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那个吻,像是往我们之间那潭深水里投入了一整罐蜂蜜——粘稠、甜蜜、化不开。
接下来的周末,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这种不真实的甜腻里。
手机安静得反常,我们像两个偷到绝世珍宝的孩子,各自躲在角落里,反复回味,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周一清晨,我踏进教室时,感觉连空气的密度都变了。
早读的嗡嗡声里,我的耳朵却像装了定向天线,精准捕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当她出现在门口,穿着那件我从没见过的、柔软的藕荷色针织衫走进来时,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一拍。
“起立——”
“老师好——”
我的声音混在集体问候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
当她的视线掠过我时,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迅速移开。
但我清楚地看见,她耳后那一片白皙的皮肤,慢慢染上了晚霞般的薄红。
整整一节课,我像个最贪婪的观察者。
她讲解王勃的“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时,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三分,像怕惊扰了什么。
念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有一次她转身写板书,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贴在后背,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
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个背影已经太久。
下课铃响,她整理教案时,一枚红色的批改笔从桌上滚落,正好停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起身递还给她。
“谢谢。”她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极其短暂,不到半秒——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
而我,故意让指尖在她掌心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温暖的,柔软的。
她飞快地抽回手,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颊边那抹红晕更深了。“课代表,作业……”
“晚自习前收齐。”我接得无比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只是错觉。
“嗯。”她抱起教案,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坐回座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武大征的大脸突然凑过来:“辰哥,你笑啥呢?捡到钱了?”
“比捡钱开心。”我随口敷衍,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种隐秘的甜蜜像蛛丝,在沉闷的课堂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只有我们能感知的网。
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擦肩而过,甚至她叫我名字时语调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都成了暗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借书的掩护点开。
“晚上七点,云舒苑3栋702。厨房下水道好像堵了,能帮忙看看吗?顺便……补《诗经》。”
看着这条漏洞百出的短信——语文老师家的下水道堵了需要课代表去修?
——我差点笑出声。
这欲盖弥彰的借口,比直白的邀请更让人心跳加速。
我立刻回复:“修下水道十元起,补习免费。成交。”
几乎是秒回:“……贫嘴。等你。”
最后两个字,让我的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六点五十,我站在702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着,颊边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素净的脸上透着粉。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羞涩。
“进来吧。”她侧身,声音轻柔。
我换上那双崭新的深灰色拖鞋——尺码正好。“老师家这下水道,堵得挺是时候。”我一边换鞋一边调侃。
她轻拍了我手臂一下,力度轻得像挠痒痒:“就你话多。”
走进客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栀子花香和书卷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布置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样,温馨舒适。
茶几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真堵了?”我问,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嗯……有点不畅。”她眼神飘忽,走到厨房门口,“就……洗菜池那里。”
我跟进去。
厨房干净整洁,洗菜池里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堵塞迹象。
我忍着笑,装模作样地弯腰检查了下水口。
“问题不大,”我直起身,看着她,“老师以后洗菜注意点就行了。”
她站在我身后,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家居服的衣角,脸颊微红。“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老师。”我转身,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
厨房的顶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鼻尖细小的绒毛,和微微抿着的、泛着自然光泽的唇。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行声。
“那……”她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去……补习?”
“好。”我跟着她回到客厅。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她拿出平板,调出《诗经》的课件,开始讲解《郑风·子衿》。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轻柔得像羽毛。
“……‘青青子衾,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是一种矜持的抱怨,也是热烈的思念。”她讲解着,指尖在平板上滑动,“你看这个‘宁’字,用得多好……”
我听着,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
灯光在她鼻梁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说话时嘴唇开合,偶尔会无意识地舔一下下唇。
那截白皙的脖颈从家居服宽松的领口露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赵辰?”她忽然停下,转头看我,“你在听吗?”
“在听。”我迎上她的目光,“‘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意思是,就算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主动给我个消息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脸一下子红了。“好好听课。”
“我一直很认真。”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师,您刚才讲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特别有共鸣。”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你……你别捣乱。”
“没捣乱。”我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我是说真的。从周五天台到现在,虽然才两天,但我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她彻底讲不下去了,放下平板,转头瞪我。但那眼神湿漉漉的,毫无威慑力,倒像撒娇。“赵辰,你再这样,我……我真生气了。”
“好,不说了。”我立刻坐直,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老师您继续。”
她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下我的肩膀。“你真是……无赖。”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在我掌心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我握着。
“老师,”我看着她,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地说,“天台的话,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
她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她垂下眼帘,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终于轻声说,“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什么?”我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将来会后悔,怕我……耽误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而我……”
“杨俞。”我叫她的名字,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一起握住,“看着我。”
她抬起眼,眼眶有些红。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了很久——从发现自己喜欢上你开始,我就在想以后。我想过高考,想过去哪个城市读大学,想过怎么跟家里说,想过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住她,“我甚至想过,如果你一直不肯答应,我就等到毕业,等到不再是你的学生,再堂堂正正地追求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热。
“你别哭。”我松开一只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非常,非常认真。”
她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可是……我比你大那么多……”
“七岁而已。”我笑了,“年龄只是个数字。”
“那……身份呢?”她咬着唇,“在学校,我还是你老师。”
“所以我们在学校要好好演戏。”我认真地说,“我保证,绝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等我一毕业,这道障碍就不存在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你想得倒挺远。”
“当然要远。”我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湿润的脸颊,“关于你的未来,我恨不得想到八十岁。”
这句话让她破涕为笑,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油嘴滑舌。”
“只对你。”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杨俞,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偷偷的,小心的,但认真地,在一起试试。”
我们离得那么近,呼吸交融。
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她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挣扎、渴望、恐惧,还有……爱。
良久,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烟花在我胸腔里炸开。我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天台上的不同。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泪水的咸涩,只有客厅温暖的灯光,和彼此确认心意的甜蜜。
我吻得很轻,很珍惜,像对待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她的唇柔软微凉,带着花茶的清香。
起初她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
她的手环上我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我的发尾。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额头相抵,喘着气。
“赵辰……”她轻声唤我,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
“嗯?”我看着她红肿的唇,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了一下。
“我有没有说过,”她眨眨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那篇《斗室微光》,写得真好?”
我笑了:“没有。您只打了个‘A’。”
“那我现在补上。”她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写得特别好……好到我每次看,都想象那间书房是真的,想象我真的能在某个深夜,推开门,看见你在灯下等我。”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里。“会实现的。我保证。”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相拥,谁也不想动。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饿不饿?”她忽然问。
“有点。”
“我去煮面。”她想起身,却被我拉住。
“一起。”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略显拥挤。
她开火,烧水,我洗青菜,打鸡蛋。
配合得有些笨拙——她拿盐罐时我正好转身,撞了个满怀;我递鸡蛋时她没接稳,差点掉地上。
每次小小的意外,都让我们相视而笑。
“你厨艺怎么样?”她一边下面一边问。
“只会煮泡面。”我老实交代,“不过可以学。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学。”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这么甜,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我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只对你。”
她耳根又红了,用手肘轻轻顶我:“别闹,面要糊了。”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
暖黄的灯光下,她低头吃面的样子温柔得让我移不开眼。
偶尔抬头,发现我在看她,她会瞪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看什么?”她问。
“看我家老师怎么这么好看。”我托着腮。
“谁是你家的……”她小声嘟囔,却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多吃点,长身体。”
“老师喂的,当然要吃。”我一口吃掉。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我洗,她擦。水声哗哗,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然后相视一笑。
收拾完回到客厅,已经九点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下楼。”她说。
“不用,外面冷。”我站在玄关换鞋。
她执意要送。我们乘电梯下楼,一路无言,但手一直牵着。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我转身面对她。
春夜的晚风吹起她的发丝,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
“明天学校见。”我轻声说。
“嗯。”她点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路上小心!”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唇上还残留着她亲吻的温度和柔软触感。半晌,我抬手摸了摸嘴唇,忍不住笑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要笑出声。
走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脚步轻快得能飞起来。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路旁的每一盏灯都透着暖意。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甜蜜的、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秘密。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那扇门后,有个人在等我。而我会用尽全力,奔向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