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天都持续了三日的祈灯节已至尾声。
谢灯辰。
街巷间曾经亮如白昼的灯火已次第熄灭,喧嚣的人潮早已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与未燃尽的蜡烛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散尽后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晚风带来的微凉水汽,将这座刚刚经历过极致狂欢的帝都,重新拉回到静谧而略显萧索的现实之中。
城郊,一处僻静的废弃别院。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余下几缕清辉洒落,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
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幽寂。
院内深处,一间尚算完好的偏厅里,几点微弱的烛火在窗棂的缝隙间挣扎,映照出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样式古朴、略显陈旧的灰色僧袍,正是摩尼教弟子贡迦。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
面容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晦暗难测。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猎鹰,时不时地掠过对面那道即使在如此简陋环境中也难掩惊人风华的身影,心湖之中,暗流涌动。
而在他对面,则是一位身姿曼妙、以轻纱覆面的女子。
只见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成熟玲珑曲线的暗紫色长裙,裙摆随着晚风微微拂动。
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胸前却有着与看似纤弱骨架不符的饱满弧度,微微起伏,充满了惊人的诱惑力。
她并未刻意做出任何妩媚的姿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流淌,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剧毒之花,美丽、危险,令人明知不可接近,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轻薄的面纱遮挡了她的真容,只露出一双流转着奇异光彩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澈时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泉水,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影子,然而瞳孔深处,却又天然生就一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欲飞的红色蝶影。
这诡异的瞳影并未让她显得妖邪可怖,反而与她时而流露出的纯稚或慵懒神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魅力,仿佛最纯真的天使躯壳里,寄居着最狡黠魅惑的魔鬼灵魂。
此刻,那对红蝶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流转着幽微而危险的光泽,让人望之失神,不自觉地便会被其吸引。
正是妙音魔教这一代的圣女,童妍。
方才,两人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如何在天都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下关键棋子的密谈。
现在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位手握京畿防务重权、位高权重却又暗藏隐忧的禁军统领,卢镇远。
“卢镇远此人……”
贡迦声音低沉,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梳理着思路:“虽非出身顶级将门世家,但其人坚韧敢战,凭借在北境累积的赫赫战功,加之与靖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交,竟也能一步步攀上禁军统领之位,掌控皇城戍卫及京畿兵马调度。不得不说,是个有手段、也有野心的人物。”
“有野心,却未必有施展野心的空间。”
童妍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碎石,悦耳动听,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凉意。
她指尖绕着一缕垂落至胸前的青丝,动作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听说,这位卢大统领,近年来在朝堂上可没少受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官集团的气。陛下虽看似励精图治,但坐稳了龙椅,心思便难测了。对于卢镇远这般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武将,恐怕早已是明面上倚重信任,暗地里却猜忌防范,唯恐其尾大不掉吧?权力达到顶峰,却感到无形的枷锁越来越紧,前路似乎也已到头。似他这般在沙场上习惯了令行禁止、杀伐决断之人,心中那份不甘与怨怼,恐怕早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了。”
贡迦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圣女果然慧眼如炬,所见与贫僧的探查不谋而合。”
“据我教潜伏在天都多年的暗线回报,卢镇远对当前朝中党争倾轧的局面极为不满,私下里曾对心腹抱怨‘为君者不恤功臣,反信谗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对权力的渴望是毫不掩饰的,这份渴望,便是我们可以撬动他的支点。”
童妍歪了歪头,隔着面纱的眸子看向贡迦,微嘲道:“大师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对卢镇远这种人,不能用‘撬’,那只会让他警觉甚至反噬。我们要做的,是为他铺好一条路,一条通往他内心最深处欲望的路,并且在这条路的尽头,放上一样他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饮下的甘泉。”
“哦?”
贡迦眼中精光一闪,被童妍的比喻勾起了兴趣,“圣女此话何解?”
“很简单。”
童妍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大师方才所提的创造‘机会’、递送‘罪证’、甚至让禁军‘失职’……这些都只是外力,是术,而非道。手段虽妙,却容易留下痕迹,也未必能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与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描绘着无形的命运丝线:“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内心最根本的那个‘结’,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现有地位和身家性命的心结。”
“然后,我们要创造一个局面,一个让他觉得,只有依靠我们这股来自暗处的‘助力’,才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个‘结’,助他一步登天、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局面。”
“让他相信,我们并非要掌控他,而是恰好能成为他实现自身野心那块最不可或缺的踏脚石?”
贡迦若有所思地接口道,似乎抓住了童妍思路的核心。
“正是此意。”
童妍赞许地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当然,光有‘踏脚石’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准备好一条足够坚韧的‘锁链’。当他踏上这条路,借助了我们的力量,便再也无法回头,只能与我们彻底捆绑。”
她眼底的红蝶轻轻扇动,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们可以设计一场大戏。”
“比如,让他的心腹大患‘意外’身亡,而我们手中恰好掌握着能证明此事与他卢镇远‘脱不了干系’的‘证据’?或者,助他立下泼天大功,但这份功劳的背后,却隐藏着只有我们知晓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隐患’?再或者……”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甜美,“我们可以利用幻术和蛊毒,在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身上悄然布局,让他不知不觉中,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选择,留下只能被我们所用的把柄?”
贡迦听得背后隐隐发凉,看向童妍的目光中,惊惧之色更浓。
这女子……不仅仅是智计百出,更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手段之毒辣,心思之诡谲,简直超乎想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已足够大胆,但在童妍这番话面前,简直如同小儿科一般。
童妍似乎很享受贡迦的反应,她轻轻颔首,慵懒地总结道:“所以,大师,对付卢镇远这样的枭雄,必须双管齐下。既要给他无法拒绝的‘希望’,让他心甘情愿地靠近我们。”
“又要在他不经意间,为他套上无法挣脱的‘枷锁’,让他不得不与我们同舟共济。至于具体的‘诚意’和‘诱饵’……”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要看我们能为他挖多大的‘坑’,又能为他填多大的‘欲’了。此事,确实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贡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缓缓点头:“圣女所言极是,是贫僧之前想得简单了。”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与这位妙音圣女合作,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但也更加令人期待。
她的智慧和手段无疑将是自己计划成功的巨大助力,但也可能是随时会反噬自身的双刃剑。
两人又就童妍提出的新思路,开始进行更深入、更具体的讨论。
如何精准地找到卢镇远的“心结”与“渴望”,如何设计那场虚实结合的“大戏”,如何选择和布局那些关键的“棋子”与“把柄”……
在这场讨论中,贡迦更多地是在提供信息和资源支持,而童妍,则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不动声色地主导着整个棋局的走向。
密谈暂时告一段落,关于如何接触和利用卢镇远的初步框架已经成型。
偏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贡迦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并未离开对面的童妍。
他知道,今夜的会面,绝不仅仅是为了商议卢镇远这个棋子。
卢镇远固然重要,是搅动天都风云的一步好棋,但相比于他心中那个更宏大、更疯狂、也更关系到自身根本大道的图谋而言,终究只是……外围。
而要实现那个终极目标,眼前这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妙音圣女,才是真正不可或缺的关键。
他望着那轻纱后若隐若现的曼妙轮廓,以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红蝶瞳眸,心中那因为密谈而暂时压抑下去的念头,如同投入火星的干柴,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来天都之前,他便对这位传说中的妙音圣女充满了好奇。
传闻她容貌倾城,却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传闻她手段诡异,蛊惑人心,杀人于无形;更传闻她身负南疆气运,乃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媚骨……
这一切的描述,都指向一个极度危险却又充满了致命诱惑的存在。
今日亲见,虽然隔着一层薄纱,未能一窥其倾世真容,但仅仅是那双流转着红蝶异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那玲珑浮凸、散发着成熟韵味的曼妙身姿,以及方才密谈时展现出的、远超其外在年龄的冷静、智慧与对人心的精准把握……
都让贡迦体内的《密宗欢喜禅定》功法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绝对是仅次于凌楚妃的,绝佳的“明妃”之选!
若说凌楚妃是圣洁的白莲,高不可攀,能助他证得无上清净乐,那眼前这位,便是妖冶的黑曼陀罗,充满了堕落的诱惑,能引他勘破极致阴阳秘,达到另一种力量的巅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魅力,都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份强烈的渴求,以及那份对接下来要提出的、真正核心合作的决心,几乎要冲破他苦修多年的禅定功夫。
他强自按捺着,将关于凌楚妃的那个计划暂时压在心底,决定先用言语和态度进一步试探眼前之人的深浅和底线。
贡迦放缓了语调,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目光紧紧锁住童妍那双隔着面纱的眼睛:“红蝶瞳影,天生媚骨……施主这般风华,困于南疆一隅,岂不可惜?若能与贫僧同修欢喜禅法,勘破阴阳玄秘,共享极乐大道,必将是……一段佳话,一位绝佳的明妃。”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仿佛带着魔力的衣袖。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发生。
童妍极其自然地侧身微转,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手指,只有衣袖边缘那柔滑的布料,如同蜻蜓点水般,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僧袍。
那一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如同细微电流划过的酥麻感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让贡迦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大师说我适合做明妃。”
童妍眨了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语气天真烂漫,眼神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短暂的交锋。
“莫非……是想将我度入空门,从此青灯古佛,了却红尘?”
贡迦心中暗道一声“妖女”,却也不由得佩服她的应对之快。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顺势而为,竟真的如同拈花微笑般,轻轻拈起了她鬓边一缕因侧身而滑落的乌黑发丝。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做出任何侵犯性的动作,只是将那缕发丝卷在指尖,感受着那惊人的柔滑与细腻,语气也变得更加玄妙莫测,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与诱导:“呵呵,禅门虽广,却未必渡得了施主这般的绝代风华。”
“红尘苦海,情欲纠缠,皆是束缚。唯有密宗欢喜大道,方能化束缚为解脱,视情欲为阶梯,直抵彼岸。”
“那里,或许……才是施主真正的归处。”
童妍看着他那副宝相庄严、口吐莲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玩味。
她这次竟没有立刻抽回那缕被他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反而还稍稍往前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呼吸轻轻拂过贡迦的面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慵懒而魅惑的语调,吐气如兰:“真看不出来,原来大师竟是这样……有趣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暧昧,让贡迦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于任何胭脂水粉的、仿佛是她体香与某种南疆秘香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那气息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又如同最致命的毒药,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隔着面纱依旧亮得惊人的红蝶瞳眸,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以及发丝缠绕在指尖的触感……
他体内的《密宗欢喜禅定》功法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强烈的、原始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体内奔涌。
他知道她是妙音圣女,行事或许真的毫无顾忌。
此刻四下无人,夜色深沉,只要他……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或许就能……
但就在他心神激荡、即将被欲望彻底吞噬的前一刻,那双红蝶瞳眸深处掠过的一丝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他脑海中猛然闪过的凌楚妃那清冷绝尘的身影,如同两道惊雷,瞬间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不行!
眼前这个女人太过危险!
她的心机深不可测,她的实力更是远超于他!
一旦沉溺于她,不仅可能被她反噬利用,更会耽误自己夺取凌楚妃这位“至上明妃”的最终大计!孰轻孰重,必须分清!
就在贡迦内心天人交战、强行压制欲望的瞬间,童妍却已经再次展现了她那收放自如的惊人掌控力。
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贡迦内心的波澜,只是如同觉得这个游戏有些腻了一般,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那份暧昧的距离。
那缕发丝也顺滑地从贡迦指尖滑落。
童妍慵懒的说道:“大师,时辰不早了,还是先谈正事要紧。若是事情办得漂亮,妍儿自然会有奖励的。”
那一声娇俏的“妍儿”自称,落在此刻心神激荡的贡迦耳中,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心头猛地一凛。
贡迦彻底清醒过来,将所有旖旎的念头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和把握出现之前,任何试图掌控或占有这个妖女的想法,都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
她的“奖励”,或许诱人,但也绝对带刺。
贡迦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彻底平复下去,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圣女说的是。方才贫僧失态了。”
贡迦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执着,知道铺垫和试探已然足够,是时候将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了。
“关于方才提到的接触卢镇远之事,只是其一。贫僧今夜邀圣女前来,实则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凶险万分的事情,想要与圣女共谋。”
然而,不等他将话说完,却发现童妍并未立刻接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双隔着面纱的眸子仿佛在说:“哦?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吗?”
被她再次看穿心思,贡迦索性不再绕圈子。
他知道,若想让这位心高气傲、行事只凭喜好的妙音圣女真正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光靠之前的那些利益捆绑和风险共担,恐怕还不够。
必须拿出那个能真正打动她、让她觉得“值得冒险一试”的、最核心的目标。
他收敛了所有的算计和伪装,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狂热与执着。
贡迦凝视着童妍,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到她灵魂深处:“圣女果然慧眼如炬。贫僧确实还有一事相求,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可以说,是贫僧此生最大的执念,关系到贫僧修行之根本,乃是证道的唯一关键!”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观察着童妍的反应,见她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才继续沉声道:“此事……需借助妙音魔教之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需要圣女你那独一无二、神鬼莫测的手段相助!”
“此事若成,贫僧所能给予的回报,必将远超圣女想象——无论是未来平起平坐的盟友地位、南疆发展所需的庞大资源,亦或是那些失落于传说中的秘闻禁术,贫僧皆可倾力相助,甚至加倍奉还!贫僧甚至可以立下心魔大誓!但若败露……”
贡迦的声音陡然转冷,“后果亦非你我任何一方所能承受!”
童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鸾鸟玉佩,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语气依旧带着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对贡迦那沉重的许诺和警告都毫不在意:“哦?能让大师连心魔大誓都搬出来了,甚至不惜将自己毕生执念都押上……想必所图之人,当真非同凡响了。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非要我这‘微末伎俩’不可?”
贡迦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童妍,一字一顿地说道:“贫僧欲得一人!此人身份之尊贵,修为之精深,守护之森严,远超你我想象!寻常手段,莫说近身,便是远远看上一眼都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然后猛地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贫僧日夜思量,辗转反侧。欲成此事,常规手段绝无可能。贫僧苦思冥想,推演诸多可能性,窃以为,若想不惊动任何人,潜入那守备森严之地,接近目标,恐怕……唯有借助传说中妙音魔教那神鬼莫测、令人防不胜防的秘术,方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江湖传闻,当代妙音圣女不仅将《缩骨错筋术》练至化境,可化身万千,无人能辨真伪;更身负《幻音惑心诀》之传承,能编织虚实幻境,直抵人心最深处的欲念与恐惧!”
“然此二者,恐仅为圣女通天手段之冰山一角!更有甚者,传言圣女乃南疆千年气数所钟之人,天生便通晓万蛊玄妙,尽揽天下蛊术之大成,早已非一教圣女所能局限,实乃南疆无数部族心中认定的‘神女’临尘! ”
“贫僧今日得见圣女风采,观你气度从容,应对之间智慧流转,这份传闻,贫僧信了九分!”
“似圣女这般潜行无踪、伪装无双、惑心无形、更兼万蛊随心的通天手段,正是贫僧此番计划中,最为理想、也或许是唯一能够倚仗的关键助力!”
童妍挑了挑眉,隔着面纱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大师倒是越来越会给我戴高帽子了。可你越是把我说得天花乱坠,便越证明此事风险奇大无比。我为何要平白无故地陪你赌上身家性命,冒着得罪那等‘通天’人物的风险,去帮你取一个……我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关键人物’?”
“风险自然是极大!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贡迦毫不讳言,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苍白,但这苍白之下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
“此事一旦启动,你我便是真正绑在同一根毒藤上的两只蝎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计划败露,贫僧固然万劫不复,圣女以为,以那人的身份地位和其背后势力的滔天权势,妙音魔教又能独善其身?恐怕整个南疆都要为之陪葬!”
“你我共同面对的灭顶之灾,便是你我之间最牢固的‘信任’基础!圣女能以千面游走江湖至今,想必比贫僧更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也更清楚……一旦走漏风声,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说得倒是不错,风险共担,同生共死……倒也算公平。”
童妍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玉佩上轻轻划过,似乎在进行着最后的、极其艰难的权衡。
随即,她又轻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慵懒和恰到好处的贪婪,“可风险如此之大,回报又在何处?大师方才说‘加倍奉还’,听起来倒是诱人。”
“可问题是……如今的你……”
她再次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了贡迦一番,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僧袍,看到他那尚显单薄的修为根基。
“似乎还只是摩尼教中一个……嗯,刚刚崭露头角、未来尚不明朗的角色?”
“这般惊天动地的伟业,这般诱人的未来……大师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切最终真能实现,而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呢?”
“这宏伟蓝图若是无法兑现,岂不就是一张画得再漂亮,也终究无法充饥的空头支票?”
贡迦非但不恼,反而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与野心:“圣女此言差矣!贫僧今日确实只是凝元境,在庞大的摩尼教中看似微不足道。但圣女莫非以为,贫僧的目标,仅仅是摩尼教的一个小小弟子之位?!”
他猛地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你若能助我成功拿下那位女子,得到那‘完美明妃’之助,我便不只是小小的摩尼教弟子了!”
“以她那夺天地造化之体,合我这欢喜禅定之法,阴阳交泰,龙虎汇聚!贫僧修行之路必将一日千里,瓶颈桎梏尽数化为坦途!”
“不出数年,贫僧必能勘破神关,凝练元神!甚至有生之年,问鼎那传说中的承天之境,亦非绝无可能!”
“到了那时……”
贡迦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区区摩尼教又算得了什么?!西域三十六国,南疆十万大山,乃至更广阔的中原沃土,都将是我随意驰骋之地!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圣女助我今日之功,便是提前投资了一位未来的无上强者,一位能真正与妙音魔教平起平坐、甚至能助南疆打破千年格局的强大盟友!”
“届时,妙音魔教所需的一切资源、南疆扩张所需的一切支持、甚至是一些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秘闻与禁术……只要贫僧拥有,圣女皆可予取予求!”
“贫僧今日修为虽暂时不及圣女,但这份‘未来’,难道还不够‘远超想象’吗?!难道还不值得圣女……赌上一把吗?!”
贡迦死死地盯着童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这番话似乎终于触动了对方心中最深的那根弦。
他趁热打铁,再次加码,试图彻底点燃她心中那份属于魔女的、对禁忌与毁灭的渴望:“况且……圣女游戏红尘,难道最爱的,不就是玩弄人心,挑战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规则与禁忌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邪异的诱惑,“此女乃是当今正道最耀眼的象征,冰清玉洁,光华万丈,是多少人心中的无暇神女,是多少道貌岸然之辈梦寐以求却又不敢亵渎的存在?”
“若是能由你我联手,亲手将这般高高在上的神女拉下神坛,看她在绝望中挣扎、在屈辱中沉沦,看着那些敬她、爱她、将她视为信仰的人们信念彻底崩塌、痛不欲生……”
“这难道不是一场……足以让你我铭记一生、回味无穷的……最刺激、最有趣、最惊心动魄的‘游戏’吗?”
“比起那些凡尘俗世中男欢女爱、转瞬即逝的平庸乐趣……”
贡迦模仿着童妍之前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这‘欢喜道’的巅峰之景,这亲手缔造毁灭与沉沦的无上快感,岂不更合圣女你的……心意?”
话已至此,利弊权衡、巨大风险、难以想象的未来回报、以及直击人性最深处阴暗面的极致诱惑,如同精心烹制的毒药,被贡迦赤裸裸地摆在了童妍的面前。
童妍隔着面纱的眼眸剧烈地闪烁起来,那对红色的蝶影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在她眼底疯狂地翩跹、颤动。
她好像在进行最后的评估,评估这场豪赌的胜算,评估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僧人是否值得信任,更是在评估……
这场“游戏”的刺激程度,是否真的值得她压上身家性命,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妙音魔教和南疆的命运。
许久,偏厅内只剩下烛火燃烧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童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被点燃了某种禁忌火焰后的慵懒与好奇,如同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又直指这场惊天豪赌的核心:“说了这么多……大师你口中这位……关乎你无上大道、值得你我冒着灭顶之险去图谋、又能让这场‘游戏’变得如此惊心动魄的‘完美明妃’……”
她的声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魅惑:“她……到底是谁?”
贡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的所有野望、执念与决心,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
他迎着童妍那充满了探究、兴奋与危险光芒的目光。
终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如同禁忌般沉重、却又充满了无上诱惑的名字。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虔诚。
每一个音节却又仿佛蕴含着足以引爆整个天下的份量:“永明郡主,凌楚妃。”
名字落下的瞬间,夜风仿佛都彻底停滞了,连远处草丛中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两人眼中同时燃起的、不同意味却同样炽烈的光芒。
贡迦看着童妍,不再说话,只是等待着她的最终答复。
他知道,自己已经亮出了所有的底牌,将这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豪赌摆在了她的面前。
“贫僧所求为何、所能许诺为何、所需共担之风险为何,已尽数告知圣女。”
贡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此计成败,或许就在圣女此刻一念之间。这笔……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甚至可能重塑未来格局的买卖……”
他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圣女……可愿接下?”
夜风终于再次吹过废弃的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命运的轮盘开始缓缓转动。
远处,天都最后一盏象征着祈灯节庆典的灯火,似乎也终于耗尽了它最后的光芒,悄然熄灭,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烟尘散尽,灯火归寂。
持续了三日的狂欢盛景,如同一个华丽而虚幻的泡影,终于彻底破灭。
整座庞大而古老的帝都,重新归于它惯常的、在权力与阴谋笼罩下的沉寂。
恰似一场盛大而喧嚣的绮梦,终于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