮忙分发作业本。一本本作业被传递下来,教室里响起翻动纸张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我的作业本迟迟没有发到。

直到武大征手里只剩下最后几本,他才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放在我桌上,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辰哥,你的……杨老师好像单独放一边的。”

我拿起那本普通的、印着横线的作文本。封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学号。看起来毫无特别。

我翻开。里面是我那篇《崖云赋》的原稿,被她用钉书钉仔细地钉在了本子里。纸张的折痕都被小心抚平过。

而在我文章结尾的下方,那片空白的纸页上,只有用朱红色钢笔写下的、一个字。

一个力透纸背、笔画甚至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洇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退。”

没有分数。没有评语。没有“已阅”,没有“重写”,没有任何其他指示。

只有一个字。退。

退回?退却?退避?还是……让我退出这场危险的、无望的痴妄?

这个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猝然击中我的眉心。

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是尖锐的耳鸣。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又瞬间被更冰冷的东西填满。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字。朱红的颜色,刺目得像血。笔画起承转合间,能看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决绝,以及那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震颤。

她看懂了。她完全看懂了。

她没有训斥,没有上报,甚至没有找我谈话。

她只用了这一个字,作为回应。

一个斩钉截铁的、不留余地的、充满了警示与拒绝意味的——“退”。

这是她划下的又一道红线,比雨夜门后的否认更冰冷,更决绝,也更……有效。

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读懂了你的暗语,我明白了你的痴妄,我感受到了你文字里的绝望和执着。

但是,不行。

退回去。

退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退回到……仅仅是学生的身份。

不要再试图用文字“暗度陈仓”。

不要再将你的情感,包装成作业交上来。

不要再用这种危险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来搅乱我们之间已然脆弱不堪的平衡。

“退”。一个字的判决。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作文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世界只剩下我和纸面上那个血红的字迹。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脱感。

原来,这就是结局。

文字,我最后以为还能与她隐秘沟通的桥梁,也被她亲手斩断,并且用这个“退”字,封死了所有可能的入口。

她守住了她的防线,用最符合她身份和原则的方式。

而我,像那个赋里的少年,探出手,以为能触及云朵的微光,最终抓住的,只有指尖虚无的凉意,和悬崖边呼啸的、令人绝望的风声。

我慢慢合上作文本,将它塞进桌肚最深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武大征凑过来,想看:“辰哥,杨老师批了什么?怎么……”

“没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一个‘退’字而已。”

“退?什么意思?让你重写?”

“嗯,大概是吧。”我敷衍道,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的教学楼屋顶。又要下雨了。

也好。让雨下得再大一些吧。把一切都冲刷干净。

包括那篇荒唐的《崖云赋》,包括那个血红的“退”字,包括我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愚蠢的火星。

从此以后,云归云,崖归崖。

纵有刹那交辉,也不过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