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画展偶遇

从客厅地毯回到卧室,已是深夜。

“老公,”苏晴蜷缩在我怀里轻声说,“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已经记不清她今晚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介意什么?”我明知故问。

“介意……我和别的男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搂紧她:“说实话,有点介意,但更多的是……兴奋。很奇怪,对不对?”

苏晴抬起头看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我应该觉得你变态,或者觉得你不在乎我……可是,我好像……好像也有点兴奋。”

我们就这样坦诚地聊着,聊那些以前从未触及的话题。

我告诉她,在听潮阁看到她和陈达差点发生关系时,我既嫉妒又兴奋。

她告诉我,那天在礁石平台上,当陈达靠近她时,她其实很紧张,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

“老公,我跟你说件事,”苏晴突然说,“你别生气。”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怎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年初的时候,学校让我参加南海的全国师生艺术展。当时展览请的那个画家黄墨……”

黄墨,我听说过,是我们市很有名的画家。

“他,怎么了?”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鼓励她继续。

“那天晚上有酒会,我喝多了点……他送我回房间,在电梯里就开始动手动脚……”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到了房间门口,他把我按在墙上,手伸进我裙子里……”

“然后呢?”我的声音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我推开了他,”她说,“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他疼得松了手,我把他推到出房间锁了门。”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涌起一股愤怒:“那个王八蛋!后来呢?他有没有再骚扰你?”

“没有,”苏晴摇头,“第二天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也没声张……毕竟,他是名人。”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说。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晴苦笑,“让你去找他打架?还是去举报他?而且……而且我当时觉得,也许是我自己有问题。他看了我的画,说我有天赋,我挺兴奋的,就说请他指导。或者……他觉得是给了他什么暗示……”

“胡说!”我打断她,“你没有任何问题。是他混蛋。”

苏晴靠在我肩上:“老公,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我讨厌那种被强迫的感觉,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但另一方面,我又渴望被需要,被渴望……就像在听潮阁,虽然害怕,但陈达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我理解她的矛盾。就像我,一方面嫉妒任何可能占有她的男人,另一方面又渴望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渴望的样子。

“所以,”我说,“我们要找的,不是那种强迫你的混蛋,而是真正尊重你、欣赏你,又能让你快乐的男人。”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苏晴终于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却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说的那个黄墨。

我想象着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把她按在墙上,手伸进她裙子的画面,心里既愤怒又……又有些奇怪的兴奋。

我知道这种兴奋不正常,但控制不住。

也许,这就是人性中那些被压抑的、黑暗的角落。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上网搜索黄墨的信息。

黄墨,市美术协会副主席,多家艺术院校客座教授,作品在国内外多次获奖。

照片上的他五十岁上下,流转潇洒的长发,穿着中式立领衬衫,眼睛细长,笑容温和。

我又搜了他的作品。风景画,人物画都有,笔触细腻,色彩饱和。

然后我点开了视频采访。黄墨谈艺术,谈创作,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他说:

“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捕捉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哪怕那些部分不被世俗接受。”

我暂停了视频,盯着他的脸。

我开始想象那个夜晚的细节。

酒店的走廊应该铺着厚地毯,灯光昏暗。

苏晴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微醺的状态下脚步虚浮。

黄墨扶着她,手从她的腰慢慢滑下去。

苏晴的呼吸急促,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大。

他的手伸进裙子时,她的腿一定在发抖。

我想象着每一个细节。

苏晴挣扎时裙子的褶皱,黄墨手指的动作,她急促的喘息……

这时,苏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公,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赶紧最小化窗口,转身微笑:“睡不着,查点资料。”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揉着眼睛走过来。“在看什么?”

“工作上的事。”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腿上。她身上的温暖传到我身上,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愧疚。

“你再睡会儿吧。”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亲了下我的额头,回卧室去了。

我再次打开浏览器,继续浏览黄墨的信息。

两周之后,黄墨和一个德国画家在市美术馆举办联合画展。

如果苏晴再次遇到黄墨,会怎样?

这种想法像野草一样在我心中疯长……

环英公司的办公室里,我面前摊开的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左边是公司正式的季度研发计划——基于现有产品的功能迭代,界面优化,性能提升。

赵锦云上周五已经批了预算,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现状。

右边是我手写的笔记,潦草的字迹勾勒着一个全新的蓝图:“数据基础软件研发计划”。

我知道赵教授眼中,环英的核心竞争力是应用软件——那些能直接卖给客户、快速变现的产品。

数据基础软件?

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而且可能动摇公司现有的技术架构。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转型,环英迟早会被淘汰。

市场上已经出现了专注于数据底层技术的创业公司,他们轻装上阵,没有历史包袱。

而我们,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技术架构,修修补补。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萧静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老板,您的咖啡。”

“谢谢。”我接过,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显得很清爽,胸脯鼓鼓的。见鬼,我怎么又想这些了!

“老板,早上赵教授来公司了,一直和赵副总、李副总开会。”萧静静压低声音,“一上午了。”

“知道了,”我点点头,“还有其他事吗?”

“赵教授让您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让您过去。”

萧静静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赵教授突然召见,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异动。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这来偷偷整理的资料——市场分析、技术路线图、初步的架构设计,也就是“笛卡尔计划”。

笛卡尔计划的核心,是开发一套全新的数据存储、处理和分析系统。

不是基于现有的开源框架修修补补,而是从底层重新设计,针对中国市场的特殊需求优化。

下午三点,我准时敲响了赵教授办公室的门。

“进来。”

赵教授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计算机科学专着和行业报告。他眼神依然锐利。

“教授。”我恭敬地点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待他开口。赵教授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紫砂壶在他手中转动,水流精准地注入茶杯。

“小林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你在公司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教授。”

“二十四年,”他重复道,递给我一杯茶,“时间不短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写代码写到半夜,就睡在办公室。”

“是您给了我机会。”我说。

赵教授摆摆手:“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你有天赋,也肯努力,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最近,我听到一些风声。”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什么风声?”

“有人说,你在个人有些想法。”赵教授看着我,眼神像手术刀,“在筹划什么……新项目?”

果然。公司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教授,”我斟酌着用词,“我只是在做一些技术预研。现在市场变化很快,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你说得对,确实需要提前布局,”赵教授笑了,“小林,你知道环英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因为您的远见和领导。”

“不,”他摇头,“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些领域,那是巨头玩的游戏。我们这种规模的公司,进去就是死。”

“教授——”我想解释。

赵教授打断我,“小林,我欣赏你的雄心壮志,但也要提醒你:不要好高骛远。你现在是研发副总,我之前说过,公司不会亏待你。”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浓了。我沉默着,端起茶杯,茶很烫。

“还有,”赵教授继续说,“陈启立那边除了点事,你要留心。他业务能力不错,但毕竟是外人,我还是更信任自己人。”

自己人。这话说得明白——我是他学生,算是半个自己人。但再亲,也比不上赵锦云和李朝阳。

他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我儿子赵锦邦是那么个样子,小林,你是我的学生。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

“我明白,教授。”我说,但心理在想:“可你还有女儿女婿。”

离开赵教授办公室时,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不是热的,是冷汗。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站在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远处是正在建设的高楼。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不进步,就会被淘汰。

赵教授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好高骛远。”

但如果不“好高骛远”,环英还能红火几年?五年?十年?而我呢,给赵教授打工了二十多年……以后在为他女儿打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春明校长。

“小林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晚上七点,我坐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对面是郭春明校长。

“数据基础软件是未来的方向。”郭校长开门见山,“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小林,你的方案,我本人和学校完全支持。”

我之前已经把笛卡尔计划发给了他,现在得到他的肯定,心里一喜:“谢谢您的信任!”

“不过,”他话锋一转,“赵环兴那个人我了解,保守,固执。他不会同意的。”

“是的,”我苦笑,“今天,赵教授把我叫去敲打了。”

“可以成立一家新公司,”郭校长说,“学校以技术入股,你负责运营。初期可以从学校实验室抽调人手,以科研项目的名义启动。但是你要从环英物色一些核心人员。”

这和我的想法如出一辙,但是……

“资金呢?”我问。

“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对教育科技感兴趣。”郭校长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你的技术方案也能说服他们。”

我们聊到很晚,从技术细节聊到市场前景,从团队组建聊到股权结构。离开时,已经快十点了。

风险很大。如果失败,我在环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但如果成功……

转眼间到黄墨画展开幕的周末。

我提议带小树去美术馆,苏晴当然同意,她一直用心培养小树向艺术方向发展,去美术馆也是我家的保留项目,只不过她并不知道这周的美术馆展览与黄墨有关。

周六下午,城市美术馆。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中庭,大理石地面上光影斑驳。

苏晴今天穿得很用心:米白色亚麻长裙,浅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淡妆,只在唇上点了些珊瑚色的口红。

既不过分正式,也不随意——事实上,这是她对艺术的尊重。

市美术馆的展厅里人来人往,我和苏晴牵手穿梭在人群中,小树紧跟着我们。

从看到黄墨画展的宣传牌开始,苏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紧张。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正如我也期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黄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站一层在大厅中央,被一群崇拜者环绕。当他转头时,目光正好与我们相遇。

我感觉到苏晴的手猛地收紧。

“苏老师?”黄墨微笑着走过来,声音温和得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苏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陈老师,您好。我们……带孩子来看画展。”

“这位是?”黄墨的目光转向我。

“我先生,林海”苏晴介绍道,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是黄墨老师。”

“你好,林先生!”黄墨主动伸出手。

我努力表现得平静,握手时我想:大概就是这只手,伸进过苏晴的裙底!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着小树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然后重新看回到苏晴身上。

“上次南海一别,一直没机会再请教苏老师关于色彩运用的见解。”黄墨说得自然,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

苏晴的脸色微微发白:“陈老师过奖了,我不过是业余爱好。”

小树突然拽着我的裤腿:“爸爸,我想去厕所。”

这个插解恰到好处。对黄墨点头示意:“失陪一下。”

转身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黄墨正低头对苏晴说着什么,苏晴低着头,手指不停绞着衣角。

洗手间里,我靠在洗手台边,心脏跳得厉害。我本该愤怒,本该保护妻子远离那个曾经骚扰过她的人。但事实上,我故意制造了这次相遇。

回到展厅时,黄墨已经离开,苏晴独自站在一幅海景画前发呆。画上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乌云低垂,海浪汹涌。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轻声问。

苏晴转过身,眼神复杂:“他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艺术沙龙,说是本市几位知名画家都会到场。”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一下。”她苦笑着,“老公,去别的展厅看看吧。”

我们来到三楼西厅,口牌子显示“吴卫东个人雕塑展”,下面有一段作者介绍:吴卫东,毕业于国家美院,曾经在欧洲留学,拿到过一些我没有听说过的奖项。

我注意到简介里面提到,作者已经63岁,而且没有被称呼为“雕塑家”。

展厅里人很少,除了一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保安,就只有一个观众,与黄墨画展熙熙攘攘的参观者相比,似乎是两个世界,冷清得让人心慌。

展厅不大,十几件雕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实雕塑,而是抽象的、扭曲的、充满张力的形体。

有的像是挣扎的人体,有的像是破碎的风景,还有的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凝固成了石膏和青铜。

每件作品下面都有标签:《困兽》、《断裂的对话》、《无声的呐喊》、《镜中之我》……

苏晴已经走到第一件作品《困兽》前。

那是件青铜雕塑,大约一人高,造型是一个蜷缩的人体,但关节处被夸张地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自我保护。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透过青铜表面,看到雕塑内部的灵魂。

小树似乎对雕塑更有兴趣,“妈妈,这雕塑是人,为什么叫『困兽』?”

苏晴收回目光,蹲下与小树平行,“你看他的手臂。”

雕像的手臂像被看不见的线反复拉扯,反向折过去。

小树咦了一声。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会把自己蜷得只剩一个核。手臂护在眼前,指扣紧肋骨,像要把心藏起来。别人看见,就以为那是保护。其实也是囚笼。把人的拧成一个结,像锁着挣扎的野兽。”

小树把手伸到雕塑膝前,又缩回来,“那为什么不把结解开?”

“可能因为不知道结扣在哪里。以为解开就会失去自己。”苏晴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很清晰。

“这都是你画家妈妈自己联想的吧……”我开玩笑说。

苏晴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件呢?”我走到另一件作品前,对小树说,“让画家妈妈给咱们讲讲。”

这是一组三件的石膏雕塑,标题是《断裂的对话》。

三个抽象的人形,彼此靠近,但又保持着距离。

他们的“手”伸向彼此,却在即将触碰时断裂开来。

“我想,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苏晴扶着小树的肩膀,接着说,“看似很近,实则很远。语言、眼神、肢体接触……但真正的理解,总是差那么一点。”

小树点点头,伸手想触摸雕塑,“可以碰吗?”

“不可以!”苏晴拦住。

“雕塑就是要触摸的。表面的质感,温度,都是作品的一部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个我们之前展厅中唯一的观众不知何时已来到我们身边。

这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个子不高,佻偻着背,看上去比苏晴还要矮一点。

一件卡其色的夹克显然穿了太多年,肩线已经塌陷,肘部磨得泛白起毛。

瘦削的长方脸,脸色苍白,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同样花白的胡茬参差不齐地布满下巴。

他一手握着展览手册,另一只手引导着小树轻轻把指尖放在石膏表面,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见骨。

“凉凉的,”小树说,“但好像……有温度。”

老人眼神复杂:“你能这么说的,很有意思。大多数孩子感觉不到这些。”

等小树收回手,老人看向我们:“你们好,我叫吴卫东,是这些雕塑的作者。”

他语音平静,仿佛在介绍别人的事。

我有些吃惊,想不到能他就是作者本人。苏晴则尴尬起来,似乎在回想刚才是否说了些不合适的话。

“这位女士,你也是搞艺术的吧?”吴卫东问。

“业余的,”苏晴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教小朋友。自己偶尔画些,不成气候。”

“《困兽》,二十年前的作品。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找不到工作,也卖不出画……现在也是,观众不多。”吴卫东轻声说,像是在自嘲,“美术馆给我这个厅,是因为黄墨的展太火爆,需要分流。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不,您的作品很有特点。”苏晴真诚地说,她指向旁边“不过,有些我也看不懂。”

那是一面真正的镜子,但镜面被切割成十几块不规则的碎片,然后用青铜边框重新拼接起来。

人站在镜前,看到的不是完整的倒影,而是破碎的、扭曲的、片段的自己。

作品标签:《破碎的镜子,完整的我》。

吴卫东点头:“灵感来自拉康的镜像理论。我们通过镜子认识自我,但那只是幻象。真正的自我是破碎的、矛盾的、多面的……但正是这些碎片,构成了完整的我们。”

苏晴站在镜前。

镜中的她被分割成十几块:有的碎片里是她的眼睛,有的是她的嘴唇,有的是她的脖颈,有的是她裙摆的一角。

每一块都是她,但都不完整。

“好像……”她轻声说,“看到了不同的自己。”

“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吴卫东说,“妻子,母亲,教师,艺术家……还有那些不被社会认可的面孔:欲望的,叛逆的,脆弱的,黑暗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苏晴的脸微微泛红,看了一眼小树,但没有反驳。

因为有作者的讲解,这次参观变得特别起来。吴卫东声音带着香烟熏的嘶哑,吸引住了苏晴甚至小树。我跟在后面,观察着他们。

吴卫东讲解时,手势很克制,不会靠苏晴太近,但眼神里有一种光芒——那是艺术家谈到自己作品时的光芒,纯粹,炽热。

我则像个局外人,这些雕塑确实有力量,但我不是学艺术的,无法像苏晴那样产生共鸣。

看完展览,苏晴提议,“要不要喝杯咖啡?美术馆楼下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你喜欢他的画吗?”路过一层黄墨的展厅时,我问吴卫东。

他笑了笑:“画得很好。只是……艺术不应该是完美的,应该有裂缝,有瑕疵,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苏晴看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说:“你的雕塑让人思考。这些画……只让人欣赏。”

吴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被理解的喜悦。

美术馆咖啡厅的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甜点的黄油气息。

我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美术馆精心打理的内庭花园,几株晚樱开得正盛,花瓣随着微风零星飘落。

吴卫东显得有些拘谨,他双手捧着菜单,目光在价格栏上短暂停留,随即又垂下。

“我请客。”苏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语气自然地接过菜单,“吴老师,您喝点什么?这里的危地马拉单品手冲还不错。”

“随便就好,谢谢。”吴卫东的声音依旧沙哑。

最后,苏晴点了手冲咖啡,为我和小树点了果汁和蛋糕。

“这孩子有灵性。”吴卫东看着小树,眼神温和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材料背后的情绪,这很难得。”

“他从小就喜欢捏橡皮泥,可能有点天赋。”苏晴微笑着,语气里带着母亲的骄傲,但随即又收敛了些,“不过,搞艺术太辛苦了,尤其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后半句——尤其是像您这样。

吴卫东似乎并不介意,他扯动嘴角,形成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是啊,辛苦。但就像你刚才对《困兽》的理解,有时候,困住我们的,不仅仅是外部的环境。”他顿了顿,“更是我们自己内心的结。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认。”

咖啡上来了。

吴卫东小心地啜饮一口,然后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不介意的话,”他对小树说,“我给你画张画?”

小树兴奋地点头。

吴卫东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颜料残留的痕迹,但握住炭笔时却异常稳定。

他的目光在小树和纸面之间快速移动,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流畅而自信。

不过几分钟,小树专注摆弄雕塑的侧影便跃然纸上,线条简练却极其传神,尤其是那双好奇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送给你。”吴卫东撕下那页纸,递给小树。

“谢谢吴爷爷!”小树宝贝似的接过来。

这一刻,吴卫东身上那股落魄寒酸的气息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甚至有一丝崇拜。

这种眼神,我很久没在她眼中见过了,是对纯粹才华的敬意。

“吴老师,您的作品……很有力量。”苏晴真诚地说,“那种挣扎和张力,能直接击中人心。”

吴卫东摇摇头,将炭笔收好:“力量?或许吧。但人们更愿意被轻柔的东西抚慰,而不是被尖锐的东西刺痛。”

他看向苏晴,“方便看看你的画吗?”

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手机,翻拍了几张她近期的油画作品。

多是静物和风景,色彩明亮、温馨,技巧娴熟,但用吴卫东的标准看,或许确实缺少了那种“刺痛感”。

吴卫东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技法很成熟,色彩感觉也很好。”他斟酌着用词,“但是……太安全了。”

苏晴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艺术应该是探针,戳破表象,挖掘底下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欲望、恐惧、孤独,甚至是……邪恶。你自己躲起来了,画也就躲起来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又一针见血。

我看到苏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但她的眼神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挑战、被点燃的光芒。

她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把能撬开她坚硬外壳的钥匙。

“我……我最近确实在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苏晴轻声说,像是对吴卫东,也像是对自己。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苏晴和吴卫东在交流,关于构图,关于材料,关于某些当代艺术家的看法。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我再次确认,这是一个与我、与黄墨、与听潮阁那几位都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艺术,贫穷而纯粹,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可能蕴含巨大能量的。

聊到家庭时,吴卫东坦然说:“二十年前回国前就离了。她是法国人,留在法国了。不过,整天搞这些卖不出去的雕塑,确实养不了家。”

“那您现在……”苏晴问。

“一个人住,在郊区租了个工作室,平时接些雕塑修复的零活,勉强糊口。”

吴卫东笑了笑,“很落魄,是不是?”

“不,”苏晴摇头,“至少您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不能当饭吃。”吴卫东说,“但我这个年纪,也不想妥协了。就这样吧,能做一天是一天。”

告别时,苏晴主动提出留联系方式。“吴老师,以后……如果有什么艺术活动,或者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吴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我不太用那些微信什么的。”他解释道。

这天深夜,苏晴睡得很香。

我却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两件事:一是笛卡尔计划,现在有了郭校长的支持,但风险也更大了——如果被赵教授发现,就是彻底的背叛。

二是吴卫东,他的艺术显然吸引了苏晴,可他太老了,并不是我心中想象的能给苏晴肉体满足的男人。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文件夹,开始完善“笛卡尔计划”技术方案。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每一盏灯下,也许都有人在谋划着什么——事业、爱情、欲望、背叛。

一个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技术革命,一个可能改变婚姻关系的禁忌冒险。像两条并行的线,各自延伸,又相互缠绕。不知道最终会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