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影中花

春去秋来,大院里的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秦苒生了第四个孩子,是个女儿。

粉团一样,精致的五官像极了她妈妈。

孩子落地那天,傅建国在产房外站了一夜,军装皱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烟抽了一包又一包。

孩子抱出来时,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是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瓷器,低头亲了亲女儿软软的额头,又转身进病房,坐在秦苒床边,握着她汗湿的手,声音哑得不成调:【苒苒,辛苦你了……】

秦苒虚弱地笑,眼睛弯成月牙,却没说话。

这些年,傅建国像换了个人。

军衔升到中校,他却把大半心思都放在家里。

对外秦意仍是他的妻子,秦苒这个【小姨子】带着孩子们住在独立小院里,名义上傅建国是【照顾同袍遗孀兼小姨子】。

这层名分保得严实——破坏军婚是重罪,够得上军法,升迁也会被一票否决。

傅建国深知这条红线碰不得,只能把温柔藏在门后头。

每天早起,他给孩子们弄早餐,晚上回来先抱起小的那几个,粗糙的手掌轻拍他们的背,哄得奶声奶气的笑声满屋子响。

大儿子闹着要听故事,他就坐在床沿,声音低沉地讲部队的事,讲到精彩处,孩子们眼睛亮得像星星。

女儿哭闹时,他总比秦苒先醒,轻手轻脚地抱起来走,一圈圈转到孩子重新睡熟。

对秦苒,他也细心得过分。

她身子弱,他就熬汤补她,产后腰酸时默默按摩,力道拿捏得刚好;孩子们吵得她头疼,他就全带出去,让她一个人安静歇着。

外人看来,他只是疼爱这几个【李泽留下的孩子】,秦苒又是小姨子,才那样周到。

营区里的人私下都说,首长对李泽的遗孀好得没话说,像亲妹妹一样。

他偶尔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看着墙上李泽的遗像,烟雾缭绕中,眉心总是皱着。

半晌,他掐灭烟头、起身回房,从后面抱住秦苒,像抱住自己唯一的救赎。

每年李泽的忌日,傅建国都会亲自开车,带秦苒和孩子们去墓地。

孩子们大了,会自己折纸鹤,放在墓前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们来看您了。】秦苒跪在墓前烧纸钱,手指被火烫了也不觉得疼。

她轻声说很多话,说孩子们的趣事,说今年花开得早,说……对不起。

傅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膀轻轻颤抖,看着她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土里。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坐视秦苒先选择了李泽。

——可后悔,什么也改不了。

时间像细沙,从指缝间无声溜走,带不走秦苒心里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第四个孩子出生后的某个深夜,秦苒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枕头已经湿透。

她蜷在被子里,肩膀轻轻颤抖,努力不让哭声溢出来。

床边的傅建国其实早就醒了,他从来睡得不沉,尤其是秦苒有动静的时候。

他没开灯,只是从身后抱住她,宽厚的手掌复上她的小腹,那里还残留着产后的柔软。

他的掌心滚烫,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碎什么。

【又梦见他了?】傅建国的声音低哑,在黑暗里像一团浓雾。

秦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顺着鼻梁滑进枕头里。

傅建国把她翻过来,让她面对自己,额头抵着额头。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男人特有的气息。

他轻轻吻掉她眼角的泪,动作慢得像在膜拜。

【苒苒,对不起。】他低声说,这句话这些年说过无数次,却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沉重,【如果当初……】

秦苒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一丝线:【别说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泪水浸湿了他的睡衣,【我这辈子……先选了李泽,是我心甘情愿的。】

傅建国抱紧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痛她,却又在最后一刻松了些许。

这是他永远跨不过的坎——秦苒的心里,有个位置永远属于李泽。

那里住着她最干净、最无愧的爱情,而他只能占据剩下带着愧疚与依赖的角落。

他恨这份迟来,恨自己当初的强取豪夺,恨李泽死得太早,却又在心底最阴暗的地方,庆幸李泽死了。

这矛盾情绪日复一日腐蚀着他,让他每次拥抱秦苒时,多一分用力,多一分恐惧——怕她哪天真的放下李泽,怕她永远放不下。

秦苒感觉到他的颤抖,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离开你。】她低声说,不是承诺,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孩子们需要你,姐需要这份稳定,我也……需要你护着。】

傅建国的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回应:【我知道。】

他心里清楚,她的【需要】不是爱,只是习惯、依赖……还有妥协。

她从不问名分,从不要求扶正,甚至在秦意回来时,会主动退到一旁,让出主位,让姐姐坐上席。

她低头削水果,轻声问【姐,想喝茶吗】,像个影子。

秦苒偶尔会在夜里醒来。

她侧过头看着傅建国熟睡的侧脸,即使在梦里他眉心也微微皱着。

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头。

但是,抚不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