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之猎物

皮兰港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生机。

海风变得柔和,港区道路旁的树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万物复苏的清新气息。

然而,对于朱桑诺而言,这个春天带来的,却是一种远比季节更替更让她措手不及的内心躁动。

那场酒会之后,某种东西在她心底悄然破土,以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精准控制的速度疯长。

她依然执行任务,依然与同伴谈笑,依然用那副玩世不恭的佣兵面具应对一切。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看似寻常的瞬间,在她心里掀起的波澜,已经与以往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改变,发生在她与提督那习以为常的互动上。

过去,她调侃他、捉弄他,更多是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和观察乐趣,看他无奈、窘迫甚至脸红的样子,她觉得有趣,像一个高明的猎手欣赏着猎物有趣的反应。

但现在,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比如这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在提督前往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他。

她蹦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狡黠笑容:“早上好呀,长官!看您今天气色不错,要不要雇佣我当您一天的专属幸运物?保证让您工作效率翻倍,只收友情价哦~”

这原本是她信手拈来的玩笑。按照以往,提督会无奈地笑笑,或许会配合地回一句“今天预算紧张”之类的话。

但今天,提督停下脚步,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眼中跳跃。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玩笑,而是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用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说:“专属幸运物?听起来不错。不过,朱桑诺,你确定只收友情价吗?我怕我付不起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

他的距离很近,近到朱桑诺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

那低沉的声音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过她的心尖。

一瞬间,朱桑诺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像失控的鼓点般剧烈擂动起来。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

原先准备好的、更进一步的调侃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注视,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长、长官学坏了,都会反向调戏了。看来我得提高收费标准了!”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借口要去检查舰装,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跑出很远,直到确认提督看不到的地方,朱桑诺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她捂住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她低声自语,赤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恐惧。

她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猎手了。

相反,她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更容易被影响、被触动的人。

提督一个不经意的靠近,一句略带深意的话语,就能让她方寸大乱。

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佣兵来说,是极其陌生且危险的信号。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开始出现一些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情绪。

一次,她看到提督在训练场上指导特驱小队的几位驱逐舰娘,态度温和耐心,甚至还亲手帮一个紧张的新人调整了炮台角度。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场景,但朱桑诺远远地看着,心里却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的烦躁感。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一种想要走过去、隔开他和那些舰娘的冲动油然而生。

当天晚上,她在佣兵日记上愤愤地写下:

“三月十日,阴。协助巡逻,风平浪静。下午看到长官在指导特驱小队,笑得一脸慈祥(?)。哼,对谁都那么好吗?……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真是莫名其妙!”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愈发烦躁,用力合上了日记本。

这种患得患失、像个争风吃醋的小女孩一样的心态,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和恐慌。

她开始用自己最熟悉的佣兵思维来解读这种陌生的情感,得出的结论却让她更加不安。

“这笔‘交易’,我好像要赔本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混乱,“原本只是想赚点钱,找个舒服的地方待一阵子。可现在,投入的好像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了……再这样下去,等到合约真正结束那天,我还走得了吗?”

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投入一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成本”——她的情感。

而这份情感的“回报”是什么?

她不确定,也无法像评估任务风险那样进行精确计算。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开始变本加厉地表演,试图用更夸张、更浮夸的演技来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没心没肺、只认钱的佣兵。

她会更频繁地出现在提督面前,用更加露骨的言语“调戏”他,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她会在公开场合大声谈论着对未来的规划,比如“等合约到期了,我要去东方看看,听说那边的报酬更高”,但说这些话时,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甚至,她开始尝试用那种带着真实担忧的试探,来掩盖自己越来越藏不住的心意。

一天傍晚,港区举行了一场小型的烧烤晚会。

气氛融洽,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食物和故事。

朱桑诺坐在提督旁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周围欢声笑语,她却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脆弱。

她轻轻碰了碰提督的胳膊,等他转过头,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低声说道:

“长官大人,你说……佣兵们往往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无论是性命还是生活都像是在走钢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赤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虽然我常常自称猎人,可是万一……万一因为太可爱了,反而被当成别人的猎物盯上了,那可就难说了。你说是不是呀……长~官~大~人~”

这句话,曾经是纯粹的戏谑和自信的炫耀。

但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真实的担忧。

她不是在炫耀自己的魅力,而是在笨拙地、试探地询问: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呢?

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雇佣兵,还是……有可能成为你不想放走的“猎物”?

提督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跃,那试图用玩笑掩饰的紧张和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朱桑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说:“放心吧,在皮兰港,没有猎人,也没有猎物。只有需要互相守护的家人。”

这个回答,像一阵暖风,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不安,却又带来了更深的悸动。家人……这个词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晚会结束后,朱桑诺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清凉,她却觉得脸颊滚烫。提督的那句“家人”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已经破绽百出,那颗试图隐藏的真心,早已暴露在对方温柔而洞察的目光之下。

这场她自以为主导的“狩猎游戏”,不知从何时起,攻守已经易形。

她,这个自诩为地中海上最狡猾的猎人,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人网中心慌意乱的猎物。

而最让她感到恐惧又隐隐期待的是——她好像,并不怎么想挣脱这张网了。

情感的觉醒如同春天的潮水,汹涌而来,无法抗拒,而她这只漂泊已久的孤舟,似乎终于看到了可以永久停靠的港湾轮廓,尽管靠岸的过程,充满了甜蜜的忐忑与不安。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