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宝峰上无云无雾,无花无草,只有一大片光秃秃显露的黑红山岩。
不高,像是一座小山包。
要说青虚宗哪座山峰最繁盛热闹,却最要数材宝峰。
顾名思义,材宝峰便是宗门材料宝物汇聚分配之地。
无论宗门弟子境界如何,无论修行、除妖,都绕不开与这座光秃秃不起眼的山包打交道。
也因此,此地的差事最肥,担着这些差事的弟子最受吹捧。
整个宗门的低阶弟子,都梦寐以求想要来这里谋个职司。
就算是那些平时在宗门里管着好几十上百人的管事弟子,来到这里也要自觉矮上三分。
黄昏时分,白舟走入材宝峰阁楼大厅前的广场上。
这里仍然熙来攘往,许多或正常或不正常的弟子们进进出出,当真很热闹。
白舟恍惚回到了棚户区一般,只是这里的人衣着和精气神要好得多。
他没有直接进大厅,而是站在一块匾额前读了读告示和规定。
果然,每座山峰每月都是有固定配额的,包括普通粮米钱财、药草、法器。
玉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配额,也不知道被昧下多少。
“师兄也来看规章啊?”
一个十四五岁、弓腰驼背、脸上有一大块血紫胎记的少年蹭了过来,说话和气却带着一股瑟瑟缩缩的谄媚。
白舟“嗯”了一声,继续读下去。
“师兄也是无门无路的弟子吧?”
驼背少年又说话。
白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再搭理。
“像咱们这种无门无路的弟子,大多都领不到什么好东西的……读熟了规章,还能有点争取的余地。唉,也不知能有多少……”
驼背少年甚是愁苦地说完,开始聚精会神地读起字迹因风吹日晒早就模糊的规章,目光呆滞,口唇用力,似乎想要努力背住。
他的手紧紧攥着破败的衣襟。
这时几个勾肩搭背的炼气四层弟子走到告示匾额前,装模作样地看眯眼看了一会,一推手,驼背少年就撞到了匾额上。
“碍手碍脚,滚开!”
驼背少年额角流下一道血,唯唯诺诺地起身要走,却又被扯住了后领。
“撕拉”一声,后领破开。
驼背少年苦着脸:“几位师兄,小弟只剩这么一件能穿的衣衫……不好缝补……”
“啪!”
一巴掌打在驼背少年的脸上,立时高高肿了起来。
“少废话,道爷们不识字,你读读这些告示上都有什么!”一声鸟鸣不知从何而起。
驼背少年下意识瑟缩地向某处看了一眼,认真读起告示。
白舟顺着少年适才望去的视线,看到山道边的树枝上,立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头鹰。
那些炼气弟子横走歪撞,挤到了他的身上:“又一个不长眼的,滚开!”
白舟纹丝不动。
“嘿!”
一个炼气弟子捋起道袖就要动手,驼背少年挡到了白舟的身前,赔笑:“师兄爷,都是同门,何必呢?”
他又回头冲白舟赔笑,小声说:“莫吃眼前亏,师兄。”
那些炼气弟子并未将他放在眼中,直接推倒他,围住了白舟。
白舟眼皮不抬,手脚齐出。
一连串的痛呼声起。
等到驼背少年回过神来,那些炼气弟子竟然全都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爬不起来。
他一骨碌爬起,冲白舟连连作揖。
白舟散去瞳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做理会,转身入了材宝楼。
如入闹市。
到处充斥着讨价还价吆五喝六的吵嚷声。
还有不少弟子因争抢而直接动手打架,血腥味、药草味、口臭味,充斥着本来宽敞如今却显拥挤的大厅。
大厅四围都摆着高高的柜台。
柜台上是一些分管分配各种材宝法器的弟子。
“你们是不知道!那玉霜峰的玉霜真人有多残暴!”
“几十里影林,一眨眼儿工夫,没了!”
“哎呦,听说没一个人活着出来,是不?”
“呵呵,没人活着出来?呸!是没一件能够拎得起来的零碎!都他妈成浆糊了!血腥味邻峰都能闻得到!贼冲!”
“这玉霜真人不是向来不问宗门事务,只管为长老们炼丹,听说还算逆来顺受,怎会如此杀人?”
“我听说啊……是为了一个男人……”
“屁!玉霜真人何等清冷,怎么可能?”
“扯淡,听说是因为她的弟子死在了清妖当中,她才让所有人陪葬的!”
“唉,这小子可真有福分,若我能够有这样一个护犊子的师尊,早死十年也值了……”
“别想美事,总之记住,玉霜峰不好招惹。”
几个材宝峰管事衣着的人聚在门口,一边吃着血淋淋的零碎,一边闲聊。
白舟听着这些人越传越邪乎的谣言,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柜台上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分辨自己准备找的部门。
除了吞妖需要准备的东西之外,他还打算领取一些粮米、家禽、菜苗和药草种子。
洞府里有着现成的农田,不种可惜。
当然,还有灵石。
以前没给的配额就算了,从今天开始,以后的不能拖欠。
毕竟白舟是要在玉霜峰生活的,以后吞妖、修行也少不得需要消耗材料。
“呜咕!”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头鹰自他头顶飞掠,直接降落到了丹材柜台。
原本吵闹极了的大厅,静默压抑了下来。
刀刀见血的打斗竟然也因此中止。
整个材宝楼都仿如冰封。
只有那只猫头鹰在缓缓迈步,趾高气扬,目无余子。
好一会后,那位丹材柜台的管事才战战兢兢地打招呼:“大仙……”
猫头鹰微微转了下脑袋,显然对他的恭称很是满意。
鹰爪点了点柜台上的名单。
管事脸色一苦:“大仙今日来了八趟,这次还是没有见到什么符合您要求的炼气弟子……”
他赔笑:“您也知道,咱们青虚宗,筑基期都是独占一峰的大佬。已然有数十年不曾遇到炼气弟子筑基了……”
话音未落,猫头鹰鹰首猛转,鹰目冷厉圆睁,一声凄厉如婴孩惨叫的尖啸发出。
鹰喙大开,一团满是尖刺的血肉触须喷涌,转瞬就将那柜台管事脑袋包住。
血腥极浓的腥臭传遍了大厅,那团尖齿肉须妖异疯狂,蠕动。
管事疯狂抽搐,挣扎,那四下抓打的双臂显示出了他的绝望与痛苦。
看他咽喉被堵,莫说呼救,竟是连一声惨呼都发不出来。
“滴答!”
滴滴冷汗自大厅中的弟子们鼻尖落下,声音竟然分外清晰。
如雨。
“呜哇——”
婴孩惨嚎声自鸟喙中发出,肉须收缩回去。
猫头鹰咂咂鸟喙。
那管事头上的皮肉自脖颈齐齐被钩扯了下去。
露出了血淋淋的颅骨,可是眼珠、口舌都还完好无损,脖颈上的皮肉断口更显瘆人。
狰狞极了。
“呃呃呃啊啊啊——”
管事竟然不死,这时候才能够发出惨叫,举起双手想捧又不敢捧,扑倒在柜台上,疯狂嘶吼着。
猫头鹰转过头来,扫视大厅。
所有人都避开了目光,大厅恢复吵闹。
这只鸟一看就来头很大,不过与白舟没什么关系。
他往药材柜台走去,却被一个穿着灰袍带着书生头巾的人拦住。
那人脸上长满了痦子,相当恶心。
“炼气四层,不知道规矩么?”
说话倒很嚣张。
“什么规矩?”
通过衣着,白舟猜测这人也是材宝楼的人。
那人闻言“嘿”了一声,一抬脚,他身后一张满是血迹的长桌勾了出来。
堵住了白舟通往药材柜台的路。
“咄!”
一把挂着血污的尖刀被痦子脸插在了长桌上。
“药材柜的规矩,有来有往,有借有还!拿多少药材,你就得出多少血!”
白舟闻言,眉梢挑起,看向了桌面上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