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记忆……真的不再去找找吗?”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遇到你之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
夕阳像一团被揉碎的余烬,铺满了罗德岛老旧的甲板。
风很大,带着特有的粗砺感,但吹在脸上时,却意外地温柔。
史尔特尔坐在那张她专属的折叠椅上,努力地回想着脑中正一点一点消散的记忆。
她老了,曾经那头如岩浆般炽热张扬的红发,如今褪去了几分狂暴的鲜艳,变得有些干枯,像是一场盛大烟火后的灰烬。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手里拿着那把曾经令神明都畏惧的巨剑——但现在,她甚至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在流失。
“博士……”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老旧唱片机转到了最后一圈。
博士就坐在她身边,身上那件穿了半辈子的兜帽大衣已经洗得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撕开包装纸,将两根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那是她最喜欢的牌子,这么多年了,罗德岛的后勤部换了好几茬人,唯独这个采购订单,是博士亲自死命令要保留下来的。
“我也许……又不记得了。”史尔特尔看着融化的奶油顺着木棍流下来,滴在她那双曾经踏遍泰拉的鞋子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是比面对千军万马更深的恐惧。
那是对自我消亡的恐惧。
“我忘了这一招叫什么……”她指着远处的云层,手指微微颤抖,“我也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甚至,你的名字……”
记忆的崩塌是不可逆的。 源石技艺的副作用,加上漫长岁月的侵蚀,正在一点点剥离那个名为“史尔特尔”的灵魂。
博士看着她。
他的心在绞痛,像被那把莱万汀魔剑捅穿了一样。
但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他是博士,他是她的挚爱,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锚点。
他不能崩。
博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沾着冰淇淋糖渍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滚烫如火,现在却有些凉了。
“忘了也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就像当年追她一样坚定。
“我会替你记着。记得你第一次把剑砸在我办公桌上的样子,记得你抢走我零食的样子,记得你在这个甲板上骂我是笨蛋的样子。 ”
他把冰淇淋递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地舔了一口,那熟悉的甜味让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只要我在,你的锚点就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夕阳,也倒映着博士苍老的脸,“你不需要背负那些混乱的记忆了。把痛苦的都扔掉,只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只手握着你的感觉……好吗?”
史尔特尔愣愣地看着博士。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
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有年轻时的傲慢和尖锐,只剩下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纯粹。
“好……”她低声说,“那就……交给你了……笨蛋。”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被远方的地平线吞噬,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像一团烈火燃尽了最后一丝燃料,不是熄灭,而是化作了余温,融入了这片大地。
她走得很安详。 因为在最后那一刻,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被记忆拼凑出来的怪物,她是被人深爱着的史尔特尔。
这份被爱着的安全感,越过了肉体的消亡,越过了源石的侵蚀,深深地刻进了她灵魂的最底层。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刺耳的警报声,像是要把脑浆都震碎。
“管理员……管理员……”
一个声音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全是乱码般的雪花点。 冷,彻骨的冷。
“这里是……”
一只——不对,是一个黎博利的少女正担忧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称为管理员的男人。
“我是佩丽卡,这里是帝江号。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管理员扶着额头,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是谁?管理员?这个词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他努力想要回想,但大脑里像是一片被格式化过的硬盘,空空如也。
“你也许不记得了,一直以来,你都是终末地工业的领导者,也是我们最重要的伙伴。”
“过去……”他喃喃自语。
他想问“博士是谁”,想问“阿米娅在哪”,但这两个名字还没到嘴边就消散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问这些。
一片空白。
只有……只有一抹红色。 那是一闪而过的红光,伴随着某种甜腻的味道,还有夕阳的温度。那是什么?是火?是血?还是……一个人?
他试图抓住那个红色的影子,但它太快了,像是一个幽灵。
“管理员?你怎么了?”佩丽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种莫名的、巨大的怅然若失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弄丢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却连它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坐在床上,用手扶着额头,表情迷茫。
“总之……欢迎回家,管理员。”佩丽卡坐在他面前的椅子说道。
家……我的家……是这里吗……?
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思索和悲伤。
从佩丽卡口中得到了塔卫二、终末地、危机、侵蚀、天使、超域……等信息,新的世界就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大口。
他必须动起来,去战斗,去指挥,去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
战斗结束了。 四号谷地暂时安全。管理员刚刚解决了一堆足以毁灭基地的麻烦,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他只是独自走在帝江号的连廊上,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处存放特殊物资的区域。那里放着佩丽卡把他接出来时带回的大块源石晶体。
“这里,好像是我苏醒的地方呢……”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本来他只是路过,但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唔……!”咚、咚。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那是某种生物雷达被激活的信号。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块源石。
“这……这是……”
那一抹红光,管理员忽然想起些什么。
没错,就是以前苏醒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一抹红光!它此刻就在这块石头里律动!
“咔嚓——” 源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刺眼的红光炸裂开来。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已经冲了上去。
光芒散去,一个红发的少女从半空中跌落。
她紧闭着双眼,身后的红色大剑砸向地下。赤红的艳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具身体的重量,抱在怀里的触感,甚至那发梢扫过脖子的微微刺痛感……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的肌肉甚至自动调整了姿势,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潜意识里告诉他,这绝不是第一次抱这个红发少女。
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带着迷茫与暴躁的眼睛。
她醒了,她刚从源石里出来,她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
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攻击。熔岩、巨人、大剑、看不清脸的人影、还有那该死的孤独感。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开眼前这个人,想要拿起地上那把剑把周围的一切都砍烂来宣泄这种“我是谁”的恐惧。
但是,当她的目光撞上管理员的脸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管理员也看着她。
虽然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知道少女叫什么,不知道她是他的谁。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思考,纯粹是条件反射。
“你还好吗?”
少女愣住了。
那只正准备抓向剑柄的手,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管理员,眼中的暴躁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取代。
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男人……为什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宝物?为什么被他抱着……这么的安全?
……不对。
管理员怀里的红发少女,她那双紫色的瞳孔在经历了最初的迷茫后,迅速聚焦。
“……啧。”
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咋舌声打破了死寂。
下一秒,管理员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怪力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声。
“离我远点。”
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时的颗粒感,但语气里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却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她单手撑地,捡起地上的大剑,摇晃着站了起来。
然后那把巨大的红色双手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剑身上的岩浆纹路开始忽明忽暗地呼吸。
她握住剑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那是一种极度的应激反应。
她抬起头,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的警报红灯、复杂的工业管线。
最后,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面前这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身上。
想杀了他吗?不。
想砍了这里吗?有一点。
但更让她烦躁的是,当那个男人刚才开口说出那句蠢得要死的“你还好吗”时,她脑子里那些疯狂攻击她的记忆碎片,竟然……停了一瞬。
“你还好吗……”她在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表情充满了嫌弃和荒谬。
“哈……莫名其妙。”
她猛地抬起手臂,大剑带起一阵灼热的风压,剑尖直指管理员的咽喉。
“你是谁?这是哪?还有……”她的剑尖微微颤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是谁?”
那把剑离他的喉咙只有零点几厘米,剑尖散发的热量甚至已经让他脖子上的皮肤感到了刺痛。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后退,甚至连眨眼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凌乱的红发遮住了半张脸,看着她眼中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破碎的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个少女是极其危险的、能把帝江号炸个窟窿的存在。
但他的直觉却在他的脑海里平静地说道: 让她发泄。她只是害怕。
“我不知道。”管理员诚实地回答,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甚至……也不太记得我是谁了。”
“但是,”管理员指了指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你的手在抖。如果你想砍我,最好先稳住重心。如果是旧伤复发,建议把剑收起来,很沉。”
空气凝固了三秒。
“……” 少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哪有人被剑指着喉咙还在关心剑沉不沉的?
但那种违和感又来了。
这句话……这种语气……这种明明没有任何逻辑,却让人感到莫名安心的废话…… 为什么这么熟悉?
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一个人,在她哪怕把剑砸烂了桌子的时候,也只会淡淡地问一句“手疼吗”。
“吵死了!”
她低吼一声,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
她手腕一翻,准备真的给这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一点教训——至少吓唬吓唬他。
就在这时,气密门轰然打开。
“管理员!后退!!”
佩丽卡焦急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踏地声。
终末地工业的工程干员和警卫队瞬间涌入,十几把武器和源石法杖齐刷刷地对准了红发少女。
“警告!检测到极高能级的源石反应!目标具有极高攻击性!” “重复!目标极度危险!请求许可使用抑制器!”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少女眼中的迷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暴戾。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身上的火焰瞬间暴涨,周围的温度急剧上升,头顶的灭火喷淋头甚至直接被热浪熔化了。
“这就对了……”她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毁灭的快意,“这才是我熟悉的世界……全是敌人。”
她压低身体,准备发起冲锋。这一剑下去,这截连廊绝对会断。
“停下!!”
一声厉喝响起。不是佩丽卡,也不是少女,是管理员。
他突然向前一步,竟然背对着那个随时可能把他劈成两半的红发少女,张开双臂,挡在了所有枪口面前。
“全部放下武器!”管理员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似乎也是肌肉记忆的一部分,“这是命令!”
佩丽卡惊呆了:“可是管理员,她……”
“她不是敌人。”管理员打断了她。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少女,只是死死盯着佩丽卡,“我说,她不是敌人。把武器放下。”
身后,少女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宽厚,那件制服甚至还有些不合身。
但在这一刻,这个背影和她脑海里那个模糊的、总是穿着大衣的影子,完全重合了。
——“只要我在,你的锚点就在。”
那一瞬间,幻听与现实交错。
少女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暴戾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冷哼一声,手腕一转。 “咔。” 那把魔剑,鬼使神差地被她收了回去。剑插在地上,然后就……消失了。
火焰熄灭,只剩下空气中还在扭曲的热浪。
“……多管闲事。”她别过头,小声骂了一句。
……
“所以,这就是你们把整个生活区搞得像个桑拿房的理由?”
半小时后,帝江号的一间会议室里。 管理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贴在额头上降温。
红发少女——现在大家暂时称呼她为目标S——正双臂抱胸,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脸“谁敢跟我说话我就烧谁”的表情。
佩丽卡叹了口气,把一份加密文档投影在桌面上。
管理员看着文档上赫然写着的三个大字:“罗德岛……”
少女的眉毛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佩丽卡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女,然后又看向管理员。
“是的。这份样本是由罗德岛的一位元老级医疗干员——华法琳女士,在一个世纪前亲自封存的。”
佩丽卡调出一张泛黄的电子档案,上面有着罗德岛的标志,“根据记录,华法琳女士曾留下此言:‘如果有一天,那把剑的火焰真的熄灭了,或许这块石头能让她在新的大地重燃。但请记住,唤醒她的必须是特定的密钥。’”
“密钥?”管理员问。
佩丽卡看着管理员,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密钥不是密码,也不是指纹。记录上写的是——‘只有那个人靠近时,余烬才会复燃’。”
角落里,少女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红色的发丝遮住了她发烫的耳根。 “……无聊。”她嘟囔着。
“总之,”佩丽卡合上文件,“根据技术复原,她确实拥有传说中的罗德岛干员‘史尔特尔’的生物体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再旅者’。但在塔卫二的法律和伦理定义中,她是一个全新的个体。管理员,既然是你唤醒了她……根据协议,她的监护和引导责任,在你。”
“正好。”佩丽卡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带她去逛逛吧。帝江号很大,也许……也能帮你找回点什么。”
“我?”管理员指了指自己。“我自己连厕所在哪都还要看地图。”
面对佩丽卡那不讲道理的微笑,管理员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
于是,十分钟后。 帝江号漫长的回廊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前面走着一个穿着制服、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看墙上指示牌的男人。 后面跟着一个一脸不爽、走路带风的红发少女。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大概三米。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喂。” 少女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逛,开口了。
管理员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少女挑眉,“我们已经经过这个灭火器三次了。”
“我在找食堂。”管理员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他只是在找任何能坐下来的地方,“我觉得你应该饿了。”
少女愣了一下。 她确实饿了。再旅者的身体重构消耗了大量能量,她的胃早就开始抗议了, 但他怎么知道?
她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我要吃……冰的东西。甜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后悔了。 在这该死的飞船上,哪来的冰淇淋?这简直是无理取闹。
管理员却没有任何惊讶。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我知道有个地方。”他突然说,“虽然没有冰淇淋机,但我发现那里的冷却循环管道附近温度很低,而且……我在佩丽卡的私人库存里偷……咳,找到了一些糖浆。”
那是他在整个帝江号认路认得最全的地方。
他向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就像刚才撕开包装袋一样。
“走吧。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
少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上有茧,指节粗大,并不好看。
但那是这艘冰冷的钢铁巨兽里,唯一愿意在这个全是乱码的世界里,牵引她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通风扇转了十几圈。
最后,她没有握住那只手。 但她走快了两步,缩短了那三米的距离,走到了他的身侧。
“……带路。要是敢骗我,就把你烧了。”
“遵命。”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连廊里回荡。
前往“特殊物资存储区”(其实就是佩丽卡的私人零食柜)的路,比想象中要长。
管理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一下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而少女依然保持着那三米的距离,双手插在黑色连体裙口袋里。
气氛太沉闷了。 管理员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那个……”管理员清了清嗓子,“刚才佩丽卡说,那些资料里记录了你的……前世?”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资料里说,你以前很喜欢吃冰淇淋。”管理员试图寻找话题,“各种口味的。据说你为了找一家好吃的店,能横跨半个泰拉。”
“那只是数据。”少女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不记得味道,我知道‘喜欢吃’这个事实,但我没有‘觉得好吃’的感觉。懂吗?就像你读一本说明书,上面写着‘糖是甜的’,但你嘴里是苦的。”
她踢开脚边的一颗螺丝钉,眼神有些烦躁。
“别总是拿那个人的设定来套我。烦死了。”
管理员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少女。此时两人正好站在一个巨大的换气扇下,扇叶切割着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女愣住了:“……什么?”
“名字。” 管理员指了指她, “佩丽卡叫你‘目标S’,资料上写着‘再旅者’,而那些档案的描述里……大家叫你‘史尔特尔’。”
管理员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语气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瓷器: “你希望……我叫你史尔特尔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抗拒、愤怒和自卑的复杂情绪。
史尔特尔,那是她存在的源头,也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
“……闭嘴。” 她低下头,红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在微微颤抖。 “别叫那个名字。至少……你别叫。”
管理员叹了口气:“……行吧。”
……
“到了。”管理员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伸手,在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电子锁面板上极其敷衍地拍了两下,“滴——” 旁边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开了。
冷气和一股浓郁的甜香涌了出来。
管理员走进那个小隔间,在一堆贴着“危险化学品”标签的瓶瓶罐罐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像做贼一样掏出了一个透明的罐子。
里面装着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工业级高纯度糖源萃取液”——俗称,原浆。
“佩丽卡藏得可真深。”管理员嘟囔着,找了个量杯,倒了一点出来,又兑了点净化水,用一根玻璃棒像模像样地搅拌着。
“给。” 他把那杯看起来有点浑浊、但散发着惊人甜味的液体递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警惕地看着那杯东西:“……这是什么?拿这种化学用具兑饮料,还要给我喝?你不嫌恶心吗?”
“没其他可选了,而且是干净的,先凑合着吧。”管理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尝尝。虽然没有冰淇淋那么冰,但甜度绝对够。据说这一口下去,能让大半个帝江号的干员得蛀牙。”
少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液体。
身体深处的某种本能“嗜甜”基因在疯狂叫嚣。她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 甜。极其霸道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一直紧绷的、随时准备砍人的戾气,在这一瞬间被糖分融化了,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憨态。
“……怎么样?”管理员一直盯着她的表情,紧张得手心出汗。
“……还行吧。”少女嘴硬地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又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上了一点晶莹的糖渍,“勉强能入口。但……比记忆里的那个味道,差远了。”
“那就好。”管理员松了口气,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她喝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管理员突然说。
少女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定什么?”
“不叫史尔特尔。” 管理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此时此刻因为糖分而变得生动的眼睛。
“史尔特尔是那个在泰拉的记忆。而你此时此刻,是个在塔卫二跟我一起偷佩丽卡糖浆喝的……共犯。”
管理员想了想, “既然你不喜欢那个名字……那在新的名字出现之前,我就叫你‘喂’好了。”
“……哈?”少女差点一口糖浆喷出来,“这也太随便了吧?!”
“或者……‘那个红头发的麻烦鬼’?”
“你想死吗?!”
“那……‘爱吃冰淇淋的笨蛋’?”
“烧了你信不信!!”
少女举起杯子作势要砸,但看到里面剩下的半杯糖浆,又舍不得地收了回来。
她狠狠地瞪了管理员一眼,但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就叫莱万汀吧。” 她别过头,小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
“虽然是那把破剑的名字……但听起来……没那么讨厌。”
管理员笑了。
“好。那就请多指教了,莱万汀。” 管理员轻声说道。
……
甜味终究是短暂的。 那杯糖浆带来的短暂安宁,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很快就在帝江号冰冷的空气循环系统中消散了。
两人坐在那个储物间地板上,背靠着货架。
莱万汀把玩着那个空杯子,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少女的神态,反而眉头越锁越紧。
她盯着杯底残留的一滴琥珀色液体。
“……啧,烦死了。”
她把杯子随手放到旁边的回收箱,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管理员正靠在货架旁闭目养神,试图整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信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这糖浆过期了?”
“不是糖浆的问题。” 莱万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头本来就凌乱的红发抓得更像是鸟窝。
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和警惕。
“喂,管理员。”她的语气很生硬,“你脑子里有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
管理员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刚才。”莱万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阴沉,“喝这破糖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像罗德岛采购部买的那个牌子’。我甚至能‘看’到那个包装纸是什么颜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 “但我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牌子,我觉得好喝就是好喝,难喝就是难喝。可那个记忆……它在干涉我的判断。”
“就像之前,你们围住我的时候,我本来想一刀直接劈下去的,但身体却下意识想用什么其它的起手式……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住了个幽灵,在跟我抢控制权。”
“那还好这幽灵把你控制住了,不然整个帝江号都要没了。”
“别贫嘴!”
她看向管理员,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寻求同类的急切: “那……你呢?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叫史尔特尔的人?”
管理员沉默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他能感觉到,她现在像是一个系统报错的程序,正在拼命想要杀毒。
“说实话?”管理员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我看着你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熟。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一些画面……夕阳、甲板、还有你骂人的样子。”
莱万汀的手瞬间握紧了,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但是,”管理员话锋一转,也学着她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脑袋,“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又没有以前的记忆,我对这些画面毫无实感,并且这些画面只存在了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既视感吧。”
“我不认识史尔特尔,我甚至也只是刚认识现在的你。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佩丽卡能不能别再给我塞文件了,以及……这艘飞船到底还要晃多久。”
莱万汀愣了一下。她看着管理员那副“我也很绝望但我能怎么办”的摆烂表情,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
“……哈。”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原来你也是个坏掉的硬盘。”
“彼此彼此。”管理员耸耸肩,“你是再旅者,并且有混乱的记忆,而我是失忆者。在这艘帝江号上,也就咱们俩这病号能互相听懂人话了。”
这就对了。是病友。是同类。
这种定义让莱万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此刻她不需要背负那个沉重的记忆包袱,也不需要在这个男人面前装模作样。
“那现在怎么办?”莱万汀踢了踢脚边的箱子,“佩丽卡把我们扔在一起,说是让你‘引导’我。你打算怎么引导?带我继续偷糖吃?”
“偷吃只是为了补充能量。”管理员站直了身体,眼神变得稍微锐利了一些,“既然脑子里的记忆一直在干扰你,那就去寻找它。”
“怎么找?”莱万汀挑眉。
“佩丽卡说过,塔卫二的地下有无数个‘协议空间’。那是源石记忆的具象化迷宫。”
“既然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那我们就去源头。”
管理员指了指地板,仿佛指透了厚重的甲板,直指脚下那颗荒凉的卫星。
“你不是好奇自己到底是谁吗,那我们下去。去那些协议空间里。” “去找史尔特尔走过的路,把每一段记忆都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如果你的诞生是某种必须继承的使命……至少我们要搞清楚,为什么要继承。”
他弯下腰,直视着莱万汀震惊的双眼。
“……你是疯子吗?”她喃喃自语,“佩丽卡难道没和你说,那些地方里面充满了侵蚀污染吗?”
“我是管理员。”管理员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三分赖皮七分自信,“在这艘船上我是老大。而且……我有最好的保镖,不是吗?”
莱万汀看着管理员,这个提议很疯狂,也很……对味。
比起在这艘船上当个被人研究的“样本”,她更愿意去危险的地方找答案。这符合她的性格。
莱万汀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切。” 她一把抓住了管理员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要是敢拖后腿,我就把你扔去喂天使。”她恶狠狠地说道,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朝门口走去。
“放心。”管理员跟了上去,语气平淡却笃定,“虽然我忘了我是谁,但我挺擅长指挥战斗的。”
为了搞清楚“我是谁”这个该死的问题,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储物间。
……
一小时后。塔卫二地表。 协议空间内部。
管理员和莱万汀并肩走在一条悬空的道路上。
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无数块虽然断裂、却依然依靠着某种引力维持着相对静止的混凝土碎块。
抬头望去,天空是被撕裂的紫色几何体,巨大的黑色方尖碑像死去的鲸鱼一样漂浮在头顶,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在那些几何体的缝隙中,漂浮着旧时代的残骸——一盏还在闪烁着微弱黄光的路灯、半块写着“罗德岛制药”模糊字样的金属招牌、甚至还有一台断成两截的自动贩卖机。
“这就是……我的脑子里装的东西?” 莱万汀停下脚步,她踩在一块浮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仰起头,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震撼地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甚至那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电流声,都在呼唤着她体内的血液。
“这里不仅仅是你的脑子。” 管理员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漂浮的建筑残骸,“这是源石记录下来的历史。只不过,因为你的到来,这片空间把关于你的那部分历史具象化了。”
莱万汀沉默了一会儿,她踢开脚边的一颗碎石,看着它坠入无尽的深渊。
她转过身,看着管理员,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没有任何掩饰的脆弱。
“你知道吗?醒来后的每一秒,我都很烦躁。”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不停地听到有人在说话,看到有人在笑,感觉到有人在哭。但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为了什么。”
“史尔特尔留给我的,只有混乱的记忆。” 她咬着嘴唇,“她把那个精彩的一生过完了,然后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强行塞进我的脑子里。”
管理员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出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
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导师,而是一个听众。
“……那边。” 管理员突然指了指前方。
在破碎的虚空中,一段相对完整的走廊突兀地悬浮在那里。
那是一段灰色的、充满工业设计感的走廊,墙壁上还挂着“B2层·干员宿舍区”的指示牌。
那是罗德岛的一角。
莱万汀愣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就像是飞蛾扑火,明知道那里可能藏着让她痛苦的真相,但本能驱使着她靠近。
当两人踏上那段走廊的瞬间,周围的光影突然扭曲。 滋——滋—— 伴随着电流声,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出现了全息投影般的人影。
那是……一段记忆的回放。
画面中,一个身材高挑的萨卡兹女性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那是史尔特尔。
她与现在的莱万汀的外表,没什么不同。她的红发还是一样鲜艳,但眼神比莱万汀显得更加狂傲,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慵懒。
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宽大兜帽大衣的人。
看不清脸,面部被兜帽的阴影和记忆的模糊所遮挡,只能看到那标志性的罗德岛制服。
那是博士。
管理员和莱万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像两个闯入电影片场的幽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笨蛋博士。” 记忆里的史尔特尔开口了,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 “我都说了不用你陪。这种程度的任务,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那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那个兜帽人的声音温和而无奈,“而且……只有我知道哪里的冰淇淋最好吃,不是吗?”
记忆里的史尔特尔哼了一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但她并没有赶走博士,反而稍微侧过身,给博士让出了一点位置。
“……下次我要吃双球的。还有,任务结束后带我出去玩。”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史尔特尔浑身是血,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莱万汀魔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那个兜帽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过火线,跪在她身边,用那双并不强壮的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
“别乱动!医疗干员马上就到!” 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哈……这点小伤……” 史尔特尔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在笑,“你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真丑。”
画面再转。
是深夜的办公室。
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博士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批改文件,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像是能融化窗外的冰雪。
……
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两人面前闪过。
那些画面里充满了争吵、吐槽、并肩作战,以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羁绊。
莱万汀站在走廊的尽头,死死地盯着那些画面。 她看着记忆里的那个女人,那个真正的史尔特尔。她那么鲜活,那么强大,那么……被爱着。
那个叫“博士”的男人,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包容、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女人。
莱万汀感觉到胸口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
那画面越是温馨,此刻的协议空间就越是显得冰冷、荒凉。
“她过得很幸福。” 莱万汀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这空间的寒意冻透了。
她没有看管理员,而是盯着那个全息影像——画面里,博士正把一件外套披在熟睡的史尔特尔身上。
那个动作熟练得仿佛重复了千百次,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理所当然的安稳。
“虽然她总是抱怨,总是发脾气……但只要她回头,那个人永远都在。”
莱万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种酸涩感,顺着她的血管蔓延。
那个女人拥有如此完整的爱,而自己手里握着的,只有一把没有温度的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管理员。 她本想从他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否定,或者一点点的安慰。
但是,她愣住了。
管理员没有看她。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全息影像里的“博士”。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
共鸣。 在这个充满了源石乱流的空间里,记忆不是单向的播放,而是双向的侵蚀。
当莱万汀感受到史尔特尔的情感时,管理员的大脑深处,那些被封锁的、属于“博士”的神经回路也被强行接通了。
滋——滋——
管理员感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这破碎的走廊里,还是在那个深夜的办公室。
他感觉指尖传来一种幻觉般的触感——那是给某人披上外套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对方温热脸颊的触感。
还有那种心情……那种看着某人睡颜时,内心涌动的、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悸动。
那份爱意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又如此清晰。
难道……我以前,就是那个博士吗?
但这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那份爱意越清晰,现在的他就越觉得自己空虚。
那是“博士”的爱,不是“管理员”的。
他现在是个失去了过去的人。
他看着画面里的那个“陌生人”——一个比现在的他更完整、更坚定、更懂得如何去爱的陌生人。
“……你也感觉到了吗?” 莱万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管理员转过头,动作有些僵硬。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记忆共鸣带来的错乱,看着眼前的莱万汀,有一瞬间的失焦。
莱万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赖皮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盛满了和她一样的迷茫。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过去”的空间里,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个被时间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们面对着那段光辉灿烂的过去,觉得自己就像是拙劣的仿制品。
莱万汀咬了咬嘴唇,那种无力感让她甚至生不起气来。
她指着画面里那个温柔的博士,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
“看啊……那个叫博士的人多爱她。”
“那眼神……那么确定,那么毫不保留。” 莱万汀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看着史尔特尔的时候,就像看着全世界。”
她转过身,直视着管理员。她没有逼问,也没有发火。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想要确认自己存在意义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两人之间那脆弱的沉默。
“如果那个女人是史尔特尔,那我是什么?”
“如果那个兜帽怪人是爱着她的人,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是你唤醒的我?”
莱万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管理员,现在的我们……算什么?是被剩下的残渣吗?还是在拙劣地扮演一场早就谢幕的戏剧?”
管理员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若是平时,他可能会用一句俏皮话把这个话题岔开。但现在,在那股巨大的记忆洪流冲击下,他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答不上来。 他怎么回答? 告诉她“我就是博士”?不,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没有那段记忆,他只有那种心脏抽痛的生理反应。
告诉她“我会像他一样爱你”?
不,那是对过去的亵渎,也是对现在的敷衍。
现在的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有什么资格去承诺那份跨越百年的深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周围浮空石块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全息影像里偶尔传来的笑声,讽刺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管理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上有拿剑战斗磨出的茧,有修理机械留下的伤疤。
这双手是真实的。
但刚才那种给爱人披衣服的温柔触感,正在从指尖迅速消退,只留下一片冰冷。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还要带她来找记忆? 结果找出来的记忆,却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们两个现在的苍白和无力。
“……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管理员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看莱万汀,而是依然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要在掌纹里找出一个答案。
“我看着那个博士,就像在看一个神话故事里的英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爱谁。而我……我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吃。”
他抬起头,看着莱万汀。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诚实。
“莱万汀,我没办法回答你。” “因为现在的我……可能和你一样。也是个看着别人故事的、不知所措的观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
周围的全息影像开始闪烁, 面里,博士和史尔特尔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无数紫色的光点,弥散在空中。
……
然后。
毫无预兆地,两人头顶那片破碎的紫色天空突然像镜子一样炸裂开来。
没有给他们任何伤感的时间,无数黑色的、如同焦油般的触手从虚空中涌出,瞬间缠绕住了那些漂浮的记忆残骸。
刚才那个温馨的罗德岛走廊画面,在一瞬间被扭曲、挤压。
“吼——!!!”
一只巨大的、由废弃建筑和黑色数据流拼凑而成的“认知侵蚀体”从深渊中爬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它那张巨大的、空洞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是史尔特尔记忆里那些死去的敌人的脸。
“这……这是什么?” 莱万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我是谁”的虚无感里,反应慢了半拍。
她的手在发抖,甚至连剑都拔不出来。
“别发呆!跑!!”
一声怒吼在她耳边炸响。
“——!” 莱万汀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巨大的风压已经到了头顶。她还在发愣,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脑子一片空白。
“动啊!!”
管理员根本来不及解释,在那只怪物的巨爪拍下来的瞬间,他猛地扑向莱万汀,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堪躲过了那足以粉碎钢铁的一击。
轰隆! 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瞬间化为齑粉。
他爬起来,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莱万汀,拖着她往浮空石块的深处狂奔。
“喂!拔剑啊!你在干什么?!” 管理员一边跑一边吼道。
莱万汀被他拽着踉跄前行,她的眼神依然是散的。
“拔剑……?”她看着那只怪物,看着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嘴里呢喃着,“有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这些怪物……是来回收我的吧?因为我只是个空壳……”
刚才的回忆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陷入了致命的逻辑死锁。
“小心!!”
怪物的攻击速度远超想象。一道黑色的激光横扫而来,直接切断了前方的道路。 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掀飞。
管理员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浮空石碑上。 “咳——!!”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在这个精神空间里,受到的伤害会直接反馈给大脑。这一撞,虽然身体没碎,但管理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管理员!” 这一声惨叫终于唤回了莱万汀的一丝神智。
她趴在地上,看着几米外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的男人。
那是……血。 鲜红的、刺眼的血。
这个男人没有像记忆里的博士那样从容指挥,也没有像英雄一样屹立不倒。
他满脸灰土,嘴角全是血,正一边干呕一边试图抓起身边的一根生锈钢管。
那只怪物转过身,无数只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喂……” 管理员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完全没有半点帅气可言。
他用那根钢管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挡在她面前,背影佝偻单薄。
“你说你是假的?说你是空壳?” 管理员背对着她,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现在挡在你面前流血的是谁?!”
“如果你真的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空壳,那你就死在这里好了!”
“但如果你还想知道自己是谁……”
怪物抬起了巨爪。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管理员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莱万汀!!不想死就拔剑!!证明给这个世界看,你的火,到底是谁的火!”
莱万汀瞳孔一缩。
她看着那个在怪物面前渺小得像蚂蚁、却依然死死挡着她的背影。
看着他后背被碎石划破的制服,看着滴落在地上的、冒着热气的鲜血。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眼前这个正在为了她拼命发抖的男人,是活的。
“……啧。”
嗡——
她从地上拔出红色大剑,剑似乎感应到了那股纯粹的“不爽”,烧起了赤红的火焰。
就在怪物的巨爪落下的瞬间。
一只手——不再颤抖,而是青筋暴起——一把抓住了剑柄。
莱万汀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愤怒、恐惧、还有那种“别在这个蠢货面前丢人”的胜负欲,全部灌注进了手臂。
轰——!!!
一道粗大的、近乎实质的熔岩火柱,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硬生生顶住了落下的巨爪。
莱万汀满脸狰狞,双脚踩碎了地面的浮砖,硬是顶着那股巨力,把剑刃一点点切进了怪物的身体。
“把你那脏手……拿开!!”
随着一声暴喝,烈火如决堤般爆发。
那只由数据构成的怪物,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烧穿了。
……
烟尘散去。
那怪物连渣都没剩下,连带着半个罗德岛的走廊幻影也一起消失了。
“嘶……” 管理员试图动一下腿,结果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呲牙咧嘴。
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尊严:满脸是灰,嘴角是血,制服后面破了个大洞,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莱万汀也好不到哪去。
爆发过后的副作用上来了,她那把大剑现在重得像座山。
她拄着剑,肩膀垮塌下来,红发乱糟糟地贴在全是汗水的脸上。
两人就这么在废墟里喘了几分钟粗气。
莱万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那堆黑色的灰烬。
“烧没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个博士,那个史尔特尔,还有那些让人火大的记忆……全都没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管理员看着那堆灰: “嗯。烧得很干净。”
按理说,怪物死了,威胁解除了,他们该走了。
但他没动。
莱万汀也没动。
两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那堆还冒着热气的灰烬里搜寻着什么。
“……那个。”管理员突然开口,指了指灰堆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莱万汀眯起眼睛。 在那一片焦黑的数据残渣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淡紫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唯一没有被烧毁的东西。
“……去看看?”管理员问。
“要去你去,我没力气了。”
莱万汀嘴硬道,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撑着剑站了起来。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管理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滚烫的数据碎片。
那个发光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档案,那只是一个……记录模块。
看起来很旧了,外壳都烧焦了一半,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还要听吗?”管理员抬头看她,“可能会听到那个博士的声音,也许……还是那些让你不爽的废话。”
莱万汀盯着那个模块,眼神复杂。
刚才她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了,但现在,当一切真的毁了,这最后一点残留却显得格外沉重。
“……放。” 她咬了咬嘴唇,“既然是我烧剩下的,那就是我的战利品。”
管理员点点头,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声音传了出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风声,又像是海浪声。
“……喂,笨蛋博士。”是史尔特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也很放松,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嗯?怎么了?”博士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冰淇淋化得太快了,弄了我一手。”
“海边太热了嘛。都说了让你吃快点。”
“啰嗦。……喂,你说要是有一天,我把这一切都忘了怎么办?”
听到这里,管理员和莱万汀的呼吸都猛地停滞了一瞬。
录音还在继续。
“忘了就忘了呗。”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
“哈?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忘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
“……重新认识?”
“对啊。我会走过来,对你说:‘你好,这位红头发的小姐,要不要尝尝这个口味的冰淇淋?’……就像第一次那样。”
“……切。听起来傻透了。”
“是挺傻的。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也还活着,这就不算什么大事。记性不好,那就多制造点新回忆把它填满不就行了?”
“……哼。那你最好记得带钱包,我可是很难养的。”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滋——录音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就在那段海边的闲聊声消失的瞬间,那个烧焦的模块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束从模块裂缝中射出,在满是灰尘的半空中投射出了不稳定的全息画面。
“这是……” 莱万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画面开始疯狂跳动,像是一部被按下了百倍快进的电影。
无数个片段在眼前飞逝: 战场的硝烟、罗德岛的走廊、庆祝生日的蛋糕、还有无数根被吃掉的冰淇淋……
那是史尔特尔的一生。 画面最终缓缓减速,定格在了那个黄昏。
——那个垂老的、连剑都拿不动的史尔特尔,靠在博士肩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画面里,夕阳落下,世界归于黑暗。
“……” 莱万汀看着那个死去的“自己”,手指微微攥紧。
但画面没有结束。
镜头一转,场景变了,不再是甲板,而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
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那个曾经陪在她身边的博士,此刻更加苍老了。他独自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漫长。
他正在写日志,画面清晰地展示着他笔下的文字,那个苍老的声音同时也响了起来,像是跨越时空的独白: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不管那是几百年后,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记不记得我……”
“请告诉她,今天的冰淇淋还是那家店买的。”
“我不需要她成为英雄,不需要她再去背负拯救泰拉的重担……我只希望她能自由地吃冰淇淋,自由地发脾气。”
莱万汀愣愣地看着全息屏里那个模糊的兜帽身影,那个人影佝偻着背,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温柔。
不知何时,协议空间里的微光发生了偏移。
管理员的侧脸正好被投射出来的光芒照亮,他看着画面,眉头紧锁。
莱万汀看看画面里的博士,又看看面前的管理员。 在那一瞬间,光影重叠。
这个几百年前孤灯下写日志的苍老灵魂,和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年轻男人,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还没等她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画面再次闪烁。 这一次,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冷静、理智,带着一丝不赞同。
“博士,你疯了吗?”是华法琳的声音。
“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作为人类,你该休息了。接受生老病死是常理。”
画面中,博士放下了笔,转过身。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我知道,华法琳。”
“但这具身体……撑不到那个‘再旅者’技术成熟的时候。”
“所以……你要回石棺?” 华法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冬眠仓!那是重构!你会失去记忆,你会失去现在的身份,你甚至可能变成一个白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值得吗?”
博士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或者是遥远的未来。
“如果不进去,我就真的死了,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如果赌一把……哪怕忘了我是谁,哪怕换了一副躯壳……”
博士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我想再一次看到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从石头里醒来,茫然无措的时候……能有个人接住她。”
滋——啪。 全息影像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彻底熄灭了。 那个烧焦的模块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报废。
废墟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佩丽卡给的资料里说,唤醒她需要特定的“密钥”。
为什么华法琳留下的记录里说:“只有那个人靠近时,余烬才会复燃。”
那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电子密码,也不是什么生物指纹。
那个“密钥”,就是管理员本身。
或者是说,是博士用自己的一生作为赌注,把自己改造成了这把“只为她而存在的钥匙”。
莱万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哈……” 管理员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在石棺前立下誓言的苍老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烧焦的模块,像是看着一个怪兽。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脑子里空空如也,但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是骗不了人的。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断裂的石柱,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粗糙的石头上抠出了血痕。
“疯子……” 管理员喃喃自语,瞳孔剧烈震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失忆的打工仔。
他以为自己对莱万汀的照顾,只是出于男人的责任感或者是某种奇怪的眼缘。
错了。全错了。他是个赌徒,一个为了赢回爱人,敢把自己的灵魂放在轮盘上赌命的疯子。
为了这几百年的跨越,为了这一秒的重逢,他甘愿把自己格式化,甘愿变成一张白纸。
“是我……” 管理员猛地抬起头,看向莱万汀。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游离,而是充满了惊恐、震撼、以及一种觉醒后的狂热。
“那个把自己关进石棺的疯子……是我。” “那个让你等了几百年的混蛋……也是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种生理性的、因为心脏承受了过载的情感负荷而崩溃的反应。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忘了罗德岛,忘了石棺的痛苦,忘了那场豪赌。
但他确实做到了。
他在几百年后的塔卫二,在那块源石前,本能地停下了脚步,本能地接住了她,本能地问出了那句“你还好吗”。
莱万汀站在他隔壁,看着这个平时里总是一脸坏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浑身发抖,满脸泪水。
她原本积攒的那些委屈、那些想要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承受这段命运的重量。
“……笨蛋。” 莱万汀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手里的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 管理员看着她靠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像是害怕这一切是幻觉而不敢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
“真的是你……”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莱万汀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管理员那破破烂烂的衣领。
“混乱的记忆”、“自己是谁”等问题,在此刻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看着我!!” 她吼道,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既然是你选的……既然是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弄醒的……”
“那你现在在那儿抖什么?!你不是说要接住我吗?!”
管理员被这一吼,魂魄仿佛终于归位。 他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塌糊涂、却依然凶巴巴的女孩。
那团红色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接住了……” 管理员猛地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死死地把她勒进自己的怀里。
那种力度,仿佛要把两人的骨头都揉碎了嵌在一起。
“这次……我接住你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抱住了浮木,放声痛哭。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管理员包袱”,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对不起……我也把自己搞丢了。”
“但……我还是找到你了。”
莱万汀感受着他的眼泪烫在自己的皮肤上,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是和她同频的跳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背,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制服里。
在这片只有废墟和灰烬的空间里。
两个破碎的灵魂,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
……
……
“你们两个……太过火了吧?!”
佩丽卡的怒吼声差点把医疗部的无影灯震碎。
她手里拿着两份身体检查报告,耳朵扑腾得像是要起飞,指着病床上两个像木乃伊一样的家伙。
“一个,全身软组织挫伤,肋骨裂了两根,大脑受到高强度源石波段冲击。” 佩丽卡指着管理员。
管理员缩了缩脖子,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一点。
“另一个,高强度透支源石技艺,肌肉严重拉伤,居然还敢在协议空间里强行过载!” 佩丽卡转向莱万汀。
莱万汀坐在另一张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原本想摆出一副“这点小伤算什么”的酷脸,但看到佩丽卡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还是默默地把头扭向了窗外。
“总之!”佩丽卡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一周,禁止离开帝江号!禁止去危险区域!尤其是管理员,禁止给莱万汀提供任何违禁零食!”
“咔哒。” 门被重重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病号,大眼瞪小眼。
“……咳。”管理员打破了沉默,他动了动被固定的上半身,像个僵尸一样转过头,“那个,你胳膊怎么样?疼不疼?”
“废话。”莱万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现在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说着,她有些烦躁地看着面前小桌板上的营养餐——一碗看起来像水泥糊糊的流食。
她试着用缠满绷带的手去拿勺子,结果手指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糊糊溅出来几滴。
“……啧。” 莱万汀的耐心瞬间清零。她刚想发火把这碗东西扔了,一只手伸了过来。
管理员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病床摇高了,整个人像条毛毛虫一样蹭到了两张床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勺子,极其自然地从她的碗里舀了一勺糊糊。
“张嘴。”
莱万汀看着他:“你有病?你自己手不也是残的吗?”
“我是左手受伤,右手还能动。”管理员晃了晃勺子,一脸理所当然,“而且佩丽卡说了,我要负责‘监护’你。监护人喂饭很合理吧?”
“谁要你监护!我自己能……”
“啊——”
管理员根本没听她废话,趁她张嘴反驳的瞬间,精准地把勺子塞进了她嘴里。
“唔!” 莱万汀瞪大了眼睛。
那糊糊的味道其实很淡,很难吃。
但看着面前这个脸上还贴着纱布、笑得一脸欠揍的男人,她嚼了两下,居然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
“……难吃死了。”她嘟囔着,脸有点烫。
“忍忍吧。”管理员又舀了一勺,“等出院了,我给你做个东西。”
“又是那个糖浆兑水?”莱万汀挑眉。
“秘密,一个惊喜。”
管理员笑了。他看着她嘴角沾的一点糊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擦。但手指伸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那个动作……太像记忆里博士给史尔特尔擦嘴角的动作了。
莱万汀也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她没有躲,而是主动凑过去,把脸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一下,像只傲娇的猫终于放下了戒备。
“……别停。” 她盯着他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满是认真。
“擦个嘴都要犹豫,你还是不是男人?”
管理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真实的触感。 于是他笑了,用大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污渍。
……
三天后。管理员休息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饮品研发中心”。
虽然佩丽卡明令禁止,但管理员还是凭借着那种“虽然失忆了但很会摸鱼”的本能,从后勤部搞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甚至还修好了一台旧时代的咖啡机。
“听好了,莱万汀。”
管理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围裙,手上还缠着绷带,全身还在隐隐作痛。
他站在吧台后面,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炼金术实验。
而莱万汀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她坐在高脚椅上,晃着两条腿,一脸怀疑:“你能不能快点?我不就是想喝点甜的吗,你都捣鼓半小时了。”
“耐心,耐心是美德。” 管理员熟练地操作着机器。
虽然脑子里没有记忆,但他的手——特别是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磨粉、压粉、萃取。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然后是关键步骤。
他拿出了那罐“佩丽卡珍藏版高纯度糖浆”,又拿出了一盒珍贵的合成奶。 摇壶在手中翻飞,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好了,这就是……‘熔岩厚乳拿铁·改’!”
一杯分层完美、顶层还淋着一圈红棕色焦糖的饮品被推到了莱万汀面前。
莱万汀看着这杯东西。
比起之前在储物间那杯浑浊的“糖浆兑水”,这杯东西简直像是艺术品。
她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冰凉的液体带着浓郁的奶香和咖啡的微苦,紧接着是焦糖那霸道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莱万汀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多了一圈白色的奶胡子。
“……怎么样?”管理员有些紧张地擦着手,“比起……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莱万汀舔了舔嘴唇。 她闭上眼回味了一下。 记忆里,史尔特尔吃过的那些泰拉顶级冰淇淋,味道确实很完美。
而这一杯,是眼前这个笨蛋为了她,冒着被佩丽卡骂的风险,用那一堆破铜烂铁捣鼓出来的。
“……马马虎虎吧。” 莱万汀放下杯子,故意板着脸。 但下一秒,她把空杯子推了回去,下巴一抬: “再来一杯。要超大杯。”
管理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嘞!这一杯算你是‘首单免费’,下一杯可就要收费了。”
“收费?”莱万汀挑眉,“你想要什么?”
管理员凑近了她,隔着吧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不收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收个利息。”
莱万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你……你想得美!变态!色狼!趁火打劫!”
她一边骂,一边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个空杯子作势要砸。
但在杯子落下之前,她突然身子前倾,飞快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那个触感软软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管理员还没反应过来,莱万汀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把头扭向一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利息付过了。快点做!要是敢偷工减料我饶不了你!”
管理员摸着自己的脸颊,傻笑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咖啡机发出抗议的鸣叫声才回过神来。 这波生意,血赚。
……
……
……
出院当晚。
帝江号巨大的观景窗前,星河璀璨。
眼前是荒凉却壮丽的塔卫二地表,像一只沉默的巨眼,注视着这艘孤独的飞船。
莱万汀站在玻璃前,红色的长发被新风系统的微风轻轻吹起。 她身上的绷带也已经拆了大半,换回了那套干练的黑色服装。
管理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颗巨大的星球。
“……果然和罗德岛很不一样。” 莱万汀打破了沉默。
她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星空,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总是满载着源石粉尘和硝烟味的移动陆行舰。
“那里总是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铁锈味。而这里……”她指了指窗外那个星球大地,“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像个尘埃。”
管理员转头看她,刚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莱万汀却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帝江号内部的灯火,还有管理员那张有些紧张的脸。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勉强的笑。
而是一种释然的、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岩石棱角的笑。
“不过,很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作为一个新的开始,这里够大,也够新。”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那个安详度过一生的女孩,关于那个把自己关进棺材的傻瓜,还有……关于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意义。”
她抬起头,直视着管理员的双眼。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被剩下的。”
“哪怕在协议空间里烧了一把火,心里偶尔还是会觉得……这名字是不是偷来的。”
管理员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反驳。
莱万汀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听我说完,笨蛋。”
她收回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但我现在明白了。就像你把过去的自己杀死了才能来到这里一样……史尔特尔也把她的一切都烧尽了,才换来了我的一次睁眼。”
“她是前奏,而我是正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百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尽。
然后,她向管理员伸出了手。
那个动作,神圣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骑士受勋仪式。
“所以,听好了,管理员。” 她的表情严肃而庄重,红发如火,气场全开。
“从今以后,我会以‘莱万汀’的身份,履行对你的承诺。”
“她欠你的、没能陪你走完的路,我来走。她没能守护住的你,我来守。”
管理员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不再冰冷,而是滚烫有力。
“我不想再纠结过去了。” 莱万汀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力道大得让他有些生疼,但这疼痛如此真实。
“所以,你得负责。”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独占欲极强的光芒。
“你得为我创造新的回忆。把以前的记忆彻底覆盖掉。”
“我要去和记忆里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地方。”
“我要去经历独一无二的冒险。”
“还有……” 莱万汀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但眼神依然没有躲闪。
“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家’。”
“不是罗德岛那个拥挤的宿舍,是只有我和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
说完,她有些挑衅地扬起下巴,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管理员。
“这个任务敢接吗,我的管理员?”
管理员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无比灿烂,无比从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张扬、鲜活、美得像一团火的女孩。
他猛地向前一步,彻底侵入了莱万汀的安全距离,莱万汀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但管理员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只手——那只带着茧和伤疤的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红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了她纤细的腰,把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向自己。
“接了。”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消失在两唇相贴的瞬间。
唔——! 莱万汀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但下一秒,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呼吸、还有那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安全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管理员的衣领,然后慢慢上移,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开始回应。 笨拙的、急切的、带着点野性的回应。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这是一场掠夺。
是两个在时间长河里差点冻死的旅人,在拼命汲取彼此的温度。
是把几百年没说出口的思念、委屈、爱意,全部揉碎了喂给对方。
星空在旋转,巨大的塔卫二在这一刻仿佛成了背景板。
仿佛整个宇宙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的水渍声。
良久,久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管理员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但额头依然死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眼角是红的,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她都吃下去的狠劲和深情。
“听好了,莱万汀。”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这个家,我给定了,你的人,我也要定了。不管是一百年,还是一万年……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身边溜走。”
莱万汀满脸通红,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变得水润红肿,眼神迷离却又亮得惊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这个属于她的笨蛋。
她突然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然后猛地凑上去,在他的下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成交,笨蛋。”
窗外,那颗巨大的主恒星塔罗斯缓缓上浮,终于越过了塔卫二那道冰冷的晨昏线。
没有那种温柔的晨曦,只有炽烈、纯粹、不含杂质的恒星光流,瞬间刺破了宇宙的黑暗,穿透观景窗,将拥吻过后的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
在这个新的恒星周期开始的瞬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