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濮阳王的身影已在黄土之下沉寂数日,尸骨未寒,香火尚存。
天都的钟声敲过几轮,凌娄这嫡长子便顺理成章披上了濮阳王的金袍,新王初立,封地政务如山堆案,濮阳那片沃土正翘首以盼主人的归来。
可这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理应”二字?
凌娄迟迟不愿动身,留在天都的雕梁画栋间,推说自己长居此地,骤回濮阳怕是水土不服,难以适应。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落在旁人耳中,无非是软骨头的托词。
藩王们在暗地里冷笑,朝廷官员眉间微皱,这般模样,难免让人觉得新濮阳王对天都贵胄太过依附,少了些新王的硬气。
可凌娄自有算盘,他想,这天都虽是笼中之地,却也安稳,留在此处,总好过回濮阳面对那堆乱麻般的政务。
于是,他便拿“缓冲”之名,硬生生拖住了脚步。
濮阳旧部见此,尽管已经对新濮阳王的脾性有些了解,心底也忍不住凉了半截。
老王在时,叱咤风云,铁腕镇藩,如今换了个主子,竟是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但新王既已定下,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几个老臣合计一番,献上一策。
既凌娄不愿归藩,便在天都王府内设一“临濮阁”,权作临时办公之所。
书信往来,官员奔走,濮阳之事好歹有个交代,每月再向朝廷递个折子,聊表忠心。
只想着如何在天都多偷几日闲的凌娄听到还有此等好事,自然是满口应承。
天都的濮阳王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雕檐映日,虽不及皇宫巍峨,却也透着一股藩王的气派。
此时正值午后,府内的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下,手中活计未停,嘴上却热闹得很。
至于话题,不是别的,正是近日甚嚣尘上的《胭脂榜》。
如今说到第四位,正是神监司掌司沐颖。
丫鬟拿着手里的扫帚装模作样的挥了两下,低声说道:“听说这位沐掌司,生得天香国色不说,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都说是景国第一才女。”
“嘿嘿,对那位美女掌司来说,才艺不过只是添头。”
另一个仆人接话,眼里满是钦佩艳羡:“她那脑子才叫厉害,神监司在她的掌管下井井有条,别说是那些江湖的邪道修士,就是朝廷重臣听到她的名字都得忍不住肝颤。”
“而且,她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通玄境中品的修士了,我觉得这胭脂榜理当将她排到与永明郡主并列的位置去。”
下人们正说得起劲,廊外脚步声渐近,众人抬头一看,忙住了口。
王府正厅前,凌娄正小心翼翼地迎着一位白裙美人进门。
只见这位王爷目光低垂,连正眼都不敢多瞧一眼。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神监司掌司,沐颖。
一袭白裙如月华倾泻,腰间缠带勾勒出曼妙曲线,胸前隆起若隐若现,端的是人间绝色。
“沐掌司今天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凌娄按捺不住的偷瞄了她一眼。
只见见这位沐掌司姿色绝美,宛若雪峰孤松,冰肌玉骨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华。
他在天都居住多年,宴席画舫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可与眼前这女子一比,那些所谓佳人不过是胭脂堆砌的俗粉,难登大雅之堂。
脑中翻江倒海间,心跳不由快了几分,却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垂涎,连忙低下头。
沐颖瞥了凌娄一眼,只见这位新濮阳王此时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脸上的肥肉微颤,额上的冷汗涔涔。
景国几位藩王她都打过交道,他们或许对她这位神监司掌司有所忌惮,不过要像凌娄这般卑微的,她还是头一遭见识。
当然,沐颖也并不意外。
在此之前,她就与凌娄有过几次接触,知道对方生性如此,不可能因为继任了王位就里里外外换了个人。
“濮阳王觉得呢?”她淡淡的说道。
凌娄听到她这句“濮阳王”后,那略显臃肿的身形微微一颤,赔笑道:“沐掌司……您、您若不嫌弃,还是叫我凌娄吧。”
“至于来意,天下谁人不知您心思如海,深不见底,以我这笨拙模样,哪敢妄自揣测……”
沐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意,平静说道:“听闻你流连天都风月,寻思你莫不是做了半生质子,竟生出几分不舍?我有些好奇,便来看看。”
凌娄这下听明白了,这是特地来敲打自己。
天都风光虽美,濮阳王座却不等人。
“这个……待我再适应一段时日,必当启程归藩。”
沐颖闻言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
凌娄有些受不住沉默的氛围,连忙堆起脸上的肥肉道:“沐掌司不辞辛劳,亲临寒舍,凌娄惶恐难安,还请移步内堂稍歇,免得累着了贵体。”
……
天华剑宗的后山,剑冢石碑林立,袁鸿一袭青衫独立于此,手中长剑斜倚,剑锋映着夕阳,寒光如水。
他眉目间英气逼人,可眼底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
今日宗内弟子议论纷纷,话题绕不开那胭脂榜,榜上之人个个风华绝代,而当那名字传入耳中时,他的指尖微颤,剑身轻鸣,仿佛连这无情之铁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
“胭脂榜并列第四,洛华神女,白洛华……”
袁鸿低声呢喃,声音似叹似吟,目光却飘向远方,穿过云海,直抵那不可触及的虚空。
自白洛华离开剑宗,已有数月时间,她如风过无痕,杳无音信。
他不知她身在何处,又在谋算何事。
那女子总是如此,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教人无从捉摸。
他是剑宗之子,天资纵横,二十四岁已臻至通玄境上品,江湖中人提起他的名字,无不叹一声“剑道奇才”。
可每每念及白洛华,他便觉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光芒,似萤火对皓月,黯淡得可笑。
她二十出头入通玄,三十不到便踏入神念境,江湖传言她的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风流名士为之倾倒,武林群豪为之侧目。
反观自己,纵使剑术通玄,背负天华剑宗百年盛衰,可在她面前,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那疏离感如秋风过隙,凉意刺骨,却又抓不住半分痕迹。
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也不敢宣之于口……
思绪翻涌间,袁鸿忽忆起北阙山一战。
那时,他亲眼目睹陈卓与凌楚妃真元交汇、双剑合璧,顷刻间剑光如虹,天地为之失色。
那一幕如雷霆击心,竟让他剑意再进,隐隐触到了神念境的门槛。
念及此处,袁鸿握紧手中长剑,眼底燃起一抹微光,心道:“若我能够踏入神念境,或许……与她之间,便又近了一步。”
……
“胭脂榜上的第六位绝色,可不是咱们景国的美人,而是北羌罗浮剑派的叶红玲!”
“听说此女才二十三岁,却已是通玄境上品,因杀伐果决,剑心如铁,连北羌那些宗门的天骄见了她,都得低头三分!”
黄彩婷着一袭淡黄长裙,正从璃月客栈的木梯上走下。
此时她刚处理完烟雨阁的一些琐事,打算在客栈大堂用些早膳,便听到底下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大堂内几桌客人正围坐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话题便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胭脂榜》。
“可不是嘛!这叶红玲在北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罗浮剑派六百年前就是剑道圣地,如今虽有天华剑宗分庭抗礼,可底蕴还在。”
“罗浮剑派规矩森严、弱肉强食,她自幼在那种地方长大,如今又能杀出重围,哪是简单角色?”
“我听北边来的镖师说过,这叶红玲生得冷艳无双,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可惜性子冷得像北地的千年冰川,见谁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她练剑入了痴,一剑挥出,山河变色,北羌那些邪道修士提起她,跑都来不及,哪敢生出半分色心!”
耳听这些市井之言,黄彩婷心中却情不自禁浮起那少年的身影。
此前她好奇打听过陈卓对罗浮剑宗与天华剑宗的看法,只听他如是说道:“剑道一途,天华剑宗虽盛,可若论底蕴,罗浮剑派犹胜一筹。”
如今这叶红玲名动天下,被胭脂榜列入第六,剑痴之名震慑北羌,想来绝非虚言。
只不过,叶红玲剑术超绝,陈卓作为天离剑剑主,也不遑多让。
若是再给陈卓一些时日,届时两人对上,又会是何等光景?
便在她浮想联翩之时,议论声未歇,客人们的话题已从叶红玲转向胭脂榜第七位。
“说起这第七位薛莹,行踪可是神神秘秘,虽只在玉龙山露面过一次,但已足够位列榜上。”
“听说她当初带着朔月铃现身玉龙山,连代掌教都亲自出迎,排场不小。”有人接话,语气中透着几分好奇。
穿着锦袍的客人嘿嘿一笑:“可不是!那朔月铃百年前遗失,玉龙山寻了多少年都无音讯,她却能送回,怎会简单?”
“胭脂榜上还大胆猜测,这薛莹与玉龙山掌教张术玄入魔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就是幕后推动一切的黑手。”
“胡说八道!”
旁边一个壮汉拍桌而起,瞪眼道:“张术玄是什么身份?八十年来唯一一个承天境修士,哪怕最终走火入魔,却也不是薛莹一个女子能够左右的!”
“就是!这胭脂榜不过是市井闲谈,捕风捉影罢了,怎能信?”
“还有那什么浑天教圣女,二十四岁就已神念,以前从未听说这号人物,即便与天玄宫有些联系,可真当踏入神念跟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南北剑宗的两位天才,袁鸿二十四岁才通玄上品,叶红玲虽然更胜一筹,却也距离神念还有十万八千里……
这胭脂榜到底只是好事之人所作,真真假假谁又能辨得清楚。
黄彩婷耳边听着众人对薛莹的热议,心中却已飘向别处,正欲转身走向角落的小桌用膳,忽听一人高声道:“诶,这不是烟雨阁的黄姑娘么?”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她的身上。
若换作寻常女子,怕早已羞得面红耳赤,低头无措。
黄彩婷却不慌不乱,只是微微侧首,眉眼间带出一抹诧异,清亮的目光扫过那说话之人,声音轻柔却不失从容:“正是烟雨阁黄彩婷,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那人是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见她应声,顿时兴奋说道:“黄姑娘真是好气度!俺刚听人说,这胭脂榜上可不只有北羌剑女和玉龙山的神秘女子,连你也在其上,排在第八位,正紧随那薛莹之后!”
“竟然还有此等事?”
黄彩婷闻言,心中一震,面上却未露太多波澜,只是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她自知姿容不俗,又有江南隋珠之名,可这胭脂榜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风华绝代、名动四方?
不说叶红玲剑道超绝,薛莹初次现世便与玉龙山遗失百年的宝物朔月铃有关,榜上还有永明郡主凌楚妃、神监司掌司沐颖等公认的绝世美人。
便是那未曾露面的浑天教圣女,也以神念境之姿震慑众人,胭脂榜高调评价其有问鼎天下第一高手的潜质。
自己不过烟雨阁一介大小姐,如何能与这些人间绝色并列?
黄彩婷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淡然,轻笑道:“胭脂榜之事,我倒是头回听闻,怕是好事者闲来无事的戏言,诸位不必当真。”
便在这时,旁边一位锦袍书生轻摇折扇,朗声笑道:“黄姑娘只怕是还不知道胭脂榜的评语吧?”
黄彩婷闻言,微怔,随即转眸望向那书生,清亮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她未开口,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书生得了这无声的鼓励,兴致更浓,扇子一合,清了清嗓子道:“胭脂榜上可是写得明白,黄姑娘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可自从天都归来,重返江南道后,便调养得愈发水润。”
“都道女子十八而变,谁曾想这位佳人及笄之年已过,姿色竟还能再攀新峰,风华更盛,真叫人叹为观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惊叹出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纷纷引以为是。
黄彩婷听罢,秀靥上终于泛起一抹浅红,如春晓桃花初绽,娇艳中透着几分羞意。
她大概知晓自己为何能跻身这胭脂榜第八了。
想来与那徐文然脱不开干系。
也不知那无耻淫贼使得什么手段,整日与她云雨交欢,缠绵不休,仅凭着日夜滋润,竟然真令她的姿容愈发动人。
她不经意瞥向一旁挂着的铜镜。
只见镜中映出一张脸,水光潋滟,眉眼如画。
较之从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就连身段也愈发曼妙,腰肢如柳,偏偏那胸前曲线更显丰盈,仿佛春风拂过,平添一抹醉人的风情。
如此绝代佳人,连她自己瞧着,也不由心头一跳。
黄彩婷低垂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与此同时,她微微拢住腰腹,似乎想遮住那尚未显怀却已悄然孕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