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枷锁与玫瑰

晨跑结束的哨音,像是一把钝刀,终于割断了勒在我们脖子上的那根名为“窒息”的绳索。

我的肺叶像是两个被拉扯到极限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汗水顺着我的发梢、下巴,争先恐后地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白雾。

周围的同学大多和我一样,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解散!整队!目标食堂!齐步———走!】

齐严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因为我们的狼狈而有丝毫的波动。

他站在队列侧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凡是被他眼神扫到的人。

哪怕再累,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跟着大部队机械地挪动。

通往食堂的路并不长,但在饥肠辘辘、精疲力竭的状态下,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深渊。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混合着米粥、包子和咸菜的香气,这味道平时或许平平无奇,此刻却像是一根最精准的引线,瞬间点燃了我们胃里最原始的欲望。

然而,当我们满怀期待地转过弯,看到食堂门口的景象时,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里不是敞开的饕餮盛宴,而是一堵沉默的人墙。

密密麻麻的队伍像几条长龙一样盘踞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每个班级都穿着统一的墨绿色军训服,整整齐齐地站着。

显然,这些班级早就跑完了,或者压根没有经历我们这种“地狱级”的一小时晨跑。

但他们并没有进去吃饭,而是像雕塑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只有清晨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靠……这是干什么?”罗宏在我旁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跑完了还不让吃?还得排队?”

“别说话,找死啊!”林晓宏吓得一个激灵,左右张望,生怕齐严的“铁脚”下一秒就踹到自己身上。

我也懵了。

不是说职高都是混日子的吗?

不是说职高管理松散吗?

怎么连吃个早饭都要搞这种“千人宴”的排队仪式?

这哪里是学校,这分明是集中营!

队伍里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压抑的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在我们班的队列里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干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像一把利剑,刺破了这片嘈杂的低语。

【安静。】

没有用扩音器,声音也不算特别洪亮。但那股子穿透力,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不是我们的教官齐严,而是一个站在食堂台阶上的女生。

她戴着一个红色的袖章,上面用白色的楷体写着“副会长”三个字。她身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袖章上写着“生活部长”。

学生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破职高,为什么会有学生会?而且看这架势,这学生会的权力似乎还不小,竟然敢在教官的眼皮子底下维持秩序?

我心里正纳闷且气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女生牢牢吸住了。

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身姿挺拔,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桦。

她也穿着军训服,但那身粗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高级定制的质感。

目测身高有一米七左右,双腿修长笔直。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锐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直线。

那是一种混杂着知性、冷艳和绝对权威的美。她的气质比电视里的那些明星还要出众,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在这一瞬间,我之前所有的烦躁、饥饿和对制度的不满,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丝。

看着她,我那颗因为长跑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竟然又开始以另一种频率剧烈搏动起来。

血气方刚的少年,总是对美好的事物缺乏免疫力。哪怕这个美好的事物,此刻正代表着“规则”和“压迫”。

“是那个副会长学姐……”我听到旁边的林晓宏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啧,极品啊。”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汪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旁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轻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学姐,里面闪烁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猎人看到珍稀猎物时的光芒。

“这种级别的美女,居然在仪鹰这种地方当学生会副会长?”汪聪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低声笑道,“看来这三年的职高生活,也不是那么无聊嘛。”

看着汪聪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竞争感。

以前在学校,汪聪泡妞,我从来都是看客,甚至还会帮他出谋划策。反正他的目标都是些庸脂俗粉,我对他没感觉,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但这个学姐不一样。

她漂亮,有气质,更重要的是,她身居高位,拥有一种掌控他人的威严。

这种集美貌与权力于一身的女性,对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着汪聪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突然上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都要被你汪聪抢走?连我妈你都想搭讪,现在连学姐你也要抢?

虽然我表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在擦着脸上的汗,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也要认识她!

【哪队先安静,哪队先进去。】

台阶上的学姐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魔力。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站得笔直、没有任何声响的班级,“那个班,带进去。”

那个班级的教官打了个手势,那支队伍便像一条沉默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涌入了食堂。

这招果然管用。

我们班和旁边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班级,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安静的好孩子”。

学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们这边,似乎很满意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我们班在齐严冰冷目光的“护送”下,终于迈着整齐(至少看起来整齐)的步伐,走进了食堂。

食堂内部的空间很大,摆满了绿色的塑料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坐下!”

“脱帽!”

“开饭!”

一系列繁琐的口令过后,我们终于得到了进食的许可。

我几乎是饿狼扑食般地抓起了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米粥是温热的,包子虽然有点干,但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食堂里虽然允许吃饭,但因为有学生会干部在来回巡视,大家都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听到碗筷碰撞和吞咽食物的细微声响。

“这仪鹰中学,水很深啊……”罗宏一边往嘴里塞着咸菜,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以为职高都是打架斗殴、混日子的,没想到比我们初中还严。”

“是啊,”林晓宏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刚才做俯卧撑时蹭红的手掌,“那个教官,还有那个学生会,感觉都不是好惹的。”

“那个副会长学姐,真是绝了。”扬林难得地加入了八卦的行列,眼神里也满是惊艳,“我刚才听前面的人说,她叫苏清瑶,是高二(1)班的。不仅人长得美,成绩也是咱们学校文科的第一名,还是学生会会长张珊的左膀右臂。”

“张珊?”我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据说就是张国强校长的亲侄女,在学校里一手遮天,是当之无愧的“公主”。这个苏清瑶,竟然是他的左膀右臂?

“管他什么强不强,”汪聪优雅地擦了擦嘴,眼神里闪烁着征服的欲望,“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美女嘛,无非就是喜欢浪漫、喜欢钱、喜欢被关注。等着吧,不出三天,我就能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我听着汪聪的豪言壮语,心里一阵腻歪。但我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粥很稀,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我在想,如果我能认识这个苏清瑶,会是什么样?是像汪聪那样去追求,还是仅仅作为朋友?

【用餐时间四十分钟,包括休息时间,四十分钟后集合!】

苏清瑶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站在食堂中央,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四十分钟……还要休息?”林晓宏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空了的碗,“我还没吃饱呢……”

“闭嘴吧,『中宏』!”罗宏踢了他一脚,“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别说话,赶紧补充体力,待会儿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呢。”

我默默地吃着东西,余光却忍不住去寻找那个身影。

苏清瑶正在和那个戴眼镜的生活部长说着什么,神情严肃,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那身墨绿色的军训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所原本让我感到绝望和压抑的职高,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这里有这样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虽然军训严苛得让人想哭,虽然未来的三年看起来一片黑暗,但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学姐,我心里那颗早已麻木、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心,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

在绝望的废墟上,总能开出名为“希望”或“爱慕”的小花。

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汪聪在旁边正和罗宏吹嘘着他的泡妞计划,说得眉飞色舞。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汪聪,”我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元子?”汪聪挑眉看着我,似乎在炫耀他的自信。

“没什么,”我擦了擦嘴,站起身,将椅子归位,“就是觉得,这包子挺好吃的。那个学姐……眼光应该也不差。”

说完,我不再看他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向了垃圾桶,将餐盘里的残渣倒掉。

身后传来汪聪略带恼怒的声音:“李元,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心里在想:汪聪,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和你抢一抢了。不是为了赢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在这个充满铁血与规矩的陌生牢笼里,这个名叫苏清瑶的学姐,仿佛成了我唯一能看到的、属于“自由”和“美好”的光。

哪怕这道光被规则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也想伸手去触碰一下。

毕竟,我李元,虽然只是个被“放养”的家禽。但好歹也是一只正值壮年的公鸡,总不能连打鸣的勇气都没有吧?

食堂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新的一天。或者说,新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但此刻,我的心里却不再是一片死灰。

那四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像是给我的灵魂充了会儿电。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指挥同学收拾餐桌的美丽身影,我竟然对未来那未知的、严苛的军训,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真是见鬼了。

我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汪聪在后面骂骂咧咧,但我已经不想理他了。

我的目光,越过了喧闹的人群,再次落在了那个叫苏清瑶的学姐身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侧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我心头一跳。

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标语。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职高的第一天,真是……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