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脉会剑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惊雷崖众人踏上了归程。
荒岩原的罡风在身后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苍衍派腹地愈发湿润温和的气流。
陆璃仙器裁叶针化作的三柄碧玉飞梭与数道剑光划破云层,向着西北方向的惊雷崖疾驰。
飞梭之上,气氛与来时迥异。
徐巴彦因为有伤,被王文福御剑带着,双目微阖,周身气息虽仍有些虚浮,但已比决战那日平稳了许多。
陆璃亲自以水木相济的疗愈灵力为他温养经脉,此刻刚刚收功,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胡晓、李文等各自御器,低声交谈,言语间仍带着几分激战后的亢奋与对最终结果的遗憾。
龙啸也踩在陆璃的裁叶针上,他虽然已经进入御气境,然一则还没学过御器飞行,二来没有仙器,只得由陆璃协带。
龙啸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左臂的伤口在药力与自身恢复力下已只余淡淡痕迹,御气境初阶的修为经过这几日的巩固,也已基本稳定。
脑海中却仍不时闪过擂台上的一幕幕——周顿那焚尽一切的火,大哥那纯粹至极的剑,吴令那沉重锋锐的金,还有徐巴彦最后那惊天动地的“雷狱天殛”。
力量……境界……道意……
他握了握拳,掌心有细微的电弧跳跃。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更清晰了些。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前排传来韩方压低的声音。
龙啸抬头望去,只见远方天际,熟悉的、被淡紫色雷云隐隐笼罩的巍峨山影已然映入眼帘。惊雷崖。离开了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了许久。
飞梭与剑光依次降落在山门广场。
早已得到传讯的留守弟子们列队相迎,看到徐巴彦被搀扶着走下,看到众人身上或多或少的战痕与风尘,再联想到早已传回的辉煌战绩,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问候。
“大师兄!王师兄!龙师弟!”
“听说咱们这次八强占了三个!”
“龙师弟越阶胜了御气境中阶,还临阵破境了!”
“可惜最后……”
喧嚣声中,陆璃抬手虚按,温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路奔波,且先各自回院休整。明日辰时,震雷殿集合,掌门与师父将有嘉勉。”
众人应诺,这才逐渐散去。
龙啸随着人流走向惊雷别院。刚踏入院门,便听到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却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笑声从正厅传来。
“哈哈哈,璃儿,巴彦,你们可算回来了!”
只见罗有成真人一身简朴的葛布长袍,袖口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渍,正大步从厅内走出。
他脸上带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沉郁之色竟淡去了不少,眼神明亮,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显得松弛而鲜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一尾活物——那是一条约莫三尺长、通体银白鳞片、唯有背鳍边缘泛着淡淡金芒的大鱼。
鱼身犹自扭动挣扎,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更有一股精纯清冽的水灵之气散发开来,显然绝非寻常河鲜。
“师父!”众人连忙行礼。
罗有成摆摆手,目光先在陆璃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眼中的关切与一丝讶异,笑容更深了些。
随即看向被胡晓搀扶着的徐巴彦,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伸手搭住徐巴彦脉搏,片刻后松开,点头道:“根基无碍,真元透支,经脉有些震荡,好生调养月余便可。与吴令那一战,打得好!虽败犹荣!”
“谢师父。”徐巴彦恭敬道。
这时,赵柯也从厅内跟了出来,他伤势早已痊愈,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显然闭关颇有收获。
他看到罗有成手中的鱼,忍不住对陆璃笑道:“师娘,你快管管师父吧!昨天向我炫耀一天了,说他如何在清云泽蹲守三日,如何与这尾‘金边银梭’斗智斗勇,最后才以秘制灵饵将其钓上来的。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柯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显然罗有成此次出行归来心情极佳,连带着与弟子相处也随意了许多。
陆璃目光落在丈夫舒展的眉宇和那尾灵鱼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慰,有怅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罗有成如此开怀的模样了。
自四年前,丈夫眉间便仿佛锁上了什么东西,日益沉默,与她之间也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次他执意去清云泽钓鱼,她知道,他是想离开,离开她,离开惊雷崖,离开那些让他压抑的一切。
现在看来,这趟出行,或许真的让他喘了口气。
“夫君这趟收获不小。”陆璃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走上前,伸出素手轻轻拂去罗有成袖口的水渍,“这尾‘金边银梭’确非凡品,清云泽的特产,蕴有精纯水灵,对滋养经脉、平和心火大有裨益。今晚便让膳房精心烹制,给大家补一补。”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语气温婉,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对话。
罗有成感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温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笑容不变,将灵鱼递给旁边一位执事弟子:“拿去膳房,好生处理。”然后转向众人,“都别站着了,进厅说话。”
众人进入正厅落座。罗有成坐了主位,陆璃陪坐一旁。
罗有成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九名参与会剑的弟子,尤其在龙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知晓某种隐秘后,强行压下烦躁、试图以师长角度公正看待的眼神。
但很快,这丝复杂便被更纯粹的欣慰与期许覆盖。
“会剑的结果,我已通过传讯知晓大概。”罗有成放下茶杯,声音沉稳,“璃儿,你再详细说说。”
陆璃应声,将荒岩原上三十一战的过程、胜负、关键场次,尤其是雷脉弟子的表现,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她语气平静,不偏不倚,但说到徐巴彦力战吴令、龙啸临阵破境连克强敌时,眼中仍不禁流露出属于师娘与……属于女人的骄傲。
罗有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
当听到龙啸以明心境巅峰修为,先后击败御气境中阶的田霖、然后是同脉韩方,又在与御气境高阶的周顿生死战中破境,最终因周顿主动认输而晋级八强时,他叩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投向坐在下首的龙啸。
这个弟子……他从未小觑过。
龙首养子,天赋异禀,更难得的是心志坚毅,训练刻苦。
甚至,在知晓了妻子与他的不伦关系后,罗有成也曾暗中观察,发现龙啸在修行上并未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拼命。
那份变强的渴望,做不得假。
也许……璃儿的选择,虽有悖伦常,但某种程度上,也刺激了这孩子的成长?
这个念头让罗有成心中一阵烦闷,但他立刻压下。
男女之情,小道而已。
修士所求,当是长生久视,是通天大道。
自己这些年困于情愫,与璃儿渐行渐远,又何尝不是落了下乘?
这次清云泽垂钓,静看云卷云舒,水波起伏,倒让他想通了许多。
璃儿与他,终究是道侣,是惊雷崖的掌脉与掌脉夫人。
有些事,既已发生,难以挽回,不如看开。
只要不损及脉系利益,不耽误弟子前程,些许私情……罢了。
他将这些翻滚的思绪强行按捺下去,重新聚焦于眼前。
待陆璃说完,罗有成缓缓开口,声音在真厅内回荡:
“此次七脉会剑,我惊雷崖,大扬威名!”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九人出战,六人晋级次轮。最终八强之中,我脉独占三席——巴彦、文福、龙啸!此等战绩,乃我惊雷崖近两百年来之最!”
“巴彦!”他看向徐巴彦,“你为大师兄,以身作则,凝真高阶修为力战巅峰,将雷霆之道的刚猛暴烈展现无遗,最终仅以毫厘之差惜败于吴令。你打出了我惊雷崖的气势,虽败犹荣!此后,崖中一应俗务,你要多担待起来。”
徐巴彦挣扎欲起行礼,被罗有成以眼神制止,只能抱拳沉声道:“弟子必不负师父所托!”
“文福,”罗有成看向王文福,“你性子沉稳,剑法扎实,败,非你之过。然你于战中展现的韧性,亦为我脉中流砥柱。日后崖中弟子剑术修行,你需多费心指点。”
“弟子遵命。”王文福躬身应道。
接着,罗有成的目光落在了龙啸身上。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此次会剑中最大的“意外”。
“龙啸。”罗有成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弟子在。”龙啸起身,垂首肃立。
“明心境巅峰参赛,战至破境,连克强敌,闯入八强。”罗有成缓缓道,“此等战绩,堪称惊才绝艳。你可知,如今七脉之中,你的名字,已无人不晓?”
“弟子惶恐。”龙啸道。
“不必惶恐。”罗有成摆手,“这是你凭实力挣来的。秘境历练,千雷阶负重,雷池淬体……你的努力与付出,为师都看在眼里。此次会剑,你不仅证明了自己,更为我惊雷崖挣得了无上荣光。”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经此一役,你已身处风口浪尖。赞赏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日后修行行事,当时时谨记‘藏锋’二字。御气境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你的路,还很长。切不可因一时之胜而骄纵,亦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动摇。”
“谨遵师父教诲。”龙啸郑重应道。
他能感觉到,师父这番话,虽严厉,却并无苛责,反而透着一种深切的期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关怀。
是因为父亲龙首的关系?
还是……其他?
罗有成点了点头,又依次勉励了胡晓、李文、刘恒、陈墨、韩方、孙锐等人,对每个人的表现都给予了中肯的评价与指点。
最后,他总结道:“会剑已毕,荣辱已成过往。诸位需将此次所得——无论是胜利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亦或是观摩强者交手的心得——好好消化,融入自身修行。修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望尔等戒骄戒躁,勤修不辍,早日成为我惊雷崖,乃至我苍衍派的栋梁之材!”
“谨遵师命!”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训话完毕,罗有成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显得轻松了许多:“好了,正事说完。今晚设宴,就用为师钓回来的这尾‘金边银梭’,配上窖藏的‘惊雷酿’,既是庆功,也是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脸上也都露出笑意,厅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龙啸随着众人退出正厅。夕阳的余晖洒在惊雷崖熟悉的殿宇廊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膳房方向已飘来诱人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混杂着雷霆余韵与草木芬芳。
回来了。
激烈的战斗,荣耀与伤痕,都暂时留在了荒岩原。
但前路并未停歇。御气境只是开始,师父的叮嘱言犹在耳,体内奔流的雷霆真气也在呼唤着更广阔的天地。
还有……那与师娘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隐秘,以及师父今日看似豁达却深藏复杂的眼神。
一切,都如同这惊雷崖上终年不散的雷云,平静之下,暗流依旧。
“龙师弟!”韩方的招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发什么呆?快走啊,今晚可得好好尝尝师父的宝贝鱼!听说那玩意儿大补!”
龙啸回过神,笑了笑,抬步跟上。
宴席之上,灵鱼鲜美,酒香醇厚。
罗有成谈笑风生,讲述着清云泽的见闻与垂钓趣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外出散心、满载而归的寻常长辈。
陆璃温柔布菜,偶尔与丈夫低语,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与安宁。
龙啸坐在弟子席中,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这熟悉的氛围与美味的菜肴,稍稍松弛了些。
然而,当他无意间抬眼,与主位上正举杯畅饮的罗有成目光偶然相接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沉如潭的复杂光芒。
归崖,并非结束。
而是另一段故事,在熟悉的雷音与云雾中,悄然铺展。
夜渐深,宴席散去。
惊雷崖的星空,依旧高远,依旧有隐隐的雷光,在云层深处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