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碰到克莉丝汀之前,婷婷有过男朋友,结过婚,还离过婚。

但从来没跟女人恋爱过。

就算她知道可能喜欢女生,当她在中国读大学、在中西部读研究生,或者在S城这个宽容的西部城市工作的时候,找个女性恋人也不是当务之急。

跟很多家境不错、人又聪明的中国女生一样,婷婷想找个喜欢的工作、喜欢的男友。

开始挺顺利。

研究生毕业,她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又与一位白人男子交往,结婚,还盘算买房,生孩子。

两年后,等她发现工作远逊于预期,且没有保障,丈夫又自私粗鲁的时候,她已经快三十了。

她离了婚(没有孩子),还因为离婚跟父母闹翻。

不懂人生,也不懂这个国家,仗着年轻乱闯,才铸成大错,她为自己总结,以后要慎行。

离婚后又过了两年,碰上公司裁员。

婷婷没有立刻找类似的工作,去大学边的一个酒吧当了招待。

顾客有本地人,也有旅游者。

多是中产阶级。

如果顾客相互勾搭,更多的是男找女,或男找男,少有女找女。

也有男人勾搭她,说这身黑色工装很酷,像忍者,能否一起看个日本动画片。

也有人说她的口音很可爱,问她从哪儿来的。

下次有白人这么问,克莉丝汀后来建议,你就说是从非洲来的,跟所有智人一样。

她凭直觉从来没有跟顾客纠缠过,直到碰上克莉丝汀。

八月,一个清凉的晚上,离打烊一小时,一位四十上下的金发女人坐到了婷婷的吧台旁。

婷婷不善打扮,但眼前出现优雅的女人时,她不自主地注意到了。

那女人随意将领口有真皮镶边的浅灰色花呢外套挂在高脚椅背上,抬头给婷婷一个微笑,要了一杯烈酒。

此后的一小时,她又同样微笑着要了两杯同样的酒,边喝边想心事。

自来不缺独自买醉的客人,自告奋勇讲自己的苦恼,尽管婷婷竭力避开。

这次婷婷倒好奇,但这位什么也没说。

注意到克莉丝汀的不止婷婷一人。

夜越来越深,客人越来越少,今夜有铁定的安排、已经带着厌恶在考虑明天的客人们一个个离开。

剩下的,每隔十分钟,就有人整整衣衫,在克莉丝汀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问能不能请她喝杯酒,而克莉丝汀也根据搭讪人的表现——腼腆还是粗鲁,嬉笑还是严肃——给一个宽容或者严厉的回答,配以相称的微笑或白眼。

先后四位男士被拒,离店。

最后一位凑近吧台,瞅了她一眼——她正专注地打量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叹口气离开了。

店里只剩婷婷和克莉丝汀两人。

克莉丝汀踉跄着离开吧台,婷婷才意识到她很醉了,也许用来鼓励客人消费的灯光太昏暗,或者自己被她拒绝人的优雅姿态所迷惑,竟一直没注意。

去扶一把,克莉丝汀酒气喷到她脸上。

“我帮你叫辆计程车。”婷婷手机上用软件叫车,软件显示要等十五分钟。

“能请你陪我走回家吗?”克莉丝汀说,“我家走路五分钟。”

婷婷关了店门,扶着克莉丝汀。

她踉跄走,偶尔低头在婷婷耳边讲方向,她的发梢拂过婷婷的脸颊。

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在一个路口站住。左右两边的人行道上各有一个流浪汉。

左边的身体弯成九十度,一动不动。

右边的边打手势边说话,一刻也不停。

只听克莉丝汀说:“快步过去。不要对视,不要搭理。”几天后她给婷婷解释了那两人吸食的毒品的区别。

她们安全走到了那栋拥有大玻璃窗的高层塔楼。

大门外,克莉丝汀一口吐出来,狼藉满地。

等她缓过来,两人进了家门,婷婷帮她擦洗嘴角、手心,扶她坐在床沿,才发现她的花呢外套也粘脏了。

洗手间的强光下,婷婷加洗涤剂轻轻揉,用清水冲,再拿纸巾垫干,最后一看,污渍仍在,只是淡了些。

这么精美的衣服可惜了,她心想,看商标还是香奈儿。

克莉丝汀吐过之后神智还行,婷婷与她道别,嘱咐她锁门(出门后她的确听见了门闩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