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洪抢险的第十一天,消息传回营区的时候,整个部队都静了。
李泽的遗体是在下游三十公里处被找到的。
洪水冲垮了堤坝,他和几个战士死死顶住沙袋,最后一刻被汹涌的泥水卷走。
尸体找到时,还保持着抱着沙袋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麻袋的缝隙,指节都断了。
遗体确认、手续办妥,已是数月之后。
追悼会那天,操场边的残雪还没彻底化净。
营区操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哀乐低沉得像要把人心压碎。
秦苒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站在遗像前,黑色丧服衬着她苍白的脸。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抚了抚肚子。
人人都在叹息:多好的汉子啊,年纪轻轻就走了,留下媳妇儿跟孩子,媳妇肚里还拽着遗腹子,多苦啊。
只有秦苒知道,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从来就不是李泽的孩子。
她低头看着李泽的遗像。
那张憨厚的脸笑得灿烂,像极了平时抱孩子时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咸涩得发苦。
她想哭,却哭不出声,只觉得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疼。
傅建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军帽拿在手里,军装笔挺,却掩不住眼底的血丝。
他看着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黄土一铲铲盖上去,心里翻腾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
内疚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绞着他的肠子。
李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忠厚、能干,从不搞小动作。
那天出任务前,李泽还给他敬了个礼,咧嘴笑:【首长,我媳妇儿就拜托您多照看了。】他当时拍着李泽的肩膀说【放心去】,现在想来,那一拍像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因为他将李泽调去最危险的那段堤坝,也许李泽就不会死。
可另一股情绪更阴暗、更强烈——庆幸。
庆幸李泽死了。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来的瞬间,傅建国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股污秽的喜悦。
可压不住。
李泽死了,挡在他们中间的最后一道障碍没了。
秦苒现在是他的了,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孩子是他的,未来还会有更多孩子,也会是他的。
追悼会结束后,他亲自搀扶秦苒上车。
她的手冰得像雪,他握在掌心里,一路没松开。
车子开出墓地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高兴吗?】
傅建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立刻回答。半晌,他低声道:【我难过。李泽是好兵。】
秦苒转头看他,眼底一片死寂:【可你也高兴,对不对?】
傅建国没说话,只把车停在路边,转身抱住她。
他的怀抱很热,带着军大衣上残留的松柏香和早春的寒意。
秦苒没挣扎,只是僵硬地任他抱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苒苒,】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对你好。这辈子,下辈子,都只对你好。】
从那天起,傅建国以【照顾同袍遗孀兼小姨子】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把秦苒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把她和孩子们从狭小的营房里接了出来,安置进军区里一处早年预留副师级干部的独立小院,与他的住处只隔着一道院墙。
屋子不算新,却也宽敞明亮。
院墙里有一小块空地,分成几垄菜畦,角落里栽着一棵栀子花树,花开时香气常顺着风飘到他的窗下。
屋后原本简陋的灶间被隔了出来,生了煤炉,勉强算个小厨房。
搬家的那天,他亲自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声,小手抓着他的军装领子。
秦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李泽的遗像被挂在客厅墙上。
窗外,栀子树结了花苞。
阳光洒进来,照着黑白照片里的李泽,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
秦苒坐在客厅的沙发,灯光柔和地洒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两个小生命偶尔轻轻踢一下。
她看着墙上黑白照片发楞,没多久,视线缓缓移到身边的傅建国身上。
他正低头哄孩子睡,宽阔的背影挡住了大半灯光,粗糙的手掌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了很多年父亲。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温水里忽然掉进一块冰,又像烈火里掺进一捧雪。
恨,是最表层、最锋利的那一层。
她恨他。
恨他像阴影一样缠上来,用强硬的手段一次次闯进她的身体、她的生活;恨他用权势和借口,让李泽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她每次看见他,就想起那些夜晚:他压上来时的重量、他滚烫的气息、他低哑地在她耳边说【你欠我两个孩子】。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她心上,让她痛得想尖叫。
她不只一次想过,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世界会不会安静点?
可恨意之下,却有一种更阴暗、更让她恐惧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依赖。
李泽死了以后,她的世界瞬间塌了一半。
挺着肚子、带着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她一个人连门都不敢出。
大院里的流言闲语、生活的重担、产后的虚弱,全都像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傅建国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雨,他把她搬到这里,给她最好的吃穿,夜里孩子哭闹时他先醒,早上给她熬汤时动作笨拙却认真。
他甚至学会了给孩子换尿布,平时持枪操练的大手总能轻柔地托住孩子小小的屁股。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藤蔓,一点点缠进她的心里。
她害怕孤独,害怕无依无靠,害怕孩子们没有父亲。而傅建国,给了她一个看似完整的家。
这依赖让她恶心。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爱,这是被逼无奈。
可夜深人静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一点,只因为他身上的温度能驱走冬夜的寒意;孩子哭时,她会下意识先看他,因为知道他会比她更快抱起孩子哄好。
这不是爱,却比爱更可怕,因为它让她无法彻底割舍。
更让她崩溃的,是身体的背叛。
每次他碰她,她先是抗拒,然后在某个瞬间沦陷。
他的吻、他的手、他的进入,都带着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霸道,让她的身体先于意志投降。
产后的她比以往更敏感,他只需轻轻一碰,她就湿了;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苒苒】,她就颤得不成样子。
她恨这种感觉,恨自己为什么明明心里在哭,身体却在迎合。
可她又无法否认,那种被彻底占有的感觉,会在某一刻带来近乎绝望的安心,像终于回到了某个注定的牢笼。
她偶尔会想:这算爱吗?
不,不是。
爱应该是李泽那样的:笨拙的温柔、憨厚的笑、无条件的付出。
可傅建国给她的,是强势的、带着掠夺性的保护,像暴风雨里的一把伞,遮住了风雨,却也让人无处可逃。
她对他的情感,像一团打不开的乱麻。
孩子睡着了,傅建国转过身,看见她盯着自己发呆。
他走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大手复上她的肚子,掌心滚烫。
两个小生命感受到父亲的触碰,兴奋地踢了几下。
他低声笑:【他们认得我。】
秦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深得像夜海,里面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
如果前世他也能这样对她……
可这个【如果】像雪花,落在掌心就化了。
她闭上眼,手指缓缓复上他的手背,没推开,也没握紧。
只是任由那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