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的高马尾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节奏。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束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蜜色光晕的发尾,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摆,像是一面招摇的、专属于青春的旗帜。
如阳光一般招摇艳丽的美少女。
她刚从体育馆那边走过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白色运动背心,锁骨上还挂着几颗来不及擦干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脸颊因为刚刚结束的训练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却丝毫没有影响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孔——反而给她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带着少女汗水味道的生命力。
走廊两侧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
靠在窗台边假装看风景的男生最先注意到那道身影。
他的视线从远处飘过来,刚刚触碰到那张逆光中愈发明艳的侧脸,就选择了迅速的扭开,几乎是本能式的,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耳根在零点几秒之内烧成了一片通红。
他慌慌张张地开始翻找书包里的课本,拉链都拽断了也没找到要找的那本,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好像全世界都能听到那个丢人的声音。
他不敢看她,但他又忍不住。
在那道粉色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的三秒钟里,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柑橘味洗发水的清香,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直到那抹粉色走出去好几步,他才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却还是没忍住,偷偷地、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明媚背影。
那个背影太耀眼了。耀眼到他觉得自己只是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她,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至于开口说话?算了吧。那种事情,想想就好。
他旁边的哥们儿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又看人家?有本事你去说啊。”
男生涨红了脸,恶狠狠地把哥们儿的胳膊肘打掉,声音压得更低:“闭嘴!你懂什么!”
但目光还是没能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走廊的另一端,早就守株待兔的女同学们可就没有男生这么矜持了。
一个橘色头发的马尾辫的少女远远地就挥起了手,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小跑着迎上来,动作行云流水地挽住了爱弥斯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快乐的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爱宝!你又训练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练了多久呀?是不是又被教练加了量?你看你这一头汗的,来来来我书包里有湿巾……”
爱弥斯被她连珠炮一样的关心砸得笑了起来,金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
爱弥斯是这个学校最受欢迎的美少女。
这话并非夸张,也不是哪个迷弟迷妹吹出来的彩虹屁。
这是经过了无数次校运会、艺术节、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之后,全校师生用真金白银的奖状和奖杯投票选出来的公认事实。
校运会上,她的乒乓球扣杀能把对手打得找不着北,整个体育馆回荡的都是乒乓球砸在台面上的脆响和观众席上歇斯底里的尖叫。
艺术节上,她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开口的瞬间全场几百号人安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那清甜的嗓音能把最闹腾的男生都钉在椅子上。
就连篮球赛场边给班级加油的时候,她都能表现得比专业啦啦队还耀眼,以至于隔壁班的男生都不看球赛了,全盯着她那边的看台瞅。
唱歌、运动、长得好看、性格还特别好——她就像是被老天爷偏心眷顾的宠儿,是这所学校里毫无争议的全能王牌系美少女,这种王牌系美少女,自然而然就是要受到所有人瞩目的。
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够周围的空气热闹起来的了。
上课铃刚刚响过,但教室门口还没有出现老师的身影。
这种\'铃响了但老师还没来\'的微妙真空期,是所有高中生最珍视的黄金时段。
教室里立刻像是炸开了锅,原本正襟危坐的同学们瞬间恢复了本性,椅子被拖得歪歪扭扭,课桌上的课本被毫不客气地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几袋刚从小卖部抢来的薯片、一盒草莓味的pocky、还有不知道谁偷偷带来的一小袋话梅糖。
少女们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有的直接搬着椅子挤过来,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别人的课桌上,趁着这短暂的课间空隙闲聊八卦、分享零食,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在开派对。
几个和爱弥斯关系最好的女生自然而然地围了过来,形成了一个以粉色高马尾为圆心的小圈子。
刚才在走廊里挽着她胳膊的少女已经熟练地拆开了一袋原味薯片,一边嚼一边问:“小爱小爱,我昨天听体育组的张老师说——你是不是又要去参加省里的乒乓球比赛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旁边一头橙毛长得就很像耙耙柑的少女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pocky戳了戳爱弥斯的胳膊,“是真的吗?省赛诶!好厉害!”
“哇,好厉害啊,不愧是学院之光。”达妮娅双手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小抹小恶魔一般的笑,她可太了解这个闺蜜了,这个时候不坑她的钱包,还在什么时候坑?
“那答应我们大家的纪念品呢?”
“有的有的都有的,大家都有的”爱弥斯被一圈滚烫的目光包围着,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藏不住的兴奋与小小的得意。
说实话,她昨天晚上收到那封参赛邀请的时候,一个人在被窝里抱着手机傻笑了整整十分钟。
那可是省赛啊!
不是校内随便打打的友谊赛,也不是市里走个过场的选拔赛,而是货真价实的、要和全省最强选手同台竞技的正式比赛。
被选中参赛,就意味着她的实力得到了专业层面的认可。
她把那封邀请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甚至还截图发给了椿姐姐,得到了一连串\'哇哇哇你好棒\'的语音轰炸之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消下去。
而现在,她表面上虽然装出一副\'哎呀也没什么啦\'的淡定模样,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不自觉挺直的腰板,已经把她内心的小得意出卖得干干净净。
爱弥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贼兮兮地左右看了一眼——前门没人,后门也没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高跟鞋或者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可疑声响。
确认安全之后,她便悄咪咪地从书包侧面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手机。
那个夹层是她专门用来藏手机的,拉链被磨得发亮,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与学校手机禁令斗智斗勇多年的老手。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几个闺蜜中间,用一种\'我给你们看个大宝贝\'的神秘语气,展示了自己刚刚收到的那封省赛参赛邀请函。
“明天就去哦。”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那股按捺不住的小骄傲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种\'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信号。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哇——省赛诶!小爱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们学校就你一个人被选上了吗?”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参赛选手——爱弥斯。天呐好正式的感觉!上面还有编号!”
“完了完了,我闺蜜要出去代表全省打比赛了,我是不是也能跟着沾点光?”
“回来必须请客啊小爱!而且必须拿冠军回来!不接受第二名!”
几颗脑袋挤在一起,对着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夸张的赞美。
爱弥斯被一群闺蜜簇拥在中间,嘴上说着\'嘘嘘嘘你们小声点啦\',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被朋友们真心实意地捧着、夸着、为自己骄傲着——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她的虚荣心像是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小猫咪,舒服得整个人都酥了,恨不得再多听几句。
“哎呀好啦好啦,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她嘴上谦虚着,手却诚实地把邀请函的页面又往上划了划,让大家看到上面那行印着自己名字的烫金大字,语气里的凡尔赛浓度已经突破天际,“就是……嗯,就是省里的比赛嘛,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
“行了行了你就别装了!”琳奈笑着拍了她一下,“你看你那个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说不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小爱你脸红了你脸红了!”
“没有!才没有红!是刚训练完还没消——”
就在几个女生笑作一团,爱弥斯正忙着一边维护自己人设一边在闺蜜们面前装逼时——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描述。
就好像是一群正在草地上欢快觅食的小鸟,突然感知到了天空中某种无形的阴影。
嬉闹的分贝在一瞬间降了下去,几个原本挤在一起的女生不约而同地悄悄抬起了眼皮,视线越过爱弥斯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方向。
然后——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爱弥斯的后脑勺方向飘了过来。
“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声音不大,语调也很温和,甚至称得上和蔼。
但就是这种云淡风轻的和蔼,反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威慑力——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异常平静的海面。
爱弥斯僵住了。
手里的手机还维持着展示邀请函的姿势,屏幕上那行烫金的\'参赛选手:爱弥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此刻看起来格外的刺眼和讽刺。
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钟飞速运转:完了。是班主任。班主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后门进来的?还是传送过来的?
更关键的是——她刚才那一群好姐妹,一个个号称\'肝胆相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闺蜜们,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和默契度,进行着战术大撤退。
西格莉卡的椅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无声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那袋薯片也跟着一起人间蒸发了。
达妮娅正一脸无辜地翻着英语课本,翻得还是今天没有上的那一课。
连刚才凑得最近、看得最欢的琳奈,此刻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握着一支笔,对着练习册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但笔帽都还没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比经过专业训练的特种部队紧急撤离。
只留下爱弥斯一个人。
孤零零地坐在原地。
手里还举着那台罪证确凿的手机。
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连逃跑方向都找不到的小兔子。
爱弥斯咬着嘴唇,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剜了一圈那些已经\'安全着陆\'的叛徒们——每一个都不敢和她对视,每一个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有的甚至连耳朵尖都红了,分明在憋笑。
好啊。
好啊好啊。
患难见真情是吧?关键时刻全跑了是吧?
爱弥斯在心里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暗暗发誓回头一定要好好跟她们算这笔账。
但现在,她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要面对。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像是脖子生了锈一样艰难地转过头。
班主任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
距离近得爱弥斯甚至能看清老师镜片上反射的日光灯管。
那张和蔼的脸上挂着一抹了然于胸的笑容,那种笑容爱弥斯太熟悉了,你知道的,这是全国的中学生的梦魇,看多了会做噩梦的。
然后,老师不慌不忙地伸出了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全天下学生都心领神会的经典手势。
不需要任何语言注释。
“交出来。”
爱弥斯的嘴巴瘪了下去,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她嘟着嘴,磨磨蹭蹭地——先是把手机屏幕锁了,然后又把手机壳上沾着的一点灰擦了擦,再然后又把手机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恋人之间彼此远别也没有这么磨蹭,如果时间合适的话,爱弥斯似乎还要给他的小手机开一个告别仪式,在上面用清脆的喉咙朗唱一首你要的全拿走,把回忆换成空
在老师眼神注视下,她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带着全世界最委屈的表情,把手机放到了老师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充满了\'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就是不想认而且我真的很舍不得我的手机\'的复杂情绪。
老师接过手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摇了摇头。
然后伸出手,用那台套着粉色手机壳的手机轻轻地\'笃\'了一下她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宠溺的无奈:
“下课了记得过来找我拿。”
这就是全校的王牌运动员的特权,毕竟这个学校还指望着他为校争光,拿几个金牌回来,校长还可以和领导合影呢?
爱弥斯揉了揉被敲的地方,鼓着腮帮子,小声地、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哦——\'。
那个拖长的尾音里包含着一个十七岁少女全部的不服气和小委屈。
然后她乖乖地转回身,从课桌上那片被零食袋和pocky盒子搞得一片狼藉的战场中,翻出了自己的课本。
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她没忘记最后再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群正在座位上强忍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好闺蜜\'们。
等着。放学再收拾你们。
老师转身走上讲台整理教案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爱弥斯就\'唰\'地一下回过头来。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但嘴角却是弯的——那种\'我生气了但我其实没有真的很生气但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很生气\'的微妙表情,被她拿捏得炉火纯青。
“一个两个的,卖友求荣是吧?”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刚才那一圈\'叛徒\'的脸,每扫到一个,对方就心虚地缩一下脖子。
“很好。非常好。”爱弥斯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宣读判决书的庄严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去省城给你们带纪念品的计划——”
几个女生同时竖起了耳朵。
“全部取消。”
“啊?!”
“取消。”
“小爱——!”
“取消。全部取消!一个人都别想有!”
此言一出,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人双手合十做出拜佛的姿势,有人拉住她的袖子晃啊晃,有人直接趴在桌上开始表演\'痛哭流涕\'。
但爱弥斯铁了心,高傲地把脸别到一边去,那副\'哼,晚了,朕意已决\'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王。
坐在她斜后方的西格莉卡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是这群人里最了解爱弥斯小脾气的,有的人发脾气是真的发脾气,有的人发脾气是为了要挟别人的情绪,而这人发情绪明显就是哼,我生气了,快点来哄哄我。
天呐,我们只是你的闺蜜,又不是你还没有出现的男朋友。
当然,比起细声细语的哄人,她更擅长另一种方式,西格莉卡不慌不忙地从自己课桌的抽屉里摸出一包崭新的、还没拆封的pocky——草莓味的,爱弥斯最喜欢的那种——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到了爱弥斯的桌角上,用指尖轻轻推了推,让那个粉色的包装盒正好出现在小祖宗的余光范围内。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以她们多年的友谊默契,这一包pocky所承载的含义大约等同于一份正式的外交国书,上面写着:“我方承认错误,愿以此物为诚意,恳请恢复邦交。”
爱弥斯的余光果然飘了过去。
她盯着那包pocky看了两秒——草莓味的,小卖部上周刚到的货,粉色的少女喜欢所有粉色的东西,粉色的甜味,粉色的零食,粉色的手机壳,她上次去买的时候已经卖完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把那包pocky抄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抽屉里,速度快得像是怕别人反悔似的。
“哼。”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股气已经消了大半。
她撇了撇嘴,用一种\'看在pocky的份上勉强原谅你\'的姿态,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坐在她前面的琳奈一直在偷偷观察战况。
这会儿见风向有所缓和,琳奈立刻抓住时机,整个人转过身来,胳膊搭在爱弥斯的课桌上,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那表情明摆着写着\'求和\'两个大字。
“错了嘛,错了嘛。”琳奈双手合十,歪着脑袋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们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是老师来得太突然了嘛,是不可抗力,不可抗力知道吗?”
爱弥斯眯起眼睛看着她,不为所动。
琳奈见第一招不奏效,赶紧祭出了杀手锏,压低声音凑到爱弥斯跟前,神秘兮兮地说:“这样好不好——你比赛回来那天,我骑车去车站接你!然后带你兜风!我前两天刚让我爸把我那辆小电驴的轮胎换了,现在骑起来可拉风了,后座还装了个新的软垫,保证你坐着舒服!咱们沿着湖边骑一圈,吹吹风,多爽!”
爱弥斯本来已经快被哄好了,但听到\'骑车\'两个字,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小脸上又浮现出的表情怎么说呢?
就像是闺蜜邀请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说我不去。
“算了吧。”爱弥斯翻了个白眼,手指戳了戳琳奈的额头把她推回去,“就你那个骑车速度?上次送我去补习班,从学校到那条街,全柏油路一点坑,没有一个弯没有,还差点把我颠到花坛里去。你那个不叫兜风,那叫渡劫。”
“哎不是!那次是遇到交警了!”琳奈急了,拍着桌子辩解。
“每次都遇到了。你骑车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吗?”
“才没有!我下次一定稳稳当当的!真的!”
“不信。”
“那我给你戴头盔!”
“……你是认真的吗?骑个电动车还要戴头盔?”
“安全第一嘛!”
“……我觉得坐你的车最不安全。”
“你——!”
琳奈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爱弥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围的女生们见状也跟着笑起来,刚才那场因为\'手机事件\'而引发的小风波,就这样在一片嘻嘻哈哈中彻底烟消云散了。
少女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别的话题。
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追的那部剧男主到底喜欢谁,有人在分享新发现的奶茶店说下周一起去,还有人凑到爱弥斯跟前继续追问省赛的细节,比如住哪个酒店、有没有帅哥选手之类的。
教室里充斥着属于少女们的、明媚而鲜活的热闹。专属于这个年纪的蓬勃生命力,怎么压都压不住。
然而——
就在这片快活的喧嚣正浓的时候,教室前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条件反射地转向了那个方向。
从办公室回来的班主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上了讲台,手里夹着教案本和那台刚刚缴获的粉色手机——看到那台手机,爱弥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今天,老师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手机上。
因为在班主任的身旁,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大家一模一样款式校服的黑发男生。
他安静地站在班主任旁边,身姿挺拔,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四处张望。
那件崭新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因为还没有经过无数次机洗和暴晒的摧残,显得比教室里所有人的都要平整笔挺。
他的黑发很干净,剪得不算太短,刘海自然地落在额前,没有刻意打理过的痕迹,但也不显邋遢。
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很安静。
那种不刻意、不张扬,但又莫名让人想要多看两眼的安静。
对于这些天天在枯燥的学习生活里想方设法找乐子的少男少女们来说,虽然来个转校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吧——毕竟又不是天上掉下来个明星——但在这种三点一线、每天从早读到晚自习都面对同一张课表的日子里,任何一点新鲜的变数,都足以成为点燃整间教室八卦热情的火星子。
更何况,这个转校生——怎么说呢——长得还挺好看的。
这个认知在教室里的传播速度大约只用了零点三秒。
前排的女生已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悄悄地理了理自己的刘海。
中间几排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有人在用气音问旁边的人\'帅不帅帅不帅\',旁边的人拼命点头。
后排的男生们倒是表现得淡定一些,但也有人歪着脑袋打量着新来的,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人会不会打篮球,能不能拉来补充他们下周比赛的人手。
教室里发出了一阵起哄般的躁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有人低声起哄着发出\'哇——\'的声音,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了个口哨——随即被旁边的同学捂住了嘴。
班主任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侧身看向身旁的男生,笑着说:“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紧张,也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酷\'或者\'不在乎\'。
他只是很自然地、不卑不亢地面向台下那几十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微微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大家好。”
“我叫漂泊者。大家也可以叫我阿漂。”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那种幅度太小了,小到你会怀疑到底是他真的笑了,还是教室里的灯光晃了你的眼。
“从外地转到咱们星矩学院读书。”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间隙里,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那不是一种审视或者打量,更像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什么情绪的确认,就好像他只是在看看这间教室有多大、窗户开在哪个方向、日光灯管是暖色还是冷色。
然后他收回视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希望和大家度过一段美好的学习时光。”
简短,礼貌,不多不少。
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站在那里,既不会让你觉得他在刻意讨好,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在故意疏远。
教室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看见这个少年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爱弥斯的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像是什么呢?
过了很多年的少女,曾经想过用比喻向自己的孩子描述那种感情,但是却发现完全没有办法比喻,可能是孩子第一次见到父母的感觉吗?
可是那个时候的孩子,孩子是个孩子,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个世界不会有一个人站在那边就明目张胆的告诉你,我会在你的人生里面很重要的,你可能会对某个人一见钟情,可能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面,给你很多钱,给你很多机会,成为你的贵人,但是不会有这么一个人明晃晃的站在你的面前就夺去了你所有的视线,然后让你知道我的后半辈子都是要围着你来转的。
但是这个他有,他在发出一些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她听不清楚,从哪里传来也听不清楚,会传到哪里去,只是正好的穿过了他的耳膜,然后传达到了她的大脑里面,又迅速的选择了离开,模糊、破碎、断断续续,像是老旧收音机里被调错了频率的电台杂音,但又那么清晰。
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在她心脏上的。
——好像是自己在哭,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痛哭。
那种哭法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至少在她十九年的人生里,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哭得那么绝望,小时候,父母从来都不会在自己成绩考差的时候或者比赛失利的时候指责自己,或者打骂自己,他们只会说小爱做的很好啦,我们以后会一起加油的好不好,然后小小爱会说好的,我会努力加油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孩子,从来都不哭,原来只是被保护的太好了,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
她听得出来。那是她的嗓音,她的语调,她的哭腔。
“不要丢下我……”
谁?不要丢下谁?她在对谁说这句话?
“永远不要忘记我……”
忘记?谁会忘记她?她又在害怕被谁忘记?
“哪怕我死了……也想你好好活着……”
死?
这个字像是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胸腔正中央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不是心脏,但比心脏更深、更隐秘,是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却在此刻突然剧烈疼痛起来的地方。
疼。
好疼。
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从她体内活生生抽走了一样的空洞感。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猛烈得让她措手不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难受——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和她素未谋面的男生而已啊。
一个转校生。
一个叫漂泊者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她跟他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回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正式交汇过。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胸口会这么难受?
为什么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会在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涌出来?
为什么她的眼眶会突然发酸,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想要夺眶而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爱弥斯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她不敢再看那个少年了。
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有一种极其荒谬的、完全没有道理的直觉在告诉她:如果她继续看下去,如果她的目光和那个人的目光真正交汇了,那些破碎的、模糊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加清晰,而那种没来由的疼痛也会变得更加剧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害怕知道那是什么。
粉色的脑袋低了下去,视线死死地盯着课桌上那本翻开的课本,但上面印着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跳舞,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比刚才训练完从体育馆走回来的时候还要快。
那种古怪的难受感被人死死地按在她的胸口上,闷得她喘不上来气。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右手食指的指节被她叼在齿间,白皙的皮肤上很快就印出了浅浅的牙印。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每次遇到无法处理的情绪时,她就会下意识地咬自己的手指。
小时候咬的是大拇指,后来长大了觉得那样太幼稚,就换成了食指的指节。
那些声音还在回荡。
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破的旗帜。
“不要丢下我……”
“……也想你好好活着……”
够了。
别说了。
她在心里对那个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声音说。
但那声音根本不听她的,依然在她脑海的最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重复着那些她听不懂、却又每一个字都疼到骨髓里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过了几分钟——在这种被奇异的情绪吞没的状态下,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她只知道自己低着头,咬着手指,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是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直到——
“爱弥斯!别上课睡觉!”
老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爱弥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站得笔直。
她的脸在一瞬间烧成了一片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少女一直是粉色的,她喜欢所有粉色的东西,粉色的配饰,粉色的手机壳,粉色的头发,但是并不包括她自己变成这种粉色的,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好几层情绪的羞恼,是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抓到上课睡觉的尴尬——虽然她根本没有在睡觉,但低着头咬手指的姿势从讲台上看过去确实很像是在打瞌睡,她百口莫辩。
也有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是那个新来的男生还站在讲台旁边。
他还没有走下去坐到位子上。
也就是说,她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缩成一团咬手指的怂样,被他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爱弥斯·星矩学院全能王牌系美少女·刚才还被一群闺蜜捧上天的校园风云人物。
在新同学到来的第一天。
给人家留下的第一印象。
就是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
完了。
社死了。
彻底完了。
她站在那里,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因为尴尬而微微蜷缩。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个男生的方向——万一他正在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万一他心里正在想\'这学校的学生也不过如此嘛\'呢?
光是想想就让她恨不得当场蒸发。
老师的声音又从遥远的讲台上传了过来,这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哭笑不得:
“我叫你不要上课睡觉,也没有叫你起来罚站啊。坐下坐下。”
几个同学没忍住,发出了压抑的、从鼻腔里闷出来的笑声。
爱弥斯的脸更红了。
如果说刚才是粉色,那现在已经进化成了番茄色。
她几乎是以一种\'如逢大赦\'的速度——快到椅子差点被她踢翻——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然后她把头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埋进课本里,恨不得用那束粉色的高马尾把自己整个人都遮起来。
身后传来琳奈压得极低的、幸灾乐祸的气音:“哈哈哈哈哈小爱你完了,在帅哥面前丢脸了——”
爱弥斯头也不回地向后伸出手,精准地拧住了琳奈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传达的信息十分明确:再说一个字,绝交。
琳奈\'嘶\'了一声,终于闭上了嘴。
讲台上,老师转头看向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新同学,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靠窗那排空着的一个座位上。
“你就坐那边吧。”老师指了指那个位置,“靠窗的那个。你个子比较高,坐那儿看得到讲台。”
少年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温润的、礼貌的笑。
不热烈,不敷衍,就像是初春的风吹过还没有完全化冻的湖面,泛起一层浅浅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涟漪。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与从容,好像对他来说,无论是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做自我介绍,还是被分配到一个靠窗的座位,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弯腰拿起放在讲台边上的那个不大不小的黑色书包——那个书包和他的人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连一个挂件都没有——然后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不紧不慢地向靠窗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了那个正把脸埋在课本里、恨不得化身一只鸵鸟的粉色高马尾的身边。
脚步声均匀、平稳,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
他没有看她。
至少,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没有看她。
阿漂走向靠窗座位的那几步路里,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那个粉色头发的女生。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她。
不是那种“哦我在哪见过你”的似曾相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身体里某个比大脑更古老的部分,在看到那团粉色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但在哪呢?好像确实不认识吧?
人家第一天见你,连名字都还没记住,你上去就问“你是不是认识我”——这不是搭讪,这是失礼。
而且刚才她明显被老师点了名,正处于一种极度尴尬的状态中。
算了算了,反正在一个班里,总会有机会认识的。
阿漂在心里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但就在他路过那个女生身边的时候,余光无意中扫到了她书包侧面拉链上的一个小挂件。
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很可爱。
阿漂的目光多停留了零点几秒,因为他自己那个干干净净的黑色书包上,也挂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猫挂件。
只不过他那只是粉色的。
那是早年他在一个旧货摊上随便买的,后来听说那个联名款不卖了。
就是说……那个女生挂在书包上的,很可能就是那一对里的另一只。
阿漂微微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在老师指定的靠窗位置坐了下来,把书拿了出来,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课。
————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解除封印的开关。
阿漂刚放下笔,就感觉到身边聚拢过来了两道人影。
“哟,新来的朋友!”一个留着微卷短发、笑容带着几分随性与散漫的男生最先凑了过来,自然熟地靠在阿漂的桌沿上,“我叫秋水,咱们班的情报总管兼热心市民。哪儿来的呀?”
“外地转过来的。”阿漂简单地点了点头。
“别听他瞎吹,他就是个到处凑热闹的。”另一个男生跟着走了过来。
他长相清俊,气质温和严谨,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虽然看着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聪明的锐利,“你好,我是相里要。”
“阿漂。”他伸出手和两人握了握,气氛很自然地破了冰。
秋水是个天生的自来熟,马上就拉开了话题:“平时喜欢干嘛?打游戏吗?最近我和老要正在死磕一个主机游戏,《太空战士卡佳》,听说过没?”
“玩过。”阿漂想了想,点了点头。
相里要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温和的语气多了几分探讨学术般的认真:“那个游戏类似于《双人成行》,是需要极高默契度的双人合作解谜加上联机对抗机制的单机大作。你打到哪一关了?”
“全成就通关了。”阿漂语气平静,“对抗模式偶尔也打。”
这句话的效果堪比在平地扔了一颗惊雷。
“卧槽?全成就?”秋水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都睁大了,“那第七关那个反人类的司马关卡我都不知道策划组是撕了几个码才能够把这种东西设计出来的,你是跟谁配合打过去的?我和相里要昨晚卡在那里死了二十多次!”
“单人,左右手切手柄过的。”阿漂如实回答。
相里要推了推额前的头发,看阿漂的眼神瞬间从“看新同学”变成了“看稀有大老”,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我操,哥们牛逼,太强了。放学有空吗?能不能来我家指点一下对抗模式的操作?”
“可以。”阿漂笑了笑,男生之间因为一款硬核游戏建立起友谊的速度,往往只需要几句话。
“走走走,去小卖铺!”秋水一把勾住阿漂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哥们请你喝水,算是咱们星矩学院的迎新仪式了!”
三个男生说笑着向教室门口走去。
————
爱弥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桌,手指在课本的边缘无意识地抠着。
刚才看到那个少年的瞬间,那些涌入脑海的奇怪声音、那种被硬生生抽走什么东西般的闷痛感,依然像是一团散不开的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那三个男生的脚步声和谈笑声越过她的座位,走出教室,渐渐混入走廊的喧闹中。
他走出去了。
在确认那个黑发男生离开教室的一瞬间,爱弥斯的心里突然不可遏制地涌上一种空落落的慌张。
那种感觉没有任何道理,就好像身体的本能越过了大脑的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要去寻找那个视线里的焦点。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了坐在旁边正在收拾文具的西格莉卡的手臂。
“耙耙柑。”爱弥斯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陪我去小卖铺。”
西格莉卡原本正平静地整理着桌面,听到这个外号,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撇了一下嘴:“不要叫我这个啦……”
但看着爱弥斯那双有些发紧的金色眼眸,她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吧走吧。”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小卖铺。
透过前面排队的人群,爱弥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口前的那三个男生。
秋水正拿着两瓶汽水在结账,相里要在一旁说着什么,而那个叫阿漂的男生就安静地站在他们中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自然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爱弥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货架前,目光胡乱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上扫过。
拿起一包薯片看看,又放下;摸了摸棒棒糖的盒子,又缩回手。
从头到尾,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些东西上,余光全在几步之外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背影上。
西格莉卡从旁边的文具区挑了一包替换笔芯和一块橡皮,转过头,看着手里空空如也、还在对视着一排矿泉水发呆的爱弥斯。
“你都不买东西,过来干嘛?”西格莉卡有些无语地问。
爱弥斯被问得一僵。
对啊,她过来干嘛?
总不能说,因为那个男生出来了,所以她就像中了邪一样,本能地想跟着他走出来看看吧?这种离谱的借口,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像个变态痴女。
可是心里的那种悸动和酸涩感又是那么真实。
“……出来走走呗。”
爱弥斯垂下眼帘,避开闺蜜探究的目光,闷闷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咬着嘴唇,假装在研究货架最底层的标价签,只留下一个泛着微红的、心虚的侧脸。
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解除禁锢的咒语,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了起来。
走廊里涌动着急于奔向自由的人潮,书包拉链声、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的呼朋引伴声交织成一首专属于放学时刻的交响乐。
“小爱!小爱!”琳奈第一个冲了过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拉好就挎在肩上,一只手拽住爱弥斯的校服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下午茶餐厅,听说芝士蛋糕超好吃!走走走,趁现在人还不多赶紧去占位子!”
西格莉卡也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语气沉稳但眼底也带着几分期待:“或者去游戏厅?上次那个夹娃娃的机器我研究了一下角度,我觉得这次我能夹到那个限定款的。”
“对对对!先吃蛋糕再去夹娃娃!完美的放学路线!”琳奈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了。
爱弥斯站在座位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肩带。
她的目光从琳奈兴奋的脸上滑过,又从西格莉卡期待的眼神上滑过,最后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教室靠窗的方向。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阿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爱弥斯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琳奈愣了一下:“啊?什么事啊?”
“就……有点事。”
这个回答含糊得几乎等于没有回答。
琳奈还想追问,但西格莉卡悄悄拉了一下她的手臂,用眼神制止了她。
橘发少女看了看爱弥斯那副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虽然心里存了一肚子疑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行吧。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啊。”西格莉卡只是叮嘱了一句。
“嗯嗯,你们玩得开心。”
爱弥斯冲她们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粉色的高马尾在脑后急促地摆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牵引着她。
琳奈目送着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向西格莉卡,满脸写着问号:“她今天怎么回事?”
西格莉卡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两个字:“不知道。”
但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我大概猜到了\'的了然。
————
校门口的人潮在爱弥斯面前分流成几股,有的涌向公交站台,有的钻进路边等候的家长车里,有的三五成群地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爱弥斯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搜索着。
找到了。
那个穿着校服、背着黑色书包的身影,正独自沿着校门外的林荫道往东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会微微抬头看一眼路旁的树冠,像是在欣赏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叶子。
爱弥斯跟了上去。
她把自己和那个背影之间的距离控制在大约两三百米——远到他不太可能回头就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跟踪他,近到她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个黑色书包上面挂着的、在夕阳下微微晃动的粉色小猫挂件。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真的不知道。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看到她——星矩学院的全能王牌系美少女、在走廊里走过都能让男生不敢抬头看的爱弥斯——正像一个蹩脚的业余侦探一样,躲在路边的行道树后面,探头探脑地跟踪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转校生——那她的社交声誉大概可以直接宣布破产。
少女低着头,脚步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迈,走过了一个路口,又走过了一个路口。
路两旁的建筑和店铺变得越来越陌生,街道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方向完全不是自己家的方向。
她家在学校的西边,而她现在正一路往东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离她的日常生活轨迹。如果继续走下去,她回家至少要多绕四十分钟的路。
爱弥斯,你是疯了吧?
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到底在干什么?
跟踪一个刚转来的男同学?
你跟人家说过几句话?
零句。
你知道人家叫什么?
知道,漂泊者,阿漂。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对他的全部了解,就是他姓名两个字、自我介绍三句话、书包上有一个和你那只刚好配对的粉色小猫挂件。
就凭这些,你就像个丢了魂的傻子一样跟在人家后面走了快二十分钟?
说出去谁信?
可是她停不下来。
她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听大脑的指令,固执地、一步一步地追随着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胸口里那种从课堂上就开始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种近乎荒唐的跟踪行为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喜欢——至少她不觉得这是普通意义上的一见钟情,因为她甚至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
也不是好奇——如果只是好奇,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完全可以直接走上去自我介绍。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她曾经跟着这个人走过无数条路,穿过无数个黄昏,走过无数个路口。
她的脚步熟悉这个节奏,她的身体记得这个距离。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已经遗忘了的某段岁月里,她就是这样的——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以前就跟着他。
以后还是想跟着他。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爱弥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不知所云的想法甩出脑海,粉色的马尾因为这个动作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不对不对不对。
她跟这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什么\'以前就跟着他\'?
以前是哪个以前?
她的以前都是有据可查的——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在哪读的,参加过哪些比赛,认识过哪些人——这些记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叫\'漂泊者\'的黑发男生。
可是脚步不肯停。
就好像双脚有自己的意志,而那个意志比她的理智更加古老、更加顽固。
就在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跟自己的大脑打架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你是,跟我同一个班的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从她正前方响起。
近得不可思议。
爱弥斯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是踩到了刹车一样急停在原地,差一点就撞上了面前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她跟前的人。
阿漂就站在她面前,大约一步远的距离。
他背着那个干净的黑色书包,微微侧着身,像是刚从前面的路口折返回来的。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和发梢上镀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警惕,也没有质问,唇边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那种笑容让人觉得安心,就好像他只是在路上偶遇了一个认识的人,很自然地停下来打个招呼。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温和,温和到爱弥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我记得我们好像是同一个班的吧。”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你家也在这边?顺路吗?”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跟着我\'。
他没有露出任何\'我发现你了\'的表情。
他只是温温和和地、给了她一个最体面的、最不让人尴尬的台阶。
爱弥斯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速度之快堪比期末考试最后五分钟还有两道大题没写的时候。
“没、没有!”少女赶紧摇头,摇得粉色的马尾都快甩到脸上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过来这边买点东西!那边……那边有一个学习资料的书店,我去买点学习资料!”
学习资料。
天呐。
她在心里疯狂地抽自己嘴巴。
学习资料??
你爱弥斯什么时候主动买过学习资料??
你连课本都是被老师没收手机之后才翻开的好吗??
这个借口假得就像是用脚趾头编出来的!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这个荒唐的谎言,祈祷对方千万别追问\'哪个书店\',因为她连这条街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是这样啊。”
阿漂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揶揄或者怀疑的成分。
就好像他真的相信了\'一个运动系美少女放学后特意跑到离家反方向的陌生街道来买学习资料\'这种离谱的说辞。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拆穿她。
“一起走呗。”他偏了偏头,朝前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家就在前面。”
两个人沿着街道并肩走了起来,中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黑色一个粉色,斜斜地铺在金色的路面上。
爱弥斯低着头,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往旁边看。
她能感觉到身侧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均匀的脚步声,那种节奏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刚才那种慌乱的心跳都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两三分钟。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好像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这种路的默契感。
然后——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蛮横的少女声音突然从前方的巷子口炸了出来:
“哥——!!”
爱弥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身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阿漂小了三四岁的女孩,扎着一对有些凌乱的双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膝盖上还蹭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灰。
她跑起来的姿势风风火火的,完全不像个女孩子,倒像一只脱缰的小野马。
“嘭”的一声闷响,小炮弹精准地撞进了阿漂的怀里。
女孩张开手臂,死死地抱住了阿漂的腰,力道之大让少年都往后退了半步。
阿漂的表情在看到这个女孩的瞬间变了。
那种面对同学时温和有礼的疏离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的、带着几分无奈宠溺的温暖。
他蹲下身子,手掌落在女孩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臭老妹。”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家里又没有饭吃了?出来找老哥了?”
女孩——女漂——从他怀里仰起脸,露出一张和阿漂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她笑嘻嘻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理直气壮地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上门讨债的小债主。
“爸爸妈妈允许我们出来住,不就是你说你能照顾好我嘛?”女漂的声音又脆又亮,中气十足,“臭老哥!我晚上要吃可乐鸡翅!公瑾爆蛋!跺脚把子肉!”
阿漂的表情慢慢地从宠溺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他站起身来,双手抱臂,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从上往下审视着自己的妹妹。
“你又在网上学的什么雷霆菜式?”他的语气已经到了无力吐槽的边缘,“公瑾爆蛋是什么东西?你说的该不会是水煮荷包蛋吧?跺脚把子肉?那不就是红烧肉?你给我正常说话不行吗?”
“就不!”女漂理直气壮地摇头,双马尾跟着甩来甩去,“网上说了,这样叫才有灵魂!而且你上次做的红烧肉太甜了,我要咸口的!重油重盐那种!”
“你才多大,就重油重盐?你想体检超标吗?”
“我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
“油和盐不是营养……”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那种熟练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互怼节奏,显然是经过长年累月磨合出来的默契。
阿漂虽然嘴上嫌弃得不行,但手已经自然地伸过去帮女漂把歪掉的领口理了理,又把她卫衣袖子上沾的一片树叶摘了下来。
而女漂虽然叉着腰气势汹汹,但整个人都黏在阿漂身边,跟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仰起头,眼神里满是对哥哥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依赖。
爱弥斯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画面的时候,那种从下午就一直缠绕着她的、莫名的酸涩感突然又涌了上来。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有一点点发热——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好像在看一幅自己曾经身处其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画面。
那个男生蹲下来拍妹妹的头的动作。
那只帮妹妹理领口的手。
那声带着宠溺的\'臭老妹\'。
好熟悉。
熟悉到心疼。
女漂拌着嘴,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视线从哥哥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粉色高马尾少女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是小女孩看到漂亮姐姐时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爱弥斯一圈——粉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材——然后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全世界都能听到的音量对阿漂喊道:
“哇哦!老哥!”
阿漂隐约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干嘛?”
“你才转学一天,就勾搭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爱弥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而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温和从容、仿佛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的阿漂,在这一刻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妹妹这颗猝不及防的炸弹炸得有些手脚无措。
“不是。”他偏过头,刻意避开了爱弥斯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一些,“就是一起路过的同学。”
“同学啊——”
女漂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了一个远超她年龄的、充满深意的表情。那种表情如果要翻译成文字,大概就是四个字——\'懂的都懂\'。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弧度,目光在哥哥微红的耳根和旁边那个脸更红的漂亮姐姐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
“同学”嘛。
好的好的。
“同学”。
了解了解。
阿漂看到妹妹那个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歪门邪道,正要开口教训她,女漂却已经抢先一步动了。
小女孩像一只行动迅速的小松鼠,三两步窜到爱弥斯身边,毫不见外地一把拉住了少女的手。
她的手掌小小的,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力道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怕生的热情。
“姐姐!”女漂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哥哥做饭可好吃了!要不要一起来我家吃晚饭呀?”
邀请来得太突然了。
爱弥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一大堆\'应该拒绝\'的理由——
我还要回去训练的,晚上体育馆有加练……
我是体育队的,每顿饭都要按照营养师的食谱来的……
我跟你哥哥今天才认识,第一天就去人家家里吃饭是不是太唐突了……
我爸妈会问我去哪了……
这些理由在她脑海里飞速地排列组合着,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足以成为一个得体的、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婉拒借口。
但是——
她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的、小小的手。
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阿漂。
少年正微微侧着头,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条。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附和妹妹的邀请,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
那些准备好的理由,一条都没有说出口。
“……谢谢。”
爱弥斯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她点了点头。
女漂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里面装了两颗小太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阿漂,那个\'懂的都懂\'的表情更加浓烈了——嘴巴抿成一条线,眉毛挑得高高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阿漂读懂了妹妹每一个微表情里的潜台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女漂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向爱弥斯,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邀请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手艺一般,就当招待同学了。做得不好也别嫌弃哈。”
“不会不会!”爱弥斯赶紧摇头,摇得过于用力,马尾都跟着甩了起来,“不嫌弃的!肯定不会嫌弃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脑海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你做什么都很好吃的。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不是猜测,不是客套,而是一种笃定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确信。
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坐在某张餐桌前,吃过他做的每一道菜,尝过他调的每一种味道。
然后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对。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连他做的饭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他。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做饭好不好吃?
爱弥斯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打问号,但那种确信感却怎么都消不掉,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她的意识深处,拔都拔不出来。
————
女漂这时候已经忘了旁边还有个漂亮姐姐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短视频。
她举到阿漂面前,声音里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就是这个!你看你看!这个博主叫\'遥想公瑾当年\',他做的菜可厉害了!抖音上好多人都在学!”
阿漂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一个戴着围裙的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字幕上打着硕大的\'公瑾爆蛋\'四个字。
阿漂看了三秒,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这不就是糖醋荷包蛋吗。”
“才不是!人家叫公瑾爆蛋!有典故的!”女漂不服气地强调。
阿漂没有理会她的\'典故\'论,手指划了划屏幕,翻到了下一个视频——\'跺脚把子肉\'。
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不就是把子肉多放了点糖?”
“那叫独家秘方!”
“秘方就是多放糖?”阿漂的语气已经充满了一个被无良美食博主坑害的哥哥的疲惫,“加上刚才的可乐鸡翅,你今天晚上是打算开一个制糖厂吗?不是,你能吃这么多糖吗?你上次体检牙医怎么说的?小心蛀牙!”
“我没有蛀牙!我每天都刷牙的!”女漂心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每天是刷了,但你每次刷牙就跟刷油漆似的,三十秒搞定,牙刷头都没湿全就吐了。”
“那、那我以后刷久一点嘛!”
“……”
“吃嘛吃嘛,哥哥我想吃嘛——”女漂开始使出杀手锏,拉着阿漂的袖子左右摇晃,声音也变得又软又糯,那副撒娇的模样和刚才叉着腰要吃三道大菜的嚣张小霸王判若两人。
阿漂的表情在妹妹长达十五秒的持续摇晃攻击下,终于从\'坚决拒绝\'软化成了\'算了爱咋咋地\'。
“行了行了。”他无奈地拍掉女漂的手,“我给你做,但是糖减半。”
“减三分之一!”
“减半。”
“四分之一!”
“你是讨价还价上瘾了吗?减半,不接受反驳。”
“哼!”
————
菜市场离兄妹俩住的地方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傍晚的菜市场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着今天最后一批新鲜蔬菜,卖肉的大叔麻利地挥着刀把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地面上湿漉漉的,混合着蔬菜的清香和鱼腥味,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市井生活的、粗糙却温暖的气息。
阿漂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走到肉摊前,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只是简洁地说了一句\'来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大叔就麻利地给他挑了一块最好的。
然后他又去隔壁的摊位补了一盒鸡蛋,每一颗都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没有裂纹才放进袋子里。
最后,他在调料区的货架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小瓶番茄酱看了看配料表,想了想,又换了一瓶钠含量更低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挑选食材的眼光精准老练,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熟练程度。
女漂全程挂在哥哥旁边,像一只快乐的小尾巴。偶尔会指着某样零食喊\'我要这个\',然后被阿漂一个眼神否决。
而爱弥斯跟在他们身后,抱着那盒鸡蛋——阿漂递给她的,说\'帮我拿一下\'——像一个误入了别人家庭日常的局外人,却又奇异地觉得自己并不违和。
她看着少年在摊位前认真挑选食材的侧脸,看着他弯腰检查鸡蛋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把装着五花肉的塑料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那些琐碎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动作,却让她的胸口涌起一阵一阵的温热。
好熟悉。
这个场景,好熟悉。
————
兄妹俩住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出租屋,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三楼。
推开门的瞬间,爱弥斯的第一反应是——小。
真的很小。
二三十平的空间,被分割成了三个功能区:进门左手边是一个窄小的厨房,勉强塞下了灶台、水池和一个单门冰箱;正对面是一间卧室,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堆满了课本的小书桌;而客厅——如果那个空间也能被称为客厅的话——只摆了一张明显是二手淘来的单人床、一个折叠餐桌和两把塑料椅子。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柜。墙上只贴了一张女漂的课程表和一张被胶带粘歪了的动漫海报。
但这个空间虽然小,却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拖过了,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连那张二手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虽然条件有限,但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力维持着体面和秩序。
阿漂换了拖鞋——门口只有两双拖鞋,他把自己那双让给了爱弥斯,自己穿了双一次性的——然后直接拎着菜进了厨房,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处理五花肉。
女漂踢掉鞋子,一个飞扑跳上了客厅那张床,整个人\'嘭\'地摔进被子里,然后翻了个身开始玩手机。
“姐姐你随便坐啊!”女漂从被子堆里探出一颗脑袋,笑嘻嘻地对还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的爱弥斯说,“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
爱弥斯看了看屋里仅有的两把塑料椅子——一把上面摞着几本课本,另一把被女漂的书包占据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的要软。
她原本只是打算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
但今天的训练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从学校到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她的后背在碰到身后那面微凉的墙壁时,不由自主地就想往后靠一靠。
她稍微往后仰了一下。
然后——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身体一旦开始后倾,就完全刹不住了。
柔软的床垫接住了她的重量,她的肩膀碰到了枕头,后脑勺陷进了被子里,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地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
还没等她来得及坐起来,一股气息就扑面而来。
那是从枕头和被褥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洗衣液的清香里掺杂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属于少年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就只是一个人在一个空间里生活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地留下的体温与呼吸的痕迹。
是他的味道。
爱弥斯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
这是阿漂的床。
她躺在阿漂的床上。
她的脸埋在阿漂的枕头里。
她呼吸着阿漂的味道。
血液以光速冲上了脸颊。
从下巴到额头,从耳根到脖子,整张脸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烧成了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绯红色。
那个红的程度,大概和她书包上那只黑猫挂件的粉色鼻尖有的一拼。
她\'噌\'地一下弹坐了起来。
速度之快,姿势之狼狈,头发都因为静电而炸起了几根。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攥着校服裙的下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的声音大得她觉得隔壁厨房的阿漂都能听到。
而在床的另一边——
女漂趴在枕头上,手机举在面前,但屏幕早就灭了。
她的一双眼睛越过手机边框,定定地看着对面这个刚才还红着脸从被子里弹射起来的漂亮姐姐。
那个眼神。
那个懂的都懂的、意味深长的、\'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眼神。
但小女孩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慢慢地、带着一抹过于成熟的微笑,重新点亮了手机屏幕,假装继续看视频。
但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哥,你这个\'同学\',有意思哦。
厨房里传来了锅铲翻炒的声响和油花迸溅的滋滋声,不大的空间里很快就弥漫开一股让人肚子咕咕叫的香气。
阿漂的动作很快,也很稳。
处理食材的时候刀工利落,切五花肉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打鸡蛋的手法也干净漂亮——单手磕壳,蛋液精准地落进碗里,连一点蛋壳碎屑都没有。
那种熟练程度不是看了几个教学视频就能练出来的,而是日复一日地站在灶台前,用真刀真枪的实战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可乐鸡翅先下了锅,焦糖色的酱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味第一个飘了出来。
荷包蛋是用中小火慢煎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保持着半流动的状态,然后淋上他自己调的糖醋汁——和网上那个\'公瑾爆蛋\'的做法大同小异,但糖确实减了一半,酸甜的比例被他调整到了一个更柔和的平衡点。
把子肉需要炖得久一些,他把切好的五花肉焯水之后下进砂锅里,盖上盖子转小火慢炖,就暂时不管它了。
然后他从冰箱里掏出了一把嫩得能掐出水的小白菜。
这不是女漂点的菜。
但在这个家里,无论妹妹点了多么天马行空的\'雷霆菜式\',最后上桌的时候一定会多出一盘绿叶蔬菜。这是阿漂雷打不动的规矩。
等把子肉炖着的间隙,其他的菜已经陆续出锅了。阿漂把它们一盘一盘地端到客厅那张折叠餐桌上,最后才端出了那盘清炒小白菜。
他拿出三个碗,先给自己盛了饭,然后拿起勺子,迅速而精准地从小白菜的盘子里划拨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量,直接扣进了女漂的碗里。
“这些必须吃完。”
语气不容商量。
女漂盯着碗里那堆绿油油的蔬菜,嘴巴瘪了下去,一脸\'世界对我太残忍\'的控诉表情。
但在哥哥那双\'不吃完就别想碰鸡翅\'的眼神威慑下,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筷子。
不过她很聪明地选择了迂回战术——先飞快地夹起一块可乐鸡翅塞进嘴里,用甜蜜的鸡翅味来冲淡即将到来的蔬菜的痛苦。
“你……慢点吃。”阿漂看着妹妹鼓成仓鼠的腮帮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爱弥斯坐在餐桌的另一边,面前摆着阿漂给她盛好的一碗米饭。她拿着筷子,有些拘谨地夹了一小撮白菜,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了一下。
好吃。
爱弥斯敢对天发誓,而且还是举着手的发誓,敢用下半辈子的所有金牌保证这个是真的、实打实的、让味蕾瞬间被唤醒的好吃。
白菜本身的清甜被恰到好处地保留住了,没有被过重的调味掩盖掉。
盐用得极其克制,只是在最细微的层面上激发出了蔬菜本身的鲜味。
而且这道菜的口感不像普通的清炒那样单薄——叶片裹着一层薄薄的、透着微微奶白色的汤汁,吃起来多了一层柔润的厚度。
这应该不是单纯的清炒。
爱弥斯又夹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
在翻炒的过程中,他应该加了一小碗提前熬好的骨头汤(昨天晚上给妹妹熬骨头汤,剩的),然后盖上锅盖焖了几十秒。
这样白菜在吸饱了汤汁之后,味道就不再是扁平的,而是有了纵深感——表面是清爽的,咬下去是鲜甜的,最后在舌根留下的是那一点点骨汤特有的醇厚回甘。
很简单的一道菜。
但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用心,看得出来,少年应该是经常的自己做饭,或者做给别人吃,明显是下过苦功的,为了谁呢?
为了自己的亲人,还是为了自己还没有出现的爱人?
不知不觉间,爱弥斯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一开始还是矜持地一小撮一小撮地夹,后来变成了不加思索地大口大口地扒。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吃相已经从\'做客时的淑女模式\'切换成了\'训练完饿了三小时后的运动员模式\'。
可乐鸡翅甜香酥嫩,她一口气吃了三块;糖醋荷包蛋外酥里嫩,酱汁拌饭简直是犯规级别的美味,她不知不觉就添了半碗饭。
直到她的筷子和另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撞到了一起。
“咔。”
两双筷子交叉在了那盘已经所剩不多的可乐鸡翅上方。
爱弥斯抬起头。
女漂也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女漂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视线从爱弥斯面前那个已经见底的米饭碗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被吃得七七八八的盘子,最后定格在这个漂亮姐姐嘴角还沾着的一粒米饭上。
我靠。
这个姐姐怎么比我还能吃?
女漂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精彩的转变过程——从惊讶,到不可置信,到\'遇到对手了\'的战意昂扬。
她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筷子精准地夹走了那块两人同时瞄准的鸡翅,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爱弥斯的筷子落了个空。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那是属于运动员的、刻在骨子里的竞争本能。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这张狭小的折叠餐桌上,爆发了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抢菜大战。
两双筷子在盘子里上演着精准的攻防战。
女漂年纪小但手速惊人,爱弥斯运动员出身反应极快。
鸡翅、荷包蛋、甚至连那盘白菜都没能幸免于难。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越来越快的咀嚼声。
阿漂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饭,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饭碗里只有小半碗米饭和几块白菜。
倒不是他抢不过这两个人,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战场的意思。
他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咀嚼的动作斯文而从容。
看着那两个人为了最后一块鸡翅打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他的嘴角浮现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十几分钟后。
战场清扫完毕。
所有的盘子都干干净净的,连酱汁都被两个人用米饭蘸得一点不剩。
阿漂放下筷子,看着那一桌空盘子,平静地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碗碟一个一个地摞好,动作熟练而安静。
“爱同学。”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是不急的话,就在这再坐一会儿再回去呗。”
坐一会儿。
做一会儿。
做。
爱弥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严重的信号紊乱。
一个念头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毫无预警地闯进了她的脑海——那种事情,好像对他们而言,是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
什么\'那种事情\'?
什么\'理所当然\'??
她和这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说话!刚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他们之间的关系充其量就是\'碰巧同班的新同学\'!
理所当然个鬼啊!!!!!
但那个画面就是那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但那种氛围、那种感觉——温暖的、亲密的、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清晰得令人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呀!!!
爱弥斯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烧到了可以煎鸡蛋的温度。
从额头到脖子,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在兄妹二人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在餐桌上杀伐果断、抢菜如虎的运动系美少女,突然就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她猛地低下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然后闷闷地、小声地、几乎听不到地点了一下头。
阿漂端着碗碟从她身边经过,走向厨房。经过的时候,他顺手从台面上拿了块抹布,转身回来准备擦桌子。
就在他的手伸向餐桌的那一刻——
爱弥斯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蹭\'地从椅子上跳开了。
她的反应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下意识地转身想找个地方坐——目光扫到了那张床——她走过去,刚把屁股挨上床沿——
阿漂的气息。
枕头上、被子上、床单上,到处都是。
她\'嗖\'地又站了起来。
然后就那么僵在了客厅正中央。
不知道该坐哪里,不知道该站哪里,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裙的下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系统错误请重启\'的气场。
“这个姐姐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哦。”
女漂把碗里最后一口小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捧着空碗走到厨房门口递给哥哥。
在递碗的间隙,她踮起脚尖,凑到阿漂耳边,用只有兄妹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悄地说了一句什么。
阿漂接过碗,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看向客厅的方向,只是平静地对妹妹说了一句:
“别乱说人家。”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日常感。
爱弥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间小屋子。
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路上经过了哪些街道,拐了几个弯,等了几个红灯,全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她的双脚机械地迈着步子,身体在自动导航模式下把她安全地送回了家门口,但意识早就飘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好的葡萄。
“回来啦?在外面吃过了吗?”
“……吃过了。”
爱弥斯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没有抬头看母亲,只是把书包往玄关的挂钩上一挂,换了拖鞋。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这个家里,女儿偶尔和同学在外面吃饭是常有的事。
“那我给你切点水果吧,冰箱里有西瓜。”
“好的。”
两个字说完,爱弥斯就像一阵风一样闪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刚刚跑完了一个八百米。
房间里很安静。
书桌上摆着她的课本和那台被老师没收了又还回来的粉色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半空的水杯和一只毛绒兔子。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蓝。
爱弥斯没有开灯。
她走到衣柜前,机械地脱下校服,换上了那件穿了很多次、已经洗得有些起球的白色棉质睡衣。
然后她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从头到脚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被窝里很暖。
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那个少年的脸在她脑海里反复地、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漂泊者\'时的平静。
他路过她身边时那一瞬间余光里的停顿。
他蹲下来拍妹妹脑袋时眉眼间的柔软。
他在厨房里切菜时专注的侧脸。
他把白菜划进妹妹碗里时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温柔。
他说\'爱同学,再坐一会儿\'时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还有他书包上那只粉色的小猫。
和她那只黑色的,刚好是一对。
爱弥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
不会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我这是……坠入爱河了吗?
对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对一个只说过几句话的转校生?对一个我甚至还没有好好正面看过的男生?
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她爱弥斯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优秀的男生——校队的、省队的、比赛场上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让她产生过这种感觉。
她以为自己是那种对恋爱免疫的类型,心思全在训练和比赛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心动。
可是今天。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全都不一样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那种没来由的心疼、那种跟在他身后时奇异的安心感、那种坐在他家里吃饭时仿佛\'回到了某个地方\'的错觉——
这些到底是什么?
爱弥斯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折腾了好一阵子。
母亲敲门进来放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在床头柜上,叮嘱她早点睡。
她嗯嗯嗯地应着,等门重新关上之后,又把自己缩回了被窝里。
脑子里全是他。
全是他。
想到他的笑容就觉得心脏发烫。想到他的声音就觉得耳朵发热。想到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就觉得鼻子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在深沉的疲惫中慢慢沉淀下来,少女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意识一点一点地坠入了睡眠的深海。
————
梦来了。
那是一个很清晰的梦。
清晰得不像是梦,倒像是一段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完整的、真实发生过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某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封印,一帧一帧地在她的脑海里铺展开来。
最开始是水。
冰冷的、灌满耳膜的河水。
她在水里挣扎,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抓挠,连呼救声都被咕噜噜的水泡吞没。
恐惧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无底的黑暗里拖。
然后——
“扑通。”
一个少年跳进了水里。
他的手穿过混浊的河水,精准地、有力地托住了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拉出水面。
她像溺水者的本能一样死死缠住了他,他被她拽得呛了好几口水,却始终没有松手。
他把她从河里捞了起来。
两个人瘫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差点害她淹死的黑色小猫发卡。
他看了一眼那个发卡,语气无奈却并未发火:“为了个发卡?”
画面流转。
少年站在一群成年人面前,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色衣服,消瘦的身形在风雨中像一面单薄却坚定的墙。
他挡在她面前,挡住了那些贪婪的目光和伸过来的手。
“从今以后,我就是爱弥斯的监护人。”
那一年他十五岁。只有十五岁。
画面再转。
清晨。
他笨拙地拿着梳子给她扎头发,那双拿惯了笔杆的手,面对柔软的粉色长发时僵硬得像是在拆弹。扎出来的马尾一高一低,歪得不成样子。
“歪了吗?”他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有些心虚。
她晃晃脑袋,用手把翘起来的乱发压下去,扬起笑脸:“没歪!阿漂哥哥扎得最好看了!”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跃着,像是被快进的老电影。
他教她写作业。他给她做可乐鸡翅。他在超市的打折区和家庭主妇们抢特价菜。他把那笔巨额的抚恤金锁进铁盒子里,一分钱都不肯动。
“那是你以后的嫁妆,或者是上大学的学费。我手脚健全,能养活她。”
她偷偷练了无数次他的签名,把他的大学确认函寄了出去。他发现之后没有生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看来……私下里没少练我的签名啊?”
他去了远方的大学。她留在那个小房子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他的照片,第一次尝到了那种名为思念的苦涩。
她看到他身边站着别的女孩。
心脏被放进了榨汁机里。
那种疼。
那种疼。
画面继续前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他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大人,在高楼里俯瞰城市。她长成了一个会唱歌的大姑娘,飞过千山万水去见他。
她在豪华的厨房里给他做饭,他在深夜的废墟中浑身是血地和怪物搏杀。她等他回家吃一顿热乎饭,他用一万块钱的转账来赎他的缺席。
她在空旷的大房子里抱着他的风衣流泪,想着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留在身边。
天空裂开了。
怪物降临了。
她看到他逆着人潮走向死亡。
然后她驾驶着那尊巨大的白金机甲,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天空中那个吞噬一切的裂缝。
“再见了,我的爱人。”
画面跳到了最后。
不是战场,不是废墟,也不是那个奢华的大平层。
是一张病床。
很老很老的他躺在那里,手枯瘦却执拗地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而很老很老的她坐在床边,白发苍苍,眼角布满了皱纹,但那双金色的眸子依然明亮。
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走过了漫长的、充满了争吵和和解的一生。
她握着他的手,贴在他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我们下辈子也要在一起哦。”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你下辈子一定要赶紧找到我哦。”
她笑了,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许食言。”
————
爱弥斯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黑。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橘色光线,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静止的河流。
床头柜上那盘西瓜还在,已经微微有些化水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濡湿了枕巾。
她没有哭出声。
甚至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像是一条被堵塞了很久很久的河,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安静地、不可遏制地决堤了。
她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个跳进河里救她的少年。
那个在墓园里替她挡住全世界的哥哥。
那个在深夜里吃光她做的冷饭的男人。
那个在高空中被怪物撕碎了铠甲依然不肯倒下的骑士。
那个抱着她的日记本在地板上嚎啕大哭的、无助的、脆弱的爱人。
还有那个弥留之际,紧紧攥着她的手,许诺下辈子一定找到她的丈夫。
阿漂。
漂泊者。
是你。
一直都是你。
爱弥斯慢慢地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任由那些跨越了一整个轮回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上辈子,她用了十九年才说出\'我喜欢你\'。
上辈子,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他。
上辈子,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许下的愿望——
下辈子,你要早点找到我,然后娶我,好不好?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他转学来了她的城市,走进了她的班级,站在了她面前。书包上还挂着那只粉色的小猫——和她那只黑色的,从上辈子就一直成对的。
他做到了。
泪水在黑暗中无声地落下。
少女抱着膝盖,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轻轻地、破碎地笑了。
“找到你了。”
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轻。
“这次换我先找到你了,笨蛋阿漂。”
少女从床上翻身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却丝毫没有浇灭她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焰。
她想都没多想,抓起椅背上随手搭着的外套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已经在脑子里飞速地规划路线——从家到那条老街大概要二十分钟,如果跑着去的话可以缩短到十二分钟,她是体育生,这点路不在话下。
她要去找他。
现在就去。
管他凌晨三点还是四点,管他在不在睡觉,管他会不会被吓到——她要去敲开那扇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上辈子的事,你救我的事,你养我的事,你为我流过的血、吃过的冷饭、说过的每一句对不起——我全都想起来了。
还有——
我上辈子欠你的那句话,这辈子我要第一个说出口。
外套拉链还没拉好,她的手已经握上了房间的门把手。手腕一转,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把墙壁染成了暖融融的蜂蜜色。在那盏小夜灯的光晕里,两个声音正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
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还没有睡。
“这次小爱的比赛,我们两个谁去看呢?”
是母亲的声音,轻柔的,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
“你去吧。”父亲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每一个棱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我这边月末要审账,这段时间请假不太方便。”
父亲是国企的人,做财务管理的,每到月末季末都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是学校里的体育教师,课程相对灵活,请假也比较方便。
这种事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安排的——父亲负责在背后默默支持,母亲负责出现在每一个她需要加油鼓劲的现场。
“那我跟学校说一声,提前调一下课。”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
短暂的沉默。
然后爱弥斯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是父亲的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种声音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凌晨的寂静里,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她就是听到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父亲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沉稳,但在那份沉稳的底色里,藏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厚重的骄傲与欣慰。
“小爱也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运动员了。”
母亲没有说话,但从那一小段更长的沉默里,爱弥斯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眼角有些湿润,嘴角却是笑着的。
她从小练乒乓球,从学校队到市队,从市队到省队的选拔名单。
无数个清晨的早起训练,无数个周末泡在体育馆里的汗水,无数次比赛前的紧张和比赛后的疲惫——父亲和母亲陪她走过了每一步。
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里,有一笔固定的支出是给她买训练装备的。
母亲为了接送她训练,把自己所有的课都调到了上午。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你真辛苦\'或者\'你要加油\'这种大道理式的鼓励,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日复一日地、安安静静地托举着她的梦想。
省赛。
这次的省赛,是她距离国家队选拔最近的一次机会。
如果能拿到前三名,就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全国集训营。
那是通往职业运动员的起点,也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门槛。
而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星期。
爱弥斯站在门缝后面,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把门轻轻地、无声地重新关上了。
然后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她不可能走出去。
不可能走到客厅里,对着还在为她的未来认真规划的父母说——爸,妈,我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我上辈子有一个很爱我的丈夫,他这辈子转学到了我们学校,我今天跟着他回家吃了顿饭,然后我决定现在凌晨三点去找他摊牌,顺便跟他私奔。
别说父母会不会相信前世今生这种事——光是\'凌晨三点出门去找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生\'这一条,就足以让父亲那张沉稳的脸出现裂痕,让母亲原地发出海豚音。
而且——
省赛。
她的省赛就在下周。一去就是一个多星期。
报名表交了,参赛邀请函收了,训练计划排好了,教练对她的期望、队友对她的信任、父母为她付出的一切——这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上辈子的她,可以为了阿漂放弃一切。
但这辈子——这辈子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只能依附于他的孤女。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有爱她的父母,有等着她的赛场。
她不能因为想起了前世的爱情,就把这一世所有人的期待都丢在脑后。
那不是阿漂会希望她做的事。
上辈子的他为了让她去追逐自己的人生,独自扛下了那么多黑夜和伤痛。
如果他知道她因为想起了他就放弃比赛——他一定会皱着眉,用那种无奈又心疼的语气说:
“傻丫头,我又不会跑。先去打你的比赛。”
爱弥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来。
等比赛回来,就跟他摊牌。
她在心里做下了这个决定。
然后她张开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种力度不是犹豫,而是笃定。像是在和自己立下一个不可违背的誓言。
他从前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会为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孩签下监护协议的好人。
一个会把巨额抚恤金锁起来、自己去超市抢打折菜的好人。
一个会在深夜里把她做的冷饭吃得精光、然后在高空的风里咳出血的好人。
这样的人——爸爸妈妈这辈子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不需要前世的因缘做借口,不需要命运的安排做说辞。
只要他们相处过,只要父母看到他的为人他们一定会喜欢这个温柔靠谱,做饭还好吃的男人的。
等我回来。
爱弥斯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浅浅红印。
等我拿了奖牌回来,第一个就去找你。
然后我要把上辈子那些来不及说、不敢说、说晚了的话,全部一次说完。
少女重新钻回了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但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
她会看到他。
在教室里,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阳光会落在他翻开的课本上,他会微微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树冠,然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地笑一下。
而她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偷偷地、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侧脸。
就像上辈子那样。
就像每一辈子都会那样。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等十三年了。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一个心里揣着一整个前世记忆的少女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烤。
白天在赛场上她是冷静的、专注的、让对手胆寒的\'星矩学院王牌\'。
乒乓球在台面上来回飞旋的时候,她的眼里只有球、只有对面、只有那个需要被精准击破的落点。
教练在场边满意地点头,队友在后面使劲鼓掌,她一路过关斩将,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每到晚上回了宿舍,熄了灯,那台机器就彻底死机了。
她躺在陌生的酒店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人。
他今天吃饭了吗?
女漂有没有又闹着要吃什么雷霆菜式?
他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
秋水和相里要有没有拉着他打游戏打到很晚?
有没有别的女生跟他说话?
有没有人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就会把被子蒙在脸上,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不行。
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赶紧打完比赛。赶紧回去。
也许是这股急切的心情化成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动力,也许是那些跨越了一生一世的记忆赋予了她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笃定——总之,在省赛的决赛场上,爱弥斯打出了她人生中最漂亮的一场球。
最后一个扣杀落地的瞬间,计分板上的数字定格了。
金牌。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母亲在观众席上哭得妆都花了,教练冲进场地把她举了起来,队友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把她压在了最底下。
而爱弥斯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镁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她笑着向观众挥手,表情标准而完美。
但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她的心在一千公里外的那座城市,在一条她只走过一次的老街上,在一间二三十平的小出租屋里,在一个靠窗的座位旁边。
颁奖仪式刚结束,她连庆功宴都没参加,拉着行李箱就往车站跑。
母亲在身后喊:“小爱!不吃饭了吗?教练订了餐厅——”
“妈我回去有事!很重要的事!你帮我跟教练说一声!”
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马尾在身后画出一道急切的弧线。
她买了最早的一班车,行李箱塞进座位下面,金牌还挂在脖子上都忘了摘。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秒钟都没有睡,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反复地排练着等会儿见到他要说的第一句话。
阿漂,我想起来了?
不行,太突兀了。
阿漂,你还记得上辈子吗?
更不行,万一他不记得呢?那她不是成了一个神经病?
阿漂,你上辈子的排骨汤很好喝,这辈子还能再给我做一次吗?
……这像什么话。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见到他,一切就都会有答案的。
————
下午两点,她拖着行李箱冲进了学校大门。
正好是课间。
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学生。
她一路小跑着穿过人群,书包在身后晃来晃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引来了不少侧目。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自己班的教室门口围着一群人。
不只是她们班的人,隔壁班的、楼上的、甚至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低年级学生,都好奇地挤在门口往里面张望,嘴里发出阵阵惊叹声。
怎么回事?
爱弥斯拨开人群,一头扎进了教室。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瞬间愣在原地的场景。
教室的桌椅被重新排列过了。
原本整整齐齐的几列几行被打散,用课桌和椅子搭建出了一个——说实话她一时之间都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一个微缩版的、极其精巧的迷宫结构。
课桌被竖起来充当隔墙,椅子被倒扣过来变成了路障,黑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图和解谜提示,窗户上贴着用彩纸做的符文,天花板上甚至还挂着几串用铝箔纸折成的\'星星\',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角落里还搭了一个用纸箱和黑布做的\'暗室\',里面隐约能看到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整个教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实际游玩的密室逃脱场景。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在那张被用作\'解谜中控台\'的讲桌旁边——站着那个黑发少年。
阿漂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黑板上补充着最后几条线索逻辑。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额前的刘海因为忙碌而有些散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浸在创作中的、专注而生动的气场。
在他周围,围了一大圈人。
她的闺蜜团全在。
西格莉卡站在最前面,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装满了星星,双手抱拳放在胸前,一副见到了偶像的狂热模样。
她的嘴巴一直在动,语速飞快,像是在连珠炮式地发出赞叹:“天呐阿漂同学,你简直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想到用磁铁来做那个隐藏机关的?还有那个光线折射的谜题——把镜子粘在椅子腿上,利用窗户的自然光来投射密码——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布置方式?”
琳奈蹲在那个纸箱暗室旁边,手里举着手电筒,正兴致勃勃地研究里面的机关。
秋水和相里要在帮忙搬桌子,雪豹扛着一卷黑布从后门挤进来,嘴里喊着\'这够不够长\'。
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充满了一种热火朝天的、集体创作的欢快氛围。
爱弥斯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金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冒出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情况?
她才走了一个星期,她的地盘就被人端了?
而且——
那些围在阿漂身边、两眼放光、一脸崇拜的人里面——怎么有她的闺蜜团??
她的耙耙柑,她的琳奈,她的好姐妹们——怎么一个两个的全都跟小迷妹似的围着一个男生转?
“兄弟姐妹们,好闺闺们——”
爱弥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凯旋将军回朝时的豪迈与霸气。
“我回来了!”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小爱!!!”
琳奈第一个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差点把她连人带行李箱一起撞翻。
西格莉卡也快步走过来,眼眶居然微微有些泛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欢迎。”
其他同学也围了上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冠军冠军\'。
“我校大英雄终于回来了!”琳奈挂在她身上不肯撒手,笑嘻嘻地晃来晃去,“快让我看看金牌!真的假的?哇好沉!”
爱弥斯被大家簇拥着,脸上笑着,嘴上应付着此起彼伏的恭喜和提问,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所有人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教室中央那个放下马克笔、正安静地看向这边的黑发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他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转身继续去忙黑板上的线索图了。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回来了。
就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爱弥斯的嘴角维持着笑容,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侧过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闺蜜团,声音甜甜的,脸上笑眯眯的,但语气里有一种让认识她的人后背发凉的危险气息:
“你们……干什么呢?”
琳奈和西格莉卡都没听出那层暗流涌动的意味。
“哦!对!你还不知道吧!”琳奈兴奋地一拍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拉着爱弥斯就往教室里面走,“我们学校下个月不是要搞校庆嘛!每个班都要出一个活动项目!老师就把咱们班的策划交给阿漂同学来负责了——他提议做密室解谜!”
“你是没看到啊小爱!”琳奈的语速越来越快,兴奋得快要起飞了,“阿漂同学简直是个天才!他用课桌椅搭了一个完整的密室结构,还设计了那种环环相扣的解谜逻辑——每一关的线索都跟上一关的答案有联系——而且他还用物理原理做了好几个实体机关!”
“对对对!”一直在旁边忍着没插话的西格莉卡终于忍不住了,连一贯沉稳的语调都飘了起来,“你知道他怎么做的那个隐藏密码吗?他在椅子腿上粘了小镜片,利用窗户射进来的自然光的角度,把一串数字投射到墙壁上——只有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这个时间段,阳光角度刚好对的时候,密码才会显现出来!”
西格莉卡说到这里,又不自觉地双手抱拳放到胸前,眼里的星星几乎要溢出来:“天呐爱宝,你压根不知道阿漂同学有多会搞这些东西。我学了这么久的物理,居然没有想到可以这样应用光学原理——”
爱弥斯听着闺蜜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妙地搅动着。
她看着教室里忙碌的人群,看着阿漂被一群同学围着问这问那、耐心地一一解答的样子,看着西格莉卡和琳奈提起他时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崇拜——
一种熟悉的、从上辈子就刻进骨髓里的情绪,悄悄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那种情绪的名字,她上辈子用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
它叫占有欲。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压到最底下,再用勇气把它们牢牢地封住。
她松开了拉着行李箱的手。
行李箱失去了支撑,往旁边歪了一下,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金牌还挂在她的脖子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磕在锁骨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闺蜜团的声音在她耳边渐渐变得模糊了。
琳奈还在兴高采烈地描述着那个光线密码的设计有多么精妙,西格莉卡还在用学术论文般的严谨态度分析那个磁铁机关的力学原理。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却传不进她的意识里。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小了。
缩小到只剩下前方那个正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运动员上场前的那种紧张——那种紧张她太熟悉了,从八岁第一次参加区级比赛到今天拿下省赛金牌,她经历过无数次,早就学会了如何把它转化为专注力。
这种紧张完全不一样。
这种紧张是从胃的底部往上翻涌的,带着一点点恶心、一点点眩晕、还有一大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苦辣混在一起搅成的情绪浆糊。
手心在冒汗,指尖微微发凉,膝盖有一种发软的趋势——如果她现在是在赛场上,教练一定会叫暂停让她调整状态。
但这里没有暂停键。
她在心里问自己:上辈子爱上自己的他,这辈子还会不会爱上自己?
上辈子的他,是从河里把她捞起来的少年,是在葬礼上为她挡住全世界的兄长,是吃光她做的冷饭的男人。
他们之间有九年的朝夕相伴,有生死与共的羁绊,有那些用血和泪浇灌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爱。
可这辈子呢?
这辈子的他只认识她一个星期。
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碰巧同班的同学\',一个\'跟着他回家蹭了一顿饭的女生\'。
他不记得前世,不记得那些漫长的岁月,不记得他曾经在凌晨两点把她做的冷饭吃得精光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如果她现在走上去——
他会不会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用那种对谁都一样温和的语气说\'谢谢\'?
万一他这辈子……根本就不会喜欢她呢?
那种恐惧比面对任何一个赛场上的强劲对手都要可怕一万倍。
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闺蜜团突然安静了。
琳奈的话停在了半句上,西格莉卡推笔芯的手也顿住了。
她们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是一头原本在晒太阳的母狮突然站了起来,周围的小动物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已经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好强大的气场。
琳奈看着爱弥斯的背影,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西格莉卡微微眯起了眼睛,橘色的刘海下面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
爱弥斯走到了阿漂面前。
他刚好写完最后一行字,转过身来,看到了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大约一步半。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黑色的马克笔,笔帽没有盖,指尖沾了一点墨渍。
他微微抬了一下眉,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哦,回来了?”他的语气很自然,“恭喜啊,听说拿了金牌。”
爱弥斯看着他的脸。
近距离的、正面的、完完整整的。
比上辈子年轻太多了。
没有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痕迹,没有那种被生活重压打磨出来的疲惫感。
十九岁的他,眉眼干净,轮廓清朗,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还没有被磨掉的柔软。
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那种温度,那种深度,那种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的感觉。
一模一样。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第二口深呼吸——然后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那个……你之前不是请我吃过饭嘛。”
“嗯?”阿漂微微偏了偏头。
“我今天晚上想请你。请回来。”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在胸腔里开了一场摇滚演唱会。
但她的脸上维持着笑容,那种阳光的、大方的、属于星矩学院王牌美少女的标准笑容。
然后她补了一句。
“还有——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看?”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猫会后空翻???
你家猫什么时候会后空翻了???那只橘猫除了吃和睡之外唯一的技能就是从桌子上把杯子推下去!!!后空翻???它翻身都费劲!!!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扣杀出去的球,回不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那个笑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他千万别追问猫的品种和后空翻的具体细节。
阿漂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只有短短一秒,但爱弥斯觉得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不是惊讶,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记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的波动。
然后——
“哇靠!!!”
一声震天响的惊呼,从旁边炸了开来。
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三步远的地方,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伸出手指,在阿漂和爱弥斯之间来回指了两下,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兄弟!我的天啊!才转学几天!我们学校第一的王牌美少女就给你撬走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哥们!”雪豹从纸箱暗室后面探出头来,满脸的难以置信,“能不能不要这么小说啊?!真人真事照进现实是吧?!”
“男主模板!这就是男主模板!”秋水推了推额前的头发,虽然脸上还维持着斯文的表情,但语气里的酸味已经浓得能腌咸菜了,“转学第一周就触发隐藏剧情,给我们这些路人甲乙丙丁留点机会行不行啊!!不能这样啊,不能一个班级里面有的人生活是日本轻小说,有的人生活和余华的活着一样!!!”
“什么路人甲乙丙丁,你连丁都排不上,你最多是个路人戊。”相里要毫不留情地补刀。
“你闭嘴。”
起哄声、口哨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整个教室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三分。
几个男生夸张地捶胸顿足的衣服,为什么别人的生活是gal game,而我的生活却像是那种最无聊的小说和NPC ,oh my god,就连NPC都有建模,为什么就我的建模那么烂?
如果这是个游戏的话,我一定要狠狠投诉,把他分压的比三国杀都低!!!
女生那边更是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地交换眼神,传递着那种,你看帅哥就是要跟美女,美女就是要跟帅哥,哪有美女跟丑男,帅哥跟丑女的,最漂亮的美少女,当然要喝最温柔帅气,还会做饭,还会解谜,还会弹钢琴的帅哥在一起,就像是白雪公主要跟王子,而不是小矮人,青蛙王子最后是王子,而不是青蛙,天呐,要是给我们这群磕CP的人告诉我,最后美少女跟一个路边的男人在一起了,我们一定给作者寄点刀片。
爱弥斯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邀请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她原本设想的场景是——安安静静地走过去,用一种成熟而得体的方式发出邀请,他安安静静地答应,然后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离开。
现在好了。
全班都知道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就在这片混乱的起哄声中,阿漂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那些嘈杂的噪音里,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带着一种让周围的水波都为之安静的分量。
“好啊。”
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周围的少女们都有些看呆了,然后就开始默默的流泪,为什么不是给我呀?
难道我就很差吗?
爱弥斯是全校的王牌系运动美少女,我难道就是什么建模很差的NPC路人吗?
“那,很期待哦。”
爱弥斯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重新开始跳动的时候,频率完全乱了套。
她站在原地,金牌在胸前晃啊晃,脸红得快要冒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嗯\'字。
身后的闺蜜团已经彻底沸腾了。
琳奈发出了一声堪比海豚音的尖叫,西格莉卡用双手捂住了嘴但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而爱弥斯——
星矩学院的全能王牌、省赛金牌得主、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中心的王牌系美少女——
此刻就像一个普通的、第一次约心上人出来的小姑娘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两个人。
爱弥斯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假装在整理校服领口,实际上是在等那个还在把马克笔收回文具盒里的黑发少年。
她的动作慢得离谱,一个领口的褶皱被她翻来覆去地捏了八遍,指尖都快把布料搓出毛球了。
阿漂收拾好了东西,背上书包,走向门口。
路过秋水身边的时候,秋水用一种\'兄弟保重一路走好\'的悲壮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又默默的摸出了两张红票子,塞到了他的兜里:兄弟,跟女人出去不能小气,虽然兄弟我还要买下周的轻小说,但是比起轻小说还是兄弟的幸福比较重要,阿漂无奈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捏住了那两张红票子:等我生活费发出来就还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是全班同学整整齐齐的、如同送新人出教堂般的注目礼。
有人在小声地吹口哨,有人在用手机偷拍,琳奈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目送他们的背影,嘴里激动地念叨着\'啊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
西格莉卡站在旁边,虽然表面沉稳,但攥着笔袋的手指发白——显然也在剧烈地内心挣扎。
相里要推了推额前的头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对认真学习的人不公平。”
秋水拍着他的肩:“走,打游戏去。忘了他吧。”
相里要:你还有钱吗?
秋水:那当然是你来请啊。
————
两个人并肩走在放学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爱弥斯已经提前给家里发了消息:妈,我约了同学回来庆祝拿奖牌的事,晚上家里做饭,你和爸不用等我啦。
母亲秒回了一个\'好的\',还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爸爸说正好他也想出去吃,我们两个去外面的馆子喝两杯,庆祝一下把你养这么大。
你跟同学好好玩,冰箱里有水果,记得拿出来待客。
爱弥斯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的父母就是这样——永远体贴,永远识趣,永远在她需要空间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腾出来,然后把自己的骄傲和欣慰藏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去外面喝两杯\'里面。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爱弥斯拉着阿漂拐了进去。
“你上次做的饭那么好吃,今天你来我家也做呗。”她理直气壮地说,完全没有\'请客却让客人下厨\'的不好意思。
“……所以说好的请你,实际上是请我去你家给你做饭?”阿漂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无奈。
“对呀。”爱弥斯理直气壮地点头,“你做饭好吃嘛。我要是自己做,可能会把厨房炸了。”
阿漂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接过爱弥斯递过来的购物袋,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肉摊。
“想吃什么?”他回头问。
爱弥斯脱口而出:“莲藕排骨汤。”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漂也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爱弥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在那一瞬间,他的眸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挑了一段新鲜的莲藕和一块排骨。
————
爱弥斯家的房子是一整间的平层,面积不小,装修是那种简洁温馨的风格。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客厅的沙发上扔着母亲织了一半的围巾,餐桌上还留着父亲今天早上看报纸时没来得及收走的茶杯。
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到处都是家的气息。
和上辈子那个空旷冰冷的大平层完全不一样。
爱弥斯换了拖鞋——这次家里有客用拖鞋,不用像上次在他家那样窘迫——然后领着阿漂走进了客厅。
阿漂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张温馨的全家福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你爸妈不在家?”
“嗯,他们出去吃了,说让我们随便。”
“那行。厨房在哪?我先把排骨焯水,莲藕汤要炖久一点。”
他说着就已经拎起了菜往厨房的方向走去,那种自然和熟练就好像他已经在这个家里做过无数次饭一样。
爱弥斯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听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案板上开始传来的切菜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阿漂同学。”
“嗯?”厨房里传来他的应答声。
“我说的猫……在我房间里。我去把它抱出来。”
“哦,好。”
爱弥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厨房里,排骨已经焯好了水,莲藕也切成了均匀的滚刀块,砂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
阿漂把排骨和莲藕一起下了锅,盖上锅盖,转小火。
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空荡荡的,爱弥斯房间的门还关着。
她没出来。
阿漂以为她在里面找猫,也许那只猫钻到了床底下或者柜子后面不肯出来。
他没有催,只是靠在客厅的墙边等着,随手拿起了茶几上放着的一本什么运动杂志翻了翻。
又过了一会儿。
“阿……阿漂同学。”
少女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
那个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爱弥斯说话像打乒乓球一样干脆利落,但此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努力压制着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阿漂放下杂志,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门缓缓地打开了。
————
首先出现在门缝里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猫耳朵。
黑色的,立在粉色的发丝之间,随着门的移动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只。
两只猫耳朵之间露出了少女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从额头到脖子,甚至连锁骨都泛着一层让人心跳加速的粉色。
她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换掉了校服。
身上穿着的是一套——怎么说——那种在网上那些二次元周边店里才能看到的、带着猫元素的黑色连衣短裙。
裙子的设计有点像那种经典的兔女郎款式,但兔耳朵被替换成了猫耳朵,背后还缀着一条毛茸茸的黑色猫尾巴。
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叮铃声。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目光在地板上飘来飘去,睫毛抖得像是蝴蝶的翅膀。
然后,她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微微弯下腰,双手在脸颊两侧做出猫爪的姿势——
“喵。”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带着破音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羞涩。
“小爱小猫……在这里哦。”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社死额度已经彻底用完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到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那个铃铛极轻极轻的叮铃声。
阿漂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愣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
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