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深夜,市局家属院。

我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一份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文字,显得十分扎眼。

白天刚拿到这份通知书的时候,我原本满心欢喜,打算等妈妈回来,母子俩好好出去搓一顿庆祝一下,就当是这段时间压抑生活里的一点慰藉。

可是,一直等到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不仅人没回家,连她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知道妈妈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为了我爸那高昂的医药费,也为了追查当年车祸的真相,她化身为一个堕落的交际花,潜伏在秦爷的盛世集团里,越陷越深。

我也知道卧底工作有特殊性,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彻夜不归,甚至连个报平安的信息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慌,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妈妈是不是被秦叙白识破了身份遭遇不测的时候,丢在床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猛地抓起手机,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是妈妈!

“喂?”

我试探着出声。

“凡凡,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熟悉的声音。

她的声线听起来非常冷静,但仔细分辨,却能察觉到她刻意压低的语调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和担忧。

“你在家里吗?门窗都锁好了没有?安全吗?”

没等我开口,妈妈就一连串地发问。

“我在家,门窗都锁着,很安全。”我被她紧张的语气搞得更加不安,“妈,你到底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家?现在在哪里啊?”

妈妈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用她惯有的口吻敷衍着:“我没事,在外面执行任务,很安全。大人的事情你不要多问,照顾好自己就行。”

听到她确实安全,我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着床头柜上的红色信封,我忍不住把白天的好消息告诉了她:“妈,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庆祝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我听到了妈妈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有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也有着深深的无奈。

“太好了,凡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没让妈失望。”

妈妈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许多,叮嘱道,“通知书好好放着,等妈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好好带你去吃顿大餐庆祝。”

“妈,你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号码打给我?”

我始终觉得不对劲,再次追问,“这大半夜的,你到底在哪?”

妈妈依旧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临时借用的号码而已。对了,凡凡,你明天白天抽个时间,去医院看看你爸。”

去医院看爸?

我心里顿时一紧。

我爸自从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呼吸机续命。

妈妈平时都是自己去缴费看望,很少特意大半夜打电话叮嘱我去。

“妈,是不是我爸出什么事了?”我紧张地握紧了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没有,你爸没事,你明天替我去看看他就行。”妈妈急匆匆地交代着,似乎不想多说,“记住,挂了电话之后,千万不要拨打这个号码,后面我会再联系你。”

我刚想答应,可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背景音。

起初是很细微的木板摩擦声,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节奏也越来越快。

“嘎吱……嘎吱……嘎吱……”

那是老旧床板在剧烈摇晃时发出的声响。

不仅如此,伴随着床板的摇晃声,我还听到一阵女人的娇喘和哭喊。

“啊……轻点……不行了……”

交织在一起的,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肉体用力碰撞的啪啪脆响!

我只觉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整个脸颊瞬间滚烫发烧。

我太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了!

那分明是一男一女在做那种事时发出的动静,而且战况非常激烈!

“妈……”

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脑海里浮现出妈妈平时穿着黑丝和紧身包臀裙的性感模样。

难道妈妈现在……正在被秦叙白或者别的什么黑道大佬……又或者她躲在某个声色场所里?

“妈,你那边……是什么声音?你在干嘛?”我红着脸,声音发颤地问道。

电话那头的妈妈明显语塞了一下。

“没……没什么!电视里的声音罢了!”

妈妈的声音明显慌乱了,随后匆匆说道,“先这样,记住我的话,别打电话过来!”

“嘟嘟嘟……”

还没等我再开口,电话就被干脆地挂断了。

我呆呆地拿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虽然妈妈说是电视的声音,可那真实的喘息和木板床的摇晃声,绝对不可能是电视机里发出来的。

妈妈到底在哪?

她身边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她今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彻底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娇喘,以及妈妈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担忧。她特意让我明天去看我爸,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越想越不踏实,心里的不安越滚越大。

不行,我等不到明天白天了。

我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换上鞋子就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冷风吹在脸上,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在家属院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医院,麻烦快点!”

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驰,二十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医院的大厅。

半夜的医院冷清得有些渗人,我一路小跑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外,厚重的玻璃门紧紧锁着,这个时间家属根本不允许探视。

我扒在玻璃门上,焦急地往里面张望,可惜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值班的护士从旁边的配药室走了出来,警惕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的?大半夜在这里转悠什么?ICU现在不能探视。”

我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恳求道:“护士姐姐,我是沈长河的儿子,我妈今晚上夜班没空,让我来看看我爸,我爸他……现在情况稳定吗?”

护士狐疑地打量了我两眼,大概是看我只是个十几岁的学生,满脸焦急不似作伪,这才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

“沈长河是吧?病人情况很稳定,各项生命体征都在仪器监控范围内,呼吸机运转正常。晚上查过两次房,没出什么事。”护士合上本子,“放心吧,有医生盯着呢,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探视时间再来。”

听到护士明确的答复,我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这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谢谢,谢谢……”

我连连道谢,有些虚脱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爸没事。

可是,既然爸没事,妈妈为什么要在电话里特意叮嘱我来看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更凉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我又打了一辆车,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家属院,推开家门,屋子里依旧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带着满身的疲惫倒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电话里那让人血脉喷张的床板摇晃声和女人的娇喘。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千万不要有事啊……

带着浓浓的担忧和疲倦,我终于扛不住困意,缓缓合上了沉重的双眼。

……

城中村,狭小的安全屋。

天亮了。

这一夜,妈妈睡得十分不安稳。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在废弃仓库里拼杀的血腥画面,加上昨晚隔壁那对男女不知疲倦的折腾,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早上六点刚过,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妈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

按亮一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来自魏国梁的短信。

魏国梁那边显然还没有把事情压下去,又或者,他还在观望局势。

妈妈把那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重新套在身上,衬衫的下摆刚过大腿根部,她伸手随意地抓了两下凌乱的长发,推开门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有些昏暗。

妈妈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

老三还在熟睡。

经过昨晚的紧急包扎和上药,他左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脸上的表情也相对平静了许多,不再像昨晚刚休克时那样痛苦扭曲。

看来这条命算是硬生生地保住了。

妈妈没有出声吵醒他,而是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晃悠着一双白得晃眼的大长腿,走进了那个连转身都有些费劲的小厨房。

打开冰箱,妈妈拿出一把挂面和几个鸡蛋,熟练地起锅烧油,随着滋啦一声响,煎鸡蛋的焦香,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这栋位于城中村的廉价一居室,也开始迎来了属于底层的喧闹早晨。

隔着单薄的墙壁和不隔音的窗户,各种声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邻居剁菜板的声音、同一层住户匆忙洗漱出门的脚步声、楼下巷子里的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喊声,还有摩托车的轰鸣、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喇叭声……

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哄哄的。

换作平时,习惯了盛世集团顶层奢华宁静的妈妈,绝对会对此感到烦躁。

可是现在,听着这些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喧闹,妈妈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反而得到了一丝真正的放松。

正是这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的复杂环境,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越是吵闹,就越让她有一种远离了外面黑白两道疯狂追杀的安心感。

“呲——”

妈妈往锅里添了水,下面条。

刚把面条煮得翻滚起来,客厅里就传来了一阵干涩沙哑的声音。

“顾姐……你在做什么呢?好香啊……”

老三被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给馋醒了,他艰难地撑着身子,想要从沙发上坐起来。

妈妈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搅动了两下,依旧保持着那副高冷的女王姿态。

但听着老三那虚弱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句:

“你这鼻子倒是比狗还灵,我这面条刚下锅,你就闻着味儿醒了。”

老三在沙发上咧嘴一笑,不仅没生气,反而顺杆爬地回应道:“那可不,只要是顾姐您亲手做的东西,隔着十条街我这狗鼻子也能闻见。老子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两分钟后,妈妈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把其中一碗满满当当的面条搁在老三面前的破茶几上。

“起来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妈妈说着,自己在另一侧沙发上坐了下来。

老三强忍着后背的拉扯痛,一点点挪动身子坐直。

他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煎蛋和葱花,再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穿着宽大白衬衫、露出两条迷人大长腿的妈妈,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

“顾姐,真没看出来,您这身段、这模样,在厨房里竟然还这么贤惠。这要是谁娶了您,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老三咽了口唾沫,由衷地夸赞道。

“少贫嘴。”妈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跟他顶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这也就是逃命没条件,换做以前,你这种下半身思考的狗东西,连给我端盘子的资格都没有。”

“嘿嘿,是是是,我老三有这口福,全托了昨晚那几刀的福。”

老三拿起筷子,也不顾烫,大口大口地嗦着面条。

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老三那张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他一边吃,一边有些出神地看着周围这破败的环境,忍不住长长地感叹了一声。

“操,这感觉真他妈跟做梦一样。”

老三停下筷子,摇头苦笑道,“昨天晚上这个时候,咱们还在皇朝会所最顶级的包厢里,一帮兄弟围着您,摇着骰子、白的啤的红的,那是多大的排场,多足的面子。结果这才过了一个晚上,老子就躺在这个连个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屋子里吃挂面了。”

说着,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缠得厚厚的纱布,又摸了摸后背上的淤青。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却又带着几分江湖悍匪特有豪爽笑容。

“不过这顿打挨得值。”

“能换顾姐您平安无事,别说几道口子,就算丢条胳膊老子也认了!”

听到这话,妈妈挑面条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看着老三那副没心没肺却又真诚的傻样。

她心里很清楚,老三虽然是个混蛋,但在昨晚那种局势下,他如果选择掉头回去向秦叙白低头,把所有责任推到自己身上,秦叙白绝对会重新接纳他,让他继续过那种吃香喝辣的日子。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跟着自己,用命挡刀,才落得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逃犯模样。

想到这里,妈妈那颗冷硬的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真实的内疚。

但这点内疚很快就被生存的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最关键的,是摸清楚外面的风向。

昨晚在开着越野车逃亡的路上,为了防止被秦叙白手底下的黑客或者警方的高级手段定位追踪,妈妈果断地把自己的手机卡拔出来掰断,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现在她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唯一能用的,只有魏国梁给的那部备用诺基亚。

但那部手机只能用来等魏国梁的消息,绝对不能用来打听江湖上的事。

“老三,”妈妈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别光顾着感慨了,我手机昨晚扔了,现在我们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你手机还能用吗?找个靠得住的人,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

老三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听到这话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这脑子!”

他赶紧放下碗筷,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把手机摸了过来。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好家伙……”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的提示,足足有几十个。

老三粗略地翻了一下,对妈妈说道:“顾姐,这上面一堆未接电话,有堂口其他兄弟的,也有昨晚跟着咱们一起吃饭的黄毛他们打来的。黄毛这小子一个人就打了十几个。”

“黄毛对你一直很忠心,昨天在包厢里也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妈妈分析道,“先打给他,问问盛世集团和雷彪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动静。”

“好嘞。”老三擦了擦嘴上的油,直接回拨了黄毛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