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熟悉的面容,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瞬间划破了何薇薇混沌的意识。
是陈卓!真的是陈卓!
短暂的的怔愣之后,排山倒海般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逃!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能让他知道这一切!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想要躲到房间的最深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面对他!
可陈卓就堵在门口,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那双充满了震惊、心疼和无尽复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着她,让她无处可逃,无处遁形!
她要逃往何处?
又能逃往何处?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感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僵立在那儿,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护住了自己那已经微微隆起、再也无法完全遮掩的小腹,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遮羞布。
陈卓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她那下意识的、充满防御意味的小动作上。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裂的声音。
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残存的侥幸和幻想。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一直躲着不见自己,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赌气,而是因为这个。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无法言容的痛楚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此时此刻,他更多看到的,却是何薇薇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羞耻、恐惧以及绝望。
他终于明白她这些日子以来,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那份汹涌而出的心疼和怜惜,瞬间压倒了最初的震惊和被背叛的痛楚。
陈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热意。
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的指责或嫌弃,那只会将她彻底推入深渊。
陈卓往前走了几步,放缓了声音,试图用最温和、最安抚的语气开口:“师姐……你……你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沙哑和颤抖,“我……我都知道了。”
何薇薇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汹涌而出。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
陈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师姐,你听我说。过去的事情我们不去追究了,好吗?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恳求道:“我不介意。真的,师姐,我不介意。”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孩子……如果你愿意生下来……我会把他……视如己出,好好抚养他长大。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不,我们会比以前更好……”
他试图用许诺勾勒未来,想要抚平她的心伤,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的话语,他的“不介意”,他的“视如己出”,落在何薇薇耳中,却如同最残忍的讽刺,彻底击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不!”
何薇薇尖叫出声,积蓄已久的痛苦、羞耻、绝望和自我厌弃瞬间崩发。
她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淹没了她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肮脏!恶心!”
“我配不上你!陈卓!我早就配不上你了!!”
“你走!你走啊!我不要你的可怜!我不要你的施舍!”
何薇薇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仿佛要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陈卓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如刀割。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想把她紧紧搂住,想用体温驱散她的绝望,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师姐!你冷静点!听我说……”
然而,他的靠近,却让何薇薇的反应变得更加强烈。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将他狠狠推开!
“不要碰我!”
陈卓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伸出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何薇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何薇薇在推开他的瞬间,似乎也愣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陈卓脸上那受伤错愕的神情,强烈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攥紧了心脏。
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推开了他?推开了这个她曾经视为整个世界的人?
推开了这个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依旧愿意接纳她、承诺给她未来的人?
她真的连最后一点被爱的资格都亲手毁掉了吗?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何薇薇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了许久。
何薇薇终于找回了一点点声音,但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求:“陈卓……求求你……让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她不敢再看他,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乞求最后的怜悯。
陈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刚刚燃起的、想要强行挽回的火焰,被她这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彻底浇灭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还能做什么呢?
强行留下?强行抱住她?那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抗拒。
或许她真的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独自面对这一切。
陈卓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奈和苦涩的叹息。
他点了点头,声音苦涩的说道:“好……你……你好好休息。别……别想太多。”
说完这句话,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何薇薇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心疼、不舍、无奈、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拒绝后的茫然。
就在他即将走出陆府那高高的门槛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街角转了过来,径直朝着陆府大门走来。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邪气笑意。
不是周珣,又是谁?
……
陈卓的脚步,瞬间顿住。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方才的憋屈与心痛,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空气仿佛在周珣出现的瞬间凝固了,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剑拔弩张的对峙。
陈卓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锦衣青年,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方才在何薇薇那里受到的心痛与憋屈,此刻尽数转化为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滔天恨意!
“周珣!”
陈卓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珣在距离陈卓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陈卓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失魂落魄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般,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我为什么不该在这里?”
他挑眉反问,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何薇薇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周珣的孩子。 我来看看我的未婚妻,关心一下她和孩子的状况,难道……还需要向你陈大院长报备不成?”
“未婚妻”三个字如同毒刺,狠狠扎进陈卓的心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
陈卓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周珣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真的哑然失笑起来。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陈卓,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讥讽和玩味:“她不是自愿?”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反唇相讥道,“说得好像……我自己就多么自愿似的?”
他眼神冰冷地扫了陈卓一眼,意有所指:“若不是某些人优柔寡断,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又怎会有今日这般局面?你我……不过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罢了。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重新变得恶劣起来,“我比你……更懂得如何在这棋盘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卓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写满了虚伪和恶意的脸,一股难以言容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翻滚、升腾!
他知道周珣是在强词夺理,是在故意激怒他!
“你……” 陈卓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揭穿他的无耻。
但周珣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微笑地看着陈卓那副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表情,似乎很享受这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他继续挑衅道,将矛头直接指向了陈卓心中另一处隐秘的角落:“倒是你,陈大院长,”
他故作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有那位高高在上的永明郡主还不够满足,还惦记着我这未过门的妻子?”
“啧啧,真是痴情啊。”
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嘲弄,“只可惜,这份痴情来得太晚了些。如果你当初没有那么瞻前顾后,没有伤了她的心,现在……又何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从这里离开?”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陈卓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周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周珣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陈卓的鄙夷和不屑:“偷换概念?呵,随你怎么说。”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事实就是,你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毒蛇吐信般盯着陈卓:“就像现在这样,我就是要进去见何薇薇,你能拦得住我吗?!”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着我?!就凭你那个所谓的天玄书院客座院长的头衔吗?!”
他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啧,无根浮萍罢了!离了凌楚妃,离了皇家的庇护,你陈卓……算个什么东西?!”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陈卓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只蕴含着恐怖力量、带着无尽怒火的拳头,已经撕裂空气,直直地朝着周珣那张可憎的脸庞狠狠砸去!
然而——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触碰到周珣脸颊的那一刹那,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周珣身前,一只干枯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手掌闪电般探出,“砰”的一声闷响,稳稳地挡住了陈卓这含怒一击!
强大的气劲冲击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呼”的一声!
原来是左相府那位一直隐藏在暗处、负责保护周珣安全的通玄境中品供奉,在关键时刻出手了!
周珣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他身上的玄色长袍被激荡的气劲吹得猎猎舞动。
尽管供奉及时出手,但陈卓那含怒一击的速度和力量实在太快,一道凌厉的拳风还是擦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伤口,几缕鲜血缓缓地从上面渗出,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找死!”
那灰衣供奉眼神一厉,周身气势爆发,一股远超陈卓的强大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陈卓碾压而去!
陈卓被震得气血翻腾,但他眼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长街!
天离剑瞬间出鞘!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
“滚开!”
陈卓怒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通玄境下品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手中天离剑化作一道惊鸿,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径直斩向那名灰衣供奉!
灰衣供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敢主动向自己这位通玄境中品出手!
他冷哼一声,也不敢怠慢,双手结印,一道浑厚的土黄色真元盾牌瞬间凝聚在身前!
“轰——!!!”
剑光与盾牌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光芒!
强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微微震动,瓦片簌簌落下!
这边的巨大动静,瞬间惊动了陆府之内!也惊动了刚刚躺下休息、本就心神不宁的何薇薇!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惊恐而动弹不得。
一击未果,陈卓眼中战意更盛!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眼前这两个人都撕碎!
陈卓手腕一抖,天离剑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剑鸣,剑招变得更加凌厉狠辣,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灰衣供奉倾泻而去。
令人震惊的是,仅仅只有通玄境下品修为的陈卓,在天离剑的加持和滔天怒火的激发下,竟然与这位通玄境中品的左相府供奉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时间,剑光纵横,真元激荡,两人身影兔起鹘落,激烈的打斗声响彻整个街区。
周珣站在一旁,用手指轻轻擦拭掉脸颊上的血迹,眼神阴鸷地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事态眼看就要彻底失控之际——
一股并非刻意释放、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浸润了整个战场。
那原本激烈碰撞的剑光与真元,仿佛被一股温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拂过,陡然一滞,攻势自然而然地就缓了下来。
陈卓和那灰衣供奉都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望去。
只见陆金风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伫立在了府门前的台阶上。
她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蛇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沉闷的轻响。
她并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脸上都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缓缓扫过场中的陈卓、周珣以及那名神色警惕的供奉。
她的目光并没有蕴含多么强大的威压,但被她注视着,却让人感觉心底的念头仿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不由自主地便收敛了气焰。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陈卓那张因为愤怒和激斗而显得有些涨红的年轻脸庞上,轻轻地、带着一种长辈对不懂事晚辈的无奈和告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年轻人,火气太盛,容易伤身。”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那名神色戒备的灰衣供奉,以及他身后脸色阴沉的周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这里是陆府,不是可以让你们随意动手的地方。有什么恩怨,到别处解决去。”
她的话语里没有威胁,但那种平静之下所蕴含的、属于通玄境巅峰强者的沉稳气度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威慑力。
那灰衣供奉眼神变幻不定,显然认得这位在天都也颇有声望的剑宗客卿,更清楚远非自己能敌。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周珣,见周珣没有表示反对,便默默地收敛了气势,对着陆金风拱了拱手,算是默认了。
陈卓目光触及陆金风,那平静中隐着复杂的神色,竟似一泓冷水,将他胸中怒火悄然浸透。
他知道,陆婆婆的面子必须给,而且在这里继续打下去,也确实于事无补,甚至可能会进一步伤害到里面的人。
陈卓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天离剑。
剑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现场的僵持。
陈卓紧抿着嘴唇,胸中的怒火虽被强行压下,但眼底的寒意却未消散分毫。
他冷冷地剐了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周珣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台阶上的陆金风,脸上那份面对周珣时的戾气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忧虑和恳切的复杂神情。
陈卓对着陆金风拱手,说道:“陆婆婆,晚辈方才……失礼了。”
他顿了顿,续道:“师姐身体很不舒服,像是生了重病。 ”
“晚辈不便久留,还请陆婆婆能代为照拂一二。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去书院告知晚辈。”
他没有提及何薇薇怀孕之事,只说是生病,这既是维护何薇薇最后的颜面,也是一种无奈的托付。
陆金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陈卓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话语中未尽的担忧和痛苦。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嘱托。
得到陆金风的回应,陈卓心中稍定,却也更添酸楚。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府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令他牵肠挂肚却又无法靠近的身影。
他不再停留,对着陆金风再次一拱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着一身的落寞与沉重,转身离开了陆府。
看着陈卓那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珣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才重新泛起玩味的笑意。
周珣整理了一下被气劲吹乱的衣襟,上前两步,对着站在台阶上的陆金风,露出了一个堪称“得体”的笑容,微微躬身行礼:“晚辈周珣,见过陆前辈。方才多有叨扰,还望前辈海涵。”
他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显得颇为恭敬,仿佛刚才那个挑衅陈卓、引得大打出手的并非是他本人。
陆金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手中的蛇杖依旧拄在原地,身形如同磐石般,并未移动分毫,显然没有立刻让他进去的意思。
周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直起身子,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陆金风那张布满皱纹却显得精神矍铄的脸上,挑眉问道:“陆前辈,这是何意?”
“晚辈只是听闻薇薇身体不适,特来探望。难道我周珣连看望自己未婚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他特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
陆金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周珣一眼。
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
审视、了然、或许还有几分警告和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无奈接受。
半晌,就在周珣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陆金风才终于侧开身子,让出了通往府门内的道路。
陆金风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不会阻止,但也绝不欢迎。
周珣见状,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灿烂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再次对着陆金风微微一躬身,笑道:“多谢陆前辈通融。”-=
说完,周珣不再看陆金风,也示意那名灰衣供奉留在原地,自己越过门槛,径直朝着何薇薇所在的别院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回廊尽头。
陆金风站在原地,望着周珣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陈卓消失的街角,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沧桑与无奈的轻叹,转身,拄着蛇杖,也缓缓走回了府内。
……
周珣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何薇薇所在的那个偏僻小院。
他推门而入时,并未敲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病弱之人的气息。
何薇薇正蜷缩在床上,她刚刚因为外面骤然响起的激烈打斗声而心惊胆战,正强撑着想要起身探看,却苦于身体虚弱无力。
听到这粗鲁的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是周珣时,她那双本就因为惊恐和绝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混杂着愤怒、担忧和憎恨的复杂火焰!
“是你?!外面的声音……是不是你?!” 何薇薇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你对陈卓做了什么?!回答我!”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周珣。
周珣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质问,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那双因为愤怒和担忧而瞪得圆圆的、却难掩虚弱的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啧,看来传言不虚,还真病得不轻。”
周珣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关心还是嘲讽,难以分辨,完全无视了她关于陈卓的质问。
“回答我!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何薇薇见他不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心中那份对陈卓安危的担忧瞬间压倒了对周珣的恐惧,她更加激动起来,试图用手去推他,“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是不是又对他动手了?!”
周珣轻易地抓住了她挥来的手腕,她的手腕冰凉纤细,在他掌中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怎么?这就没力气了?还有闲心关心别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逗弄她很有趣,才慢悠悠地说道:“放心,你的那位‘好哥哥’,命硬得很。不过是……稍微切磋了一下,就被陆前辈给拦下了。他现在,大概已经夹着尾巴跑回他的书院去了吧。”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打斗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何薇薇听到陈卓没事,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和愤怒!他竟然真的对陈卓动手了!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无耻——!”
她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
然而,这番激动的情绪和之前的担忧,似乎彻底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奇怪的燥热感和寒意交替袭来,让她头晕目眩,身体猛地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了床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急促地喘息着,用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周珣。
她就这么……病倒了。
彻底地,无力地,躺在了这个她最憎恨的男人面前。
周珣看着她这副虚弱无力的模样,眼中那丝玩味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没有再继续言语上的挑衅。
他沉默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看到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又看了看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何薇薇。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出去。
何薇薇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心中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却又听到脚步声响起。
周珣竟然又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还拿来了干净的毛巾。
何薇薇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周珣没理她,自顾自地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干毛巾,然后便要来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何薇薇本能地偏头躲开:“不用你假好心!我说了让你滚!”
周珣的动作顿住,眼神沉了沉,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将毛巾扔回盆里,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闭嘴,乖乖躺着。”
他不再试图去碰她,而是转身开始在房间里“忙碌”起来。
周珣检查了那碗凉透的药,皱着眉倒掉,然后又去查看角落的药炉,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他还唤来了陆府的下人,吩咐他们去重新煎药,又要来了干净的被褥和一些吃食。
他忙前忙后,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却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有些熟练。
何薇薇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这番举动,心中充满了荒谬和不解。
他到底想做什么?打伤了陈卓,现在又来假惺惺地照顾她?演戏给谁看?
她勉强挤出一点力气,声音沙哑地嘲讽道:“周珣……你何必……费劲作秀?这里没有别人,你装给谁看呢?”
周珣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劣和戏谑:“作秀?”
他走到床边,俯身靠近她,几乎能感受到她因为虚弱而急促的呼吸,“谁说我在作秀?”
周珣看着何薇薇因为他的靠近而再次变得警惕和厌恶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也变得玩味起来:“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倒也……不错。”
“尚还有力气瞪我,嘴巴也还能骂人,甚至……还能想着你的老情人,”
他的目光在她虚弱却依旧倔强的脸上逡巡,“只可惜啊……”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恶意的暧昧:“……却阻止不了我,在这里……胡作非为,不是吗?”
何薇薇浑身一僵,眼中瞬间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她想反抗,想怒骂,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冰冷的恐惧感将自己淹没。
周珣似乎很满意她这副砧板鱼肉、任他宰割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直起身子,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继续去“照顾”她。
期间,陆金风拄着蛇杖来看过几回。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房间里这诡异的一幕——
何薇薇虚弱地躺在床上,眼中充满了抗拒和恨意;而那位声名狼藉的相府公子周珣,却真的放下了身段,笨拙却又认真地在照顾着她。
陆金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没有进去打扰,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何薇薇体内的气息有些紊乱虚弱,确实像是生了病,但具体是什么病,她一时也看不真切。
见周珣似乎真的在尽心照料,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再加上她自己身上还有重要的宗门事务需要处理, 她最终只是对着守在外面的陆府下人低声交代了一句:“好生看着,若有不对,立刻报我。”
然后,陆金风便拄着蛇杖,摇了摇头,带着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矛盾与纠缠的小院。
……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稀疏而遥远,将房间衬托得愈发寂静。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
周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色泛起不正常潮红的何薇薇。
白日里的虚弱似乎被一种更诡异的力量取代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内部的、难以抑制的燥热。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浸湿了鬓发,让她看起来有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妩媚。
她紧蹙着眉头,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渴望着什么。
周珣不是傻子。 他见过的风月阵仗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多,对于某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也并非一无所知。
何薇薇此刻的状态,绝非普通的风寒或忧思成疾那么简单。
那不正常的潮红,那压抑不住的燥热,那眼神中开始弥漫开来的、迷离而痛苦的神色……
这分明是……中了某种催情类的蛊毒或药物!
周珣的眸子微眯了起来,一道冰冷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不由得想起了今天下午收到的那个“消息”——来源模糊,却又精准地指向了书院和天策府,恰到好处地将他引到了这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有人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何薇薇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病,甚至连这病症的类型都算计好了?
是谁?
是那个躲在暗处、一直对他父亲心怀叵测的政敌?
还是与陈卓或凌楚妃有关的人,想借此陷害他,或者挑起更大的冲突?
周珣的目光变得有些发冷。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尽管这次算计的结果,似乎是……
将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是某些人的一片“好心”?
但他依然感到一种被冒犯、被算计的不悦。
与此同时,床上的何薇薇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恐慌之中。
那股莫名的燥热感如同火焰般在她四肢百骸燃烧,让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融化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涌起一股羞耻而陌生的、却又带着一种极其不祥的“熟悉感”的渴望!
这感觉……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日,在玉秀舫上,她身不由己、意识模糊、最终被周珣玷污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被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欲望所支配的、如同坠入深渊般的恐惧和绝望!
难道……难道又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她心底升起,盖过了身体的燥热!
她不是傻瓜,经历过一次那样的噩梦,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这种歹毒的手段?!
是谁?!是谁又对她用了这种下作的药?!
她的意识因为身体的异状和内心的惊恐而开始变得混乱。
她看向床边那个模糊的身影——周珣!他一直待在这里!是他!一定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
除了他,还会有谁?!
他白天来看她,假惺惺地照顾她,肯定就是故技重施!他知道这种药对她有用!他想……他又想……!
何薇薇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愤怒和刻骨的恨意!
“是……是你……”
何薇薇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颤抖,“是你……下的药……是不是?!周珣!你这个畜生!!”
周珣听到她的指控,微微挑眉,看着她那因为情欲和愤怒而显得格外迷离的眼睛,先是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又带着一丝嘲弄。
“不……不是你……还会是谁?!”
何薇薇见他否认,更加激动起来,根本不信!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就是你!一定是你!”
周珣看着她这副因为回忆起过去的创伤而更加激动、更加绝望的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
“呵,何薇薇,看来那次的‘教训’,你倒是记得很牢。”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我周珣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自认是个真小人。”
“若真是我做的,我何必否认?”
周珣俯下身,靠近她的脸庞,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灼热气息。
“能让你这贞洁烈女再次在我面前露出这般模样,岂不是‘梅开二度’?我周珣还没那么无聊,喜欢用同样的手段玩两次。”
他的话语虽然是在否认,但那轻佻的态度和提及过往创伤的残忍,却让何薇薇更加恐惧和绝望。
她彻底瘫软在了榻上,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噩梦,而这个她最憎恨的男人,就在她的身边!
身体的燥热和渴望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副绝望而麻木的表情,如同放弃了所有抵抗,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周珣看着她这副破罐子破摔、引颈就戮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趁人之危。 这并非出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情操,而是他周珣自有他的骄傲。
他想要得到的,是清醒状态下的征服和占有,而不是对一个中了药、意识不清的女人的强暴。
那太掉价,也太没意思。
但何薇薇身上的药物效果显然越来越强烈了。
她身体的颤抖更加明显,呼吸也愈发急促,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扭动身体,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呻吟。
再这样下去,恐怕……
周珣皱了皱眉,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让何薇薇死在这里,也不能任由她被这不知名的东西折磨。
“你等一下。”
周珣站起身,语气冷硬地说道,“我去叫陆前辈过来看看。”
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去找陆金风这位通玄境巅峰的强者,或许她有办法解开这诡异的状况。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一只滚烫的小手,却忽然从身后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珣猛地一怔,回头看去。
只见床上的何薇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水汽和迷离的色彩。
她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喘息着,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憎恨和抗拒,而是充满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无尽依恋和委屈的深情。
“陈卓……”
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无限缱绻和思念的轻唤,从她那干裂的唇瓣中,轻轻地、清晰地逸散出来。
周珣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陈卓?!
她……她竟然……把他当成了陈卓?!
他怔怔地看着何薇薇,看着她那双迷离的、只映照着他的身影、却又分明将他视作另一个男人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副因为错认而流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全然的依赖和深情……
一股极其复杂、极其强烈的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先是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她怀着他的孩子,躺在他的面前,却在情乱意迷之际,呼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可悲的替身?!
紧接着,是一种更加阴暗、更加扭曲的快感和报复欲!
好啊……既然你把我当成他……既然你对他念念不忘……那我就……成全你!
让你在这最不堪、最放纵的时刻,也只能对着“他”的幻影承欢!
我要让你……
永远也分不清,这一夜,在你身上驰骋的,到底是谁!
周珣的眸子,在瞬间变得幽深无比。
那原本因为被人算计而产生的冷意,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种更加疯狂的念头所取代。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任由何薇薇那滚烫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 那力道虽然不大,却将他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周珣盯着床上那个因为药物和幻觉而彻底失去自我的女人, 看着她因为错认而变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羞怯和期待的眼神……
一个有趣但也恶毒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周珣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他决定了。
他要将错就错。
他要……扮演陈卓。
他要用陈卓的语气,模仿陈卓可能有的习惯,甚至说出那些只有陈卓才会对她说的话……
他要在这场由别人精心布置的、充满了药物和幻觉的好戏里,彻彻底底地、从身到心地拥有这个女人一次。
他要让她在最深的沉沦中,也永远刻上属于他周珣的、无法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