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海浪声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帐篷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庚辰还依偎在我怀里,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枕上,有几缕缠绕在我的手臂上。
她睡得安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初醒时的迷茫让她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待看清是我,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糯的,让人心头发软。
“早。”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得好吗?”
“嗯。”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梦见我们又在海边看日出,不过这次是坐在追风背上看,踏雪在旁边游着泳。”
我笑了:“那倒是很有意思的画面。”
我们在帐篷里温存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
今天就要启程返回四方院了,虽然不舍,但出来已经四天,也该回去了。
执明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肯定每天在关注我们的行程和安全。
早餐是简单的粥和干粮,但我们吃得很香。
也许是即将离开的缘故,连最普通的食物都显得格外美味。
庚辰小口喝着粥,眼睛不时望向大海,眼神里有明显的不舍。
“舍不得?”我问。
她点点头,但随即又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会再来的。而且……”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贝壳戒,“我把海的一部分带走了。”
我摸摸胸前的贝壳吊坠:“我也是。”
收拾营地花了一些时间。
帐篷要拆卸打包,火堆要彻底熄灭,垃圾要全部带走——这是执明在预案里特别强调的,要保护静月湾的环境。
我们做得很仔细,确保离开后这里还和来时一样干净美丽。
追风和踏雪似乎也知道要离开了,表现得有些躁动。
追风不时望向大海,发出低低的嘶鸣,像是在告别。
踏雪则温顺地站在它身边,用头轻轻蹭着它的脖颈,像是在安慰。
“走吧。”庚辰最后看了一眼大海,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该回去了。”
我也上了马,与她并肩而行。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防护林,开始攀登山路。
回头望去,静月湾渐渐变小,最后被山峦遮挡,消失不见。
但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海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海的记忆已经深深烙印在心里。
山路比来时好走,因为下坡,马儿走得轻松。
庚辰骑在追风背上,身姿挺拔,但神情比来时更加放松和柔软。
她不时抚摸手上的戒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想什么?”我问。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在想回去后,执明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笑了:“执明大概会推推眼镜,说‘根据数据分析,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有助于提升工作效率和生命质量’。”
庚辰忍不住笑出声:“那陵光呢?”
“陵光啊……”我想了想,“她大概会红着眼眶,拉着你的手说‘先生终于有人照顾了,太好了’,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我们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孟章肯定要开玩笑。”庚辰笑着说,“他会说‘先生终于开窍了’,然后讨要喜糖。”
“监兵大概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先生,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我模仿着监兵浑厚的声音。
“重明呢?”
“重明啊,他大概会敬个军礼,然后笑着说‘恭喜先生和管理员,咱们四方院终于要办喜事了’。”
庚辰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看着她这样开怀的样子,我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是啊,回去后要告诉那些关心她的人,她找到了幸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归途似乎比去时更快,因为心情不同,也因为心中多了沉甸甸的、甜蜜的充实感。
我们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欣赏着沿途风光,与遇到的百姓交谈。
只是彼此之间,多了许多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和自然而然的身体接触——并行时肩膀轻轻相碰,下马时顺手搀扶,休息时分享同一壶水。
回到枫林道时,我们特意又进去走了一段。浓荫依旧,清凉沁人。庚辰说,等秋天叶子红了,一定要再来,而且要在这里住上两日,好好写生。
“我要画一幅最长的画卷,把整条枫林道的红叶都装进去。”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好,我帮你背画具,帮你研墨。”我笑着应承。
青禾原的稻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稻穗更加饱满。
我们又在那个凉亭休息,喝着清泉。
庚辰倚在亭柱上,看着风吹稻浪,忽然说:“等这批稻子熟了,虚恒的粮仓又能添不少储备。东海岸的堤坝若能如期加固,今夏的台风也能安然度过。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热爱与信心。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这份责任与担当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也是她魅力的一部分。
而我,愿意永远做她最坚实的后盾,陪她一起守护这份她深爱的事业。
当四方院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四日的黄昏。
夕阳将那座巍峨的建筑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而亲切的剪影。
追风和踏雪似乎也认出了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发出一声声欢快的嘶鸣。
陵光、孟章等人早已等候在正门前。
看到我们归来,陵光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先生,管理员,一路辛苦了!看你们气色红润,精神焕发,这趟出行定然很是舒心。”她仔细打量着庚辰,满意地点头,“海边的风果然养人。”
孟章摇着扇子,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出去一趟,先生眼里有光了,管理员这嘴角也快咧到耳朵根了。看来这东海之水,不仅养人,还养心情啊!”
执明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中也有一丝缓和:“欢迎归来,先生,管理员。外出期间四方院各项事务运转平稳,详细报告已整理完毕,等您阅览。”
监兵大步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庚辰行了个礼:“先生,虚恒全境的防务一切正常,堤坝工程进度已达百分之七十,比预期快,请您放心。”
重明则乐呵呵地牵着追风和踏雪的缰绳:“哟,这两家伙也跟着享福了,皮毛油光水滑的!先生,海边好玩吧?”
庚辰一一回应着大家的问候,脸上始终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那笑容,不仅是因为旅途的愉快,更因为心底那份新确立的、坚实的情感依托。
“很好,东海很美,静月湾很静,这一趟,收获颇丰。”她说着,目光与我不经意地交汇,其中暖意,唯有彼此明了。
回到熟悉的四方院,洗去一身风尘。
晚餐是陵光特意下厨准备的,多是庚辰喜爱的菜式。
席间,大家听庚辰简单讲了讲沿途见闻和海边的风景,气氛温馨融洽。
突然,庚辰红着脸清了清嗓子,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了抬手,露出无名指上的贝壳戒,声音清晰而坚定:“在海边,我和雨肖……定情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执明愣愣地看着庚辰手上的戒指,又看看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陵光睁大了眼睛,然后眼眶迅速红了,她捂住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孟章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一脸震惊。
监兵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重明则是“哎呀”一声,然后用力拍手:“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陵光,她上前握住庚辰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先生……先生终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语无伦次,但那份喜悦是真实的。
孟章捡起扇子,摇得更欢了:“我就说嘛,先生这次回来不一样了。恭喜恭喜!喜糖呢?喜糖可不能少啊!”
监兵走到我身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好好照顾先生。”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执明终于找回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严谨:“根据数据分析,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有助于提升工作效率和生命质量。另外,我已经开始收集虚恒关于伴侣关系的法律条文和礼仪规范,预计三天内可以整理出完整的报告供参考。”
庚辰哭笑不得:“执明,不用这么正式……”
“这是必要程序。”执明认真地说,“先生作为虚恒的总代理,您的个人关系也会对虚恒产生影响。虽然我个人为您感到高兴,但必要的准备和规划是不可或缺的。”
重明哈哈大笑:“执明啊执明,你这性格真是……不过先生和管理员放心,警卫营这边绝对支持你们!要不要办个庆典?咱们四方院好久没热闹过了!”
庚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兴师动众了。就是……我们在一起了,这样就好。”
孟章插嘴:“那可不行,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不过不急,你们刚回来,先休息。这事儿咱可以从长计议。”
饭后,庚辰没有立刻回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而是和我一起去了后庭。
追风和踏雪被牵回它们熟悉的马厩和草坪,立刻撒欢似的跑了几圈,然后才安静下来吃草休息。
我们并肩走在草坪上,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四方院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好像做了一场很美的梦。”庚辰轻声说,“一回来,又觉得那些海浪、海风,有些不真实了。”
“不是梦。”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摸着她手上的戒指。
她也摸了摸那枚贝壳,笑了:“嗯,不是梦。而且……”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在庭院灯柔和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如同浸润在泉水中的宝石,“最重要的是,带回来的,不只是贝壳。”
我明白她的意思。带回来的,是共同拥有的回忆,是彼此确认的心意,是未来路上并肩前行的勇气与温暖。
我抬起我们交握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嗯,最重要的,已经在这里了。”我点了点她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
她脸颊微红,却笑得愈发甜美。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庚辰依旧忙碌于四方院的事务,但她的眉宇间少了些沉郁的凝重,多了些明朗的朝气。
她依旧会熬夜,但有了陵光和我们大家的监督,以及她自己更自觉的克制,情况好了很多。
她依旧会去后庭陪伴追风和踏雪,而更多的时候,我会陪她一起。
我们会在清晨一起骑马,绕着草坪慢跑;会在午后一起在湖边的石凳上下棋、看书、聊天;会在黄昏时一起散步,看夕阳将云彩染成瑰丽的颜色。
四方院的众人,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气氛的变化。
陵光总是带着了然的微笑,为我们准备双份的点心或汤饮。
孟章偶尔会挤眉弄眼,说些“春风得意马蹄疾”之类的打趣话,被庚辰红着脸瞪回去后便哈哈大笑。
执明依旧严谨,但在安排行程或准备物品时,会自然地将我们两人视为一体。
监兵和重明则显得更为高兴,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东海之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彼此心中最后一道小心翼翼的门,让深厚的情谊升华为了更亲密无间、相知相许的爱情。
这份感情,并未改变我们守护虚恒的初心与职责,反而让我们更有力量,更加坚定。
因为知道身后总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支持、理解、陪伴。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都将携手同行。
又是一个宁静的夏夜,我们坐在后庭的湖边,看着倒映在水中的星月。追风温顺地趴在庚辰脚边,踏雪卧在我身旁。晚风带着荷香,沁人心脾。
庚辰靠在我肩上,把玩着那枚我亲手为她做的戒指。
“雨肖。”
“嗯?”
“虽然修正者已无生命长短的概念,但你仍是一般的人类……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找个像月牙湾那样安静美丽的地方,盖一间小房子,每天看看海,听听风,养养花,如何?”
她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却勾勒出无比温暖的未来图景。
我揽紧她,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好。一言为定。”
星空无言,湖水微漾。夏虫啁啾,岁月静好。从一个崭新而美好的起点开始,未来的长路上有了彼此的承诺与相伴时,每一步都将踏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