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315章 虚伪

大婚后的最初几周,相府那座名为“静心苑”、实则如同华美囚笼的院落里,短暂地出现过一些不属于它的“热闹”。

作为新晋的夫君,周珣或许是出于某种新奇感,或许是觉得既然娶进了门、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总该让她“像个活人”,又或许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掌控欲,确实尝试过“接近”何薇薇。

他差人送来了成箱的绫罗绸缎、价值连城的珠钗首饰,那些足以让京城任何女子心动的珍宝,堆满了她的梳妆台。

他偶尔会踏入她的院子。

没话找话地说些府外的趣闻,或者炫耀他最近又在哪场狩猎中拔得头筹。

他甚至……在某个夜晚,试图以丈夫的名义,强行索取他认为理所应当的温存。

然而,他所有的“努力”——

无论是物质的堆砌,言语的试探,还是肉体的强迫,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何薇薇就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玉偶。

面对礼物,她眼神空洞,任由下人收起;

面对他的搭话,她或是沉默,或是用一两个字敷衍;

面对他的碰触,她的身体会僵硬,会极其细微地颤抖,但那双眼睛里,始终是死寂的,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麻木。

这种极致的、无声的抗拒,比激烈的反抗更让周珣感到挫败和……暴躁。

他想要的是一个鲜活的、会哭会笑、哪怕是会恨他的女人,而不是一具穿着华服、占着主母位置的行尸走肉!

她那曾经吸引他的清纯倔强、惫懒可爱,如今变成了令人厌恶的死气沉沉。

几次三番的尝试无果后,周珣那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彻底告罄。

他开始厌烦踏入那座死气沉沉的院子,厌烦看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觉得这桩婚事就像买回了一个昂贵却早已损坏的花瓶,不仅无用,还占地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某些不愉快的过往。

烦躁的情绪累积到顶点,最终化为了刻意的冷漠和彻底的忽视。

静心苑,再次恢复了它应有的“静”。

只是这份静,是绝望的死寂。

……

夜里,周珣的书房。

处理完一些并不算重要的庶务,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莫名的烦躁。

习惯性地想让人去静心苑那边看看,但念头一起,便立刻被他自己掐灭了。

去那里做什么?看那张死人脸吗?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对侍立一旁的张管事道:“去把明姑娘请来。”

“是,公子。” 张管事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退下。

很快,明若雪便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质料上乘的湖蓝色长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薄粉,显得既温婉得体,又不失精明干练。

她并未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自有一股令人舒适的气度。

“公子深夜唤若雪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却没有丝毫谄媚。

周珣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坐。陪我喝杯茶。”

明若雪依言坐下,动作优雅自然。

婢女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她亲自为周珣斟了一杯,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杯壁,确认温度适宜。

“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珣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松,“只是城南那几家铺子的账目有些对不上,看着心烦。”

明若雪垂眸,轻声道:“公子日理万机,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若雪不才,前些时日倒是听铺子的掌柜提过一嘴,似乎是……”

“布料进货的渠道价涨了些,但账面上还没来得及调整?”

周珣挑眉:“哦?你知道?”

明若雪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自谦:“若雪毕竟是商贾出身,对这些数字和市价稍微敏感些。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将账本与若雪看看,或许能帮公子分分忧。”

她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将姿态放得很低,处处以周珣为主,却又在不经意间展露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周珣果然来了兴趣。他将那几本让他头疼的账册推了过去。

明若雪也不客气,拿起账册,纤细的手指快速地翻阅着,目光专注而锐利。

她看得很快,显然是极有经验,偶尔会停下来,用随身携带的小巧算盘飞快地拨动几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珣就这么看着她。

烛光下,她认真的侧脸显得格外动人,那份沉浸在数字中的专注和自信,与静心苑那片死寂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那股烦躁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半晌,明若雪放下账册,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了然:“公子,问题确实出在进货价和损耗计算上。这里,还有这里……”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在账册的几个关键位置,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不仅指出了问题所在,甚至还提出了几个颇具可行性的解决方案。

她的分析精准到位,言语间既专业又不失分寸。

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周珣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反而让他觉得“果然还是她懂我”。

周珣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近段时间难得的轻松笑意:“还是你脑子清楚。这点小事,那些废物掌柜竟弄得一团糟。”

明若雪垂眸笑道:“公子谬赞了。能为公子分忧,是若雪的本分。”

周珣看着她这副温顺却又聪慧的模样,心中越发熨帖。

他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明若雪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并未抽回,只是脸颊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更添几分娇羞。

“今晚……就别回去了。”

周珣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明若雪抬起眼,眸光流转,最终化为一片柔顺的依从,轻轻点了点头:“……全凭公子吩咐。”

这一夜,周珣宿在了明若雪的院中,书房里的灯,很早就熄了。

……

夜已三更,左相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卷宗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和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左相周彦,身着一件玄色常服,并未显出多少疲态。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锐利而深邃,正审阅着一份份来自各部司的奏报。

书房内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衬得此地愈发寂静。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彦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进。”

一名身着七品官服、面色略显紧张的刑部官员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黄旧的文书。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几步远处,垂首禀报道:“相爷,这是关于十年前‘李嵩案’从犯,原翰林院编修属吏张潜的卷宗。此人流放北地已满十年,按律……”

“可申请除籍归乡,或酌情准其返回原籍左近州县。地方呈报上来,请相爷示下。”

“李嵩……”

周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时间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了一圈极淡、却又极冷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宗,而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十年了……那个动荡不安的时期,天都内外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可能颠覆一切。

中书大夫李嵩,站在了那股逆流的最前端,成为了必须被扫除的障碍。

为了稳固当时的局面,为了让整个朝廷重新回到“正轨”上,他必须做出选择。

周彦记得,在那个充斥着血腥味和紧张气氛的夜晚,他否决了所有“怀柔”、“分化”的建议。

“……欲止沸,必抽薪。”

他记得自己当时冷硬的声音,“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和更多人的残忍。要让所有人都明白,选择错误的代价是什么。”

“可……李家及其党羽牵连甚广……”

“那便一并清算。”

周彦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草,务必除根。唯有雷霆手段,才能彻底终结这场混乱,换来长久的秩序。这必要的牺牲,必须有人来承担。”

命令下达,血色染红了长街。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酷吏”、“奸贼”的帽子就牢牢扣在了他的头上。

但他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那些只看到眼前血腥的人,又怎会理解维持一个庞大帝国运转所需要的冷酷决断?

秩序的建立和维护,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

后来,清点名单时,有人回报说李嵩那个最小的女儿,似乎用一个侍女顶替,逃过了一劫。

“哦?”

周彦当时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侥幸逃脱的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

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追究。

“蝼蚁尚且偷生。让她自生自灭去吧,别为这点小事分心。”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有更大的棋局需要掌控。

这种近乎傲慢的漠视,源于他对自身力量和对大局掌控的绝对自信。

结果没有想到,那个被他随手放过的“蝼蚁”,就是后来艳名远播,最终在玉秀舫设计陷害了周珣的那个花魁李诗雨。

周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冷意。

愚蠢的女人。

以为凭借那点姿色和心计,就能动摇周家?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去想如何面对真正的“仇人”,反而将目标对准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更可笑的是,她那自以为是的“复仇”,最终弄巧成拙。

若非她给珣儿下了那种见不得光的蛊毒,迫使他与那个天华剑宗的小丫头有了肌肤之亲,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相府又怎会平白多出一个身份尴尬、牵扯着江湖门派的儿媳妇?

真是……自作孽,还给别人添了无穷的麻烦。

周彦想到何薇薇那个女人,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些。

一个麻烦,一个潜在的变数。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十年前自己一念之间的“漠视”。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宗上。

那个叫张潜的,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准了。”

周彦拿起朱笔,在卷宗末尾批下两个字,又加了一句,

“着地方官府严加看管,五年内不得擅入天都。”

他将卷宗递还给那名官员:“按此办理。”

“是,相爷!”

官员如蒙大赦,接过卷宗,躬身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沉默的光影。

何薇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树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了无生气的素描。

厚厚的锦被裹着她,屋里地龙的暖意却丝毫渗透不进她早已冰封的感官,唯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影随形。

房间里寂静无声。

丫鬟们屏息敛声地守在门外,不敢惊扰这份死寂。

自从那场盛大而荒谬的婚礼之后,这座名为“静心苑”的庭院,便彻底被无形的寒冰所覆盖。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了。

进食、服药、起卧,都像一个精致的玩偶,任由旁人摆布。

味蕾失去了分辨滋味的能力,身体似乎也感觉不到饥饿与饱足。

日子单调地重复,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世界,仅限于这间华丽却空旷的囚室,以及腹中那个日渐清晰的存在——

它提醒着她的耻辱,却无法带来任何为人母的期待。

母亲……这个称呼,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偶尔在她麻木的意识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记得,不久前在婚礼上见过母亲,隔着喧嚣的人群和繁复的礼节,母亲脸上的笑容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担忧?

大婚之后,母亲从天华剑宗寄来了信,嘘寒问暖,一如既往。

可她,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回复了。

写什么呢?

这满腹的疮痍,这无边的死寂,又岂是笔墨能够描摹?

那些曾经以为惊心动魄的经历——

周珣的纠缠,相府的冷漠,周彦的威压……

如今都已褪色,变得如同窗外的枯枝般,与她无关痛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日里下人们的脚步要急促些,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丫鬟们恭敬的问安声隐约传来。

“夫人来了!”

“给夫人请安!”

何薇薇空洞的眼神,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是母亲?她怎么……亲自来了?

未等她混沌的思绪做出任何反应,门帘被利落地掀开。

柳依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家常的锦缎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刻意堆积起来的、急切的笑容和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薇薇!”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略显夸张的激动,快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何薇薇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玉石,没有丝毫温度,让柳依依心头猛地一颤。

即使在婚礼上见过女儿的憔悴,此刻近距离感受到这股几乎要将人冻伤的寒意,她那颗久经磨砺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紧了。

“你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柳依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痛和难以置信,她强迫自己忽略掉女儿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空洞,急切地问道,

“是不是周珣欺负你了?还是府里的人怠慢了你?告诉娘,谁给你气受了?!”

她握着女儿的手,那曾经柔软温热的小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般的嶙峋和刺骨的冰凉。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混合着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愧疚,如同毒针般扎进了柳依依的心底。

将她推向周珣,真的是对的吗?

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

为了天隐门……为了浮光洲的计划……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值得让她的薇薇变成这副……几乎要碎裂的模样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绝不能回头。

她脸上那份属于母亲的“愤怒”和“担忧”变得更加真切了几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内心那不该有的动摇。

何薇薇被动地承受着母亲的碰触,感受着那份带着熟悉兰花香气的、却无法穿透她内心坚冰的“温暖”。

她抬起眼,麻木地看了看母亲焦急的脸庞,然后又缓缓垂下,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

柳依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的刺痛感更甚,但同时,那属于卧底的敏锐观察力也并未停歇。

她快速扫视着房间,每一个细节都落入眼中:

陈旧的被褥,蒙尘的首饰,丫鬟们畏缩的神情……一切都印证着她的猜测——

何薇薇被彻底冷落了。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一方面,是作为母亲看到女儿处境凄凉的本能心疼;

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冷酷的认知——这样的状态,或许……

更容易被忽视,也更容易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不,不能再指望从她口中得到什么了。

她已经……彻底封闭了自己。

柳依依压下心中的叹息,脸上重新换上温柔的、带着自责的表情,轻轻抚摸着何薇薇的手背:“傻孩子,心里苦就跟娘说啊……都怪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情真意切。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向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宝宝乖不乖?有没有踢你?让娘听听,外婆来了……”

她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何薇薇的小腹上。

这个动作可以让她更近距离地观察女儿细微的反应,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倾听周围的动静。

腹中的胎儿似乎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

柳依依的心,在那一刻,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柔软了一下。

不论是她的外孙还是外孙女,这都是薇薇身上唯一的……活气了。

但这份柔软很快便被更强大的理智覆盖。

她直起身,状似无意地提起:“娘这次来,看相府守卫似乎比往日森严了不少,可是朝中有什么变故?相爷近来可好?”

“他老人家位高权重,可千万别累坏了身子,也别……影响到你们才好。”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将对周彦和朝局的刺探,隐藏在对女儿安危的担忧之下。

何薇薇的眼神依旧空茫。

相爷?朝局?

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词语,在她早已破碎的世界里,激不起任何回响。

柳依依仔细观察着,没有捕捉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她明白了,关于周彦的核心动向,绝不可能再从女儿这里探知分毫。

她心中最后一点利用女儿直接获取情报的念头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晦也更加悲哀的认知:

或许,薇薇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作为一个“存在”,让她柳依依有理由频繁出入相府,亲自观察和接触其他人。

她不再追问那些敏感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声音轻柔,如同哄睡一般。

“对了,听说那个明若雪……近来倒是常在公子身边走动?还生了个两岁大的女儿?”

她看似随意地提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平”,“薇薇你才是正室主母,可不能让她越过了你去。”

当“明若雪”这个名字被提及,柳依依敏锐地捕捉到,何薇薇那一直如同死水般平静的睫毛,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握着被角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虽然依旧没有言语,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柳依依心中了然。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如同一个真正关心女儿的母亲那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天华剑宗的“近况”。

仔细询问何薇薇的饮食起居,甚至亲自看着她喝下了汤药。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母性的温柔,每一个眼神都饱含着“担忧”,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清醒,将所有的观察和推断一一记下。

一个时辰后,柳依依“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薇薇,娘过些时日再来看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为了……为了孩子。”

她最后叮嘱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不舍”。

……

而就在此时,相府内院的一条抄手游廊下。

周珣恰好从另一处处理完事务回转,远远地看到了柳依依从静心苑方向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身体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了那个正缓步离去的背影上。

柳依依的仪态无可挑剔,步履间带着宗门女眷特有的端庄,脸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愁容”和眉宇间那恰到好处的“担忧”。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为女儿心碎神伤的慈母。

然而,周珣看着,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违和感。

虚伪。

这个词极其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皱了皱眉,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记得,当初在何薇薇“出事”之后,这位丈母娘可是表现得“深明大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默许”甚至“促成”了这桩婚事的。

那时,他甚至觉得,这位柳夫人是个看得清形势、懂得取舍的“聪明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可现在……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却总觉得像是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明和冷静,与脸上那过分饱满的“悲伤”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反差。

真是讽刺。

周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