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峰。
苏家后院深处,一座僻静的阁楼里。
清晨微凉的光线斜斜照入,落在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兽皮古册上。
苏若雪坐在案前,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
此刻,她眉头微蹙,指尖停留在兽皮卷上一处模糊的墨迹前,已经许久未动。
书案一侧,堆叠着数十卷兽皮制成的书简。有些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字迹几乎湮灭。
这些都是苏家耗费无数精力,从各处古墓遗迹,险地秘境中寻回的残卷。它们共同指向一门早已失传的上古炼体功法。
炼体之道,在当世已然式微。
如今的修士更重灵力积蓄,法术神通,对肉身锤炼早已不如上古修士那般执着。但这门功法却记载着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以特定灵植调配药浴,辅以复杂秘法引导,可涤荡经脉深处沉积的异种灵力与顽固丹毒,甚至能重塑部分肉身根基。
对苏若雪的父亲,苏家当今家主而言,这或许是其根治顽疾的唯一机会。
多年前一场隐秘的争斗,他身受重创,体内残留着一道极为阴寒霸道的异种真元。
这真元如跗骨之蛆,日夜侵蚀经脉,消耗生机。
苏家遍请名医,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修为却再难寸进,且日渐衰弱。
这古册,是黑暗中最后一缕微光。
兽皮卷上所用的文字,乃是一种早已断绝传承的上古篆文。
字形古拙,笔画间带着洪荒苍茫的气息。
更棘手的是,由于年代太过久远,其中记载的诸多术语、经脉走向的描述,乃至药草的古称,都与今世通行的典籍差异巨大。
苏家不知寻了多少精研古文的宿儒、隐士,甚至不惜重金请动天衍道宗内几位专攻古籍的长老相助。进展却缓慢得令人绝望。
一卷卷抄录的片段被送去,带回的往往是更多的疑问,更深的迷雾。
时间,却在一日一日地流逝。
父亲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
苏若雪收回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影。她重新看向那卷兽皮,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描述药浴配方的文字上。
“……取三阳焱草之精,合九幽寒潭底之阴泥,佐以地脉龙髓三滴……”
三阳焱草她识得,是一种生长在火山地脉边缘的阳属性灵草。
可九幽寒潭底之阴泥是什么?
地脉龙髓又是什么?
是某种矿髓,还是某种妖兽精血?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锁,锁着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胸口的窒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云霖园,那个看似普通,实则神秘的杂役。
她想起那片在他预言下准时盛开的凝魂草花海,想起他提及各类灵植习性时的熟稔,想起他看似随口、却往往切中要害的只言片语。还有……。
苏若雪的脸颊蓦地一热,随即涌上的是深深的排斥。
此人品行低劣,心术不正,是个宵小之徒。
可是……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兽皮古卷上那些扭曲如蝌蚪的上古篆文上。
时间不等人!
苏家日渐式微,父亲是顶梁柱。他若倒下,苏家在玄霄剑宫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个人的好恶,与家族存续,父亲性命相比……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株古松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松针上挂着未晞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
静立片刻,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取过一张质地细腻的宣纸,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终是落笔。
她抄录下方才困扰她的那一段药浴配方,以及前后几句关于经脉运行路径的晦涩描述。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仔细叠好。
“来人。”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响起,带着几分清冷。
一名侍立在楼下的青衣侍女很快走了上来,垂首听命。
“将此信,送往云霖园,交给管事陈染。”苏若雪将叠好的宣纸递出,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若能破解此中文字,苏家必有重谢。酬劳……丰厚。”
“是,小姐。”侍女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阁楼内重归寂静。
苏若雪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古卷之上。她望着窗外摇曳的松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着。
云霖园,地窖。
这里已被陈染彻底改造过。
原本潮湿阴冷的土壁,复上了一层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隔绝了地气。
几盏嵌在墙壁中的萤石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白光,照亮了不算宽敞的空间。
靠墙处,是一排排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晒干的灵植样本,矿物碎块,以及一些记录着种植心得或奇特见闻的书册。
另一侧,则是一张宽大的石制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几株正在处理的药草。
还有一个,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正是陈染穿越之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此刻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输入界面。旁边,密密麻麻的窗口排列着,里面是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以及各种复杂晦涩的图表,公式。
自穿越以来,陈染便利用一切机会,将所能接触到的苍玄界文字典籍,历史传说,地理志异,丹药符箓图谱,乃至坊间流传的杂谈野史,只要是文字信息,都通过摄像头识别,投喂给了这台机器内搭载的大语言模型。
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
如今,这个模型对苍玄界通用语的掌握,已不亚于任何一位饱学宿儒。
甚至,因为其海量的阅读和强大的关联分析能力,在某些生僻领域,交叉知识的解读上,可能任何一名修士。
此刻,他正将苏若雪派人送来的那张宣纸,平铺在工作台上。纸上清隽的字迹,是对古卷原文的临摹。
他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九幽寒潭,地脉龙髓等词上略微停留,随即移开。
然后,他用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将笔记拍成图片。
接着,他在输入界面,用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简要描述了这段文字的上下文可能涉及的范围,以及苏若雪父亲伤势的特征。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加速滚动,各种字符、图谱、关联信息疯狂闪烁、比对分析。幽蓝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机器内部极细微的风扇嗡鸣,以及他平稳的呼吸。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滚动的数据流逐渐平缓,最终定格。
屏幕上,出现了几行清晰的转化结果,以及详细的注解。
陈染逐行看去。
“九幽寒潭底之阴泥”,并非特指某个名为九幽的寒潭。
上古九幽常泛指极阴极寒之地。
结合上下文及药性分析,应指生长有幽冥莲的千年寒潭底部,那种浸润了莲藕根须与至阴水气的特殊淤泥。
地脉龙髓,注解更为详细,至于那段经脉运行描述,模型也给出了数种可能的解读路径,并标注了每种路径的风险与潜在效果,甚至推演了与苏若雪父亲伤势特性的匹配度。
陈染读了两遍,用苍玄界通用文字重新誊录,整理。他的字迹谈不上好看,但至少足够工整。
翌日,天璇峰苏家阁楼。
苏若雪收到回信时,正在尝试对照另一份抄录片段。当侍女禀报云霖园送来回复,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么快?
她接过那张信笺,低声读出。
“苏师姐安好。师姐所询片段,小弟勉力试解,略有所得。然其中涉及数味罕见灵植与地理称谓,牵涉甚广,恐纸上难以尽述,且有谬误需当面勘正。不知师姐可否拨冗,亲临云霖园一观?若有不妥,亦可即时商讨。”
仅仅一天,就有了进展?
可能吗?还是说,他只是胡乱搪塞,骗自己前去?
半晌,她将玉符放在信笺,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备车,去云霖园。”
云霖园依旧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可园内却不见陈染的身影。
她在田垄见扫了几眼,便径直走向陈染居住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
她抬手,顿了顿,还是直接推门而入。
小院整洁,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陈染?”她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清亮。
“师姐来的好快。”陈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似乎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东西在书房的桌子上,师姐自便。”
苏若雪循声望去,是正堂旁边的书房。门也开着。
她迟疑一瞬,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靠窗一张书案,上面果然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纸。旁边还有笔墨砚台,一方简单的青瓷笔洗。
她走过去,拿起那叠纸。
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墨迹犹新。她快速扫了一眼开头的几句释义。
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胡乱搪塞。
那关于九幽寒潭底之阴泥的注解,虽然听起来依旧渺茫,却给出了明确的方向和佐证依据。
地脉龙髓的解释,更是与她记忆中某部极其冷僻的矿石古籍里的一段模糊记载隐隐吻合!
她抬起头,看向书房通往内室的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后寂静无声。
他真的……只用了一天?
心底的震惊难以言喻。这个看似轻浮贪婪的外门杂役,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开始仔细阅读。
文字工整,注解详尽,甚至对一些可能的歧义处做了标注。
阅读体验远比她预想的要顺畅。
不知不觉,她便沉浸进去,手指无意识地随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时而停顿,蹙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
时间悄然流逝。
书房内静谧,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最后一页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海中对那一段古文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透进些许亮光。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
她的神思慢慢从纸上转出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陈染已经站在了自己旁边。
“师姐可还满意。”他貌似谦恭的问道。
“这……当真是你……”
苏若雪问到一半便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
苏家遍寻高手都没能破译出的典籍,他便是愿意花钱,又哪来的人脉代笔。
而这也正是事情的诡异之处,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想了想,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
“陈师弟。”她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破解之功,苏家铭记于心。这里是五百枚灵石,作为此次酬谢。后续若再有需劳烦之处,只会更加丰厚。”
陈染的目光在那锦囊上扫了一眼,随即移开,摇了摇头。
“师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是你应得的。苏家不欠人情。”
陈染依旧摇头。
苏若雪眉头微蹙,“嫌少?”
“师姐误会了。能为苏师姐效力,小弟求之不得,何须灵石这等俗物。”
“那你是……”
陈染的声音慢悠悠的,“小弟并非施恩不图报。只是……这酬劳,我想换一样。”
“换什么?”苏若雪警惕起来。
“很简单。这些破解内容,师姐可以随时来看。”
陈染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叠写着注释的宣纸,盯着苏若雪明艳的眼睛继续说道:“只是有一点,师姐记下也好,誊抄也罢,都只可在小弟的书房中,不可直接带走。”
“你……这是何故?”苏若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小弟别无所求,只盼……能多见师姐几面罢了。”
这句话暧昧至极,却又偏偏陈染说得无比坦荡。
苏若雪一怔,随即一股羞恼直冲脸颊:“你……放肆!”她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不是羞怯,而是出于被冒犯的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线,“我可以出更高的价码。”
陈染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
“每篇一千灵石如何?”
陈染连头都懒得摇,只是微笑看着她。
苏若雪与他对视片刻,在那双眼睛里,她没有找到贪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让她感到隐隐不安的东西。
灵石打动不了他。
她隐约明白了,陈染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一种屈辱感缓缓爬上脊背。
但……
她紧紧攥住拳头,关乎父亲能否摆脱多年顽疾,不可意气用事。
“若我不答应呢?”她忍着怒气冷声道。
“那师姐今日看到的这些,便是全部了。后续破解,小弟力有未逮,怕是要辜负师姐期望了。这三百灵石,师姐还是拿回去,另请高明吧。”
苏若雪胸口起伏,她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威胁。
另请高明?若真有其他高明可请,又何须来找他?
最终,苏若雪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她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两张新的宣纸,放在桌上。
陈染随手拿起,目光快速扫过。
“明日此时,师姐便可来看。”
苏若雪霍然抬眼,眼中满是怀疑:“明日?你可知这其中涉及多少……”
“师姐若是不信,”陈染打断她,眼中掠过一丝戏谑,“不如,咱们再打个赌如何?”
打赌。
这两个字像精准的勾起了苏若雪刻意回避的一段记忆。
上次赌约后那个强硬的吻,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她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清亮的眸子狠狠瞪向陈染,里面交织着羞愤,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再没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将木门狠狠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