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没多久,先是小张把逗逗送了回来;随后,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多了。
她一进门,原本冷清的客厅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流动的生机。逗逗清脆地喊着:“妈妈、妈妈”;随即瞬间扑进妻子的怀里。
很快地,家里洋溢起那种熟悉到有些琐碎的温馨味道。静几乎没有停歇,她轻车熟路地换上居家服,腰间利落地系上围裙,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没过几分钟,厨房里就传来了“嘶嘶”的炒菜声,伴随着葱姜入油的辛香,那种烟火气就一点点地在屋子里弥漫开。
静像是这间屋子里的灵魂,忙而不乱地进进出出:一会儿手脚麻利地把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桌,一会儿又忙不迭地趁着空档出来,用抹布细细地揩过桌面,顺手把逗逗随手乱扔的书包挂回架子上。
窗外是小区里渐渐凉下去的夜色,而屋内,明晃晃的白炽灯光投射在亮堂到反光的饭桌上,锅碗瓢盆的轻响和妻女细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应该是一种厚实绵长且让人心安的暖意;但我的心里,却已然冰冷到了极点。
我整个人卧在——哦不,蜷在沙发里,双手彼此拢在袖子里,就像电影1942里面的河南农民似的。
电视机开着,呱噪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我似乎是在盯着电视机看,但目光却完全聚焦不起来。
我整个人的心思,都停留在刚刚那一瞬,读到那封情书的那一秒:
“致静老师
展信安。
那日你在讲台上解《月出》,念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抬眼时眉梢的软光落进我眼里,从此世间所有风月,都成了你的模样。我才懂,课本里的“心悦君兮君不知”从不是纸上的诗,是少年心尖突然炸开的花,缠缠绵绵,绕着你的温柔,再也解不开。”
这狗日的小子。他信上的这些话,我实在难以从脑海中挥去。此刻我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暗潮起伏。
我原以为芮小龙会对逗逗下手,毕竟我只把他当做了一个“未成年人”。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瞄上的,居然是我的妻子,和我相濡以沫十几年,从大学一路恩爱走来的妻子。
我千方百计地陪伴在妻女的身边。
但我万万没想到,妻子每天去上班,就会暴露在这个混小子贪淫的目光下——说起来可悲,我和那小子,谁占据妻子的时间更长,还真的不一定呢。
回想起那次在星巴克见面,他阴邃的眼神,倒竖的眉毛,和几乎和我一般魁梧的个子……
我不寒而栗。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身在明处,但贼在暗处的妻子。
“别人盼下课铃响,我只盼课堂的时光慢些,再慢些。想多看一眼你板书时轻扬的手腕,墨香混着粉笔灰落在字间;想多听一句你给我点评作文时温软的语调,像春风拂过柳梢,轻挠着心尖;就连你批改我作业时轻蹙的眉,抬手捋碎发的模样,都刻进我脑子里,成了晚自习刷题时,最温柔的念想。”
我摇摇头,那封信里的文字,像是冰冷的毒蛇,顺着我的指尖爬上后背,在所到之处,都留下粘稠而肮脏的痕迹。
这些文字,根本不是表白,而是下流的挑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静在讲台上的样子——她总是习惯在讲到动情处时,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或是因为思考而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柔嫩的脖颈。
那些我习以为常的,独属于妻子的温婉细节,此刻竟然成了这混蛋眼里的“猎物”,被他用那种粘腻贪婪的目光反复亵渎,甚至还被他落于纸上,美其名曰“情书”?
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领地被入侵的恶心。
我想象着芮小龙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只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狼。
当静正专注地为台下的高中生们勾勒文学的星空时,他却在桌子底下,用那种阴暗的、混杂着青春期躁动与邪念的脑子,一寸一寸地解构着静的身体。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静那双常年握笔、指节纤细的手,还是在想她穿着职业装时若隐若现的腰身曲线?
只是为了报复我对他姐姐的占有?还是他那乱伦的肮脏的灵魂,本来就在觊觎静?
我本以为逗逗是唯一的变数,以为只要注意陪伴妻女,就能挡住外面的恶鬼。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那个神圣的、我以为最安全的象牙塔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个混蛋。
我每天在诊室治病救人,以为是在为家人撑起一片天,却不曾想,我最珍视的女人,每天都要在那个混球充满欲望的注视下度过接近十个小时?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悉心呵护、从未让其沾染半点尘埃的一方白璧女神像,正被一个躲在臭水沟里的无赖,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用他那沾满污秽、带着浓重腥臭味的舌头,正贪婪且下作地,对着那温润的光泽反复舔舐。
这是情书?不,这是那个男孩的战书。
他是在告诉我:安医生,你以为你拥有她?不,我正看着她,我正嗅着她,我甚至比你更“了解”她现在的每一个悸动。
……
“吃饭啦~”静微笑着招呼我,顺带着也唤了下次卧趴在地上折腾芭比的逗逗:“逗逗,你要不要也吃点儿?”
“不吃啦,我饱啦~”逗逗头也不抬,接着折腾她的粉色娃娃。
我一声不吭地上桌,刚拿起筷子。
静似乎发现了不对劲,她手在围裙上快速地擦了下,随即抚上了我的额头:“老安,你没事吧?气色这么不好。”
“嗯。”我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听小张说,你最近老提前下班接逗逗。”静一边摆着盘子,一边絮絮叨叨:“没必要吧。小张说,你们不是很快就要定副主任了嘛……”
我此刻心乱如麻,脱口而出:“小张说小张说,她就是个规培的,没转正的实习生而已,还管起我来了?”
也许是听出了我的言语不豫,也许是发现我和惯常的温和截然不同,静俯下身子,盈盈的眼波如秋水般地望着我。
“怎么了嘛,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此刻她的眼神里,全然是关切和温暖。就像是深山里未被车辙惊扰过的初雪,干净,清澈,无辜。
我也有点后悔了。这些事情,和小张有什么关系呢?和静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要论起前因后果的话,九成是因为姓芮的那个小子,还有一成是因为我自己,和他姐姐搞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迁怒于别人呢?
人世间一切的愤怒,都源自于自己的无能?
想到这句箴言,我反倒有点儿愧疚了。我起身,和静道着歉:“啊,没事。
对不起,可能是最近要评选了吧,我的压力有点大。”
“没事就好。老李没有你资历深,你不用太担心的。来,我给你盛饭~”静说道。
“没事,我自己来吧。”没等静答话,我就端起空碗进了厨房。
厨房里,粘稠的肉香味,呛人的油烟味和蒸腾的水汽混杂在一起;看着锅里亮晶晶的花菜,半肥半瘦的五花肉,我更内疚了。
静为了这个家,把她那份书香气打磨成了灶台边的柴米油盐,而我刚才,却用那种卑劣的冷暴力,把我自己惹来的腌臜气迁怒于她?
她是无辜的啊!
我胸口闷得发慌,开始一瓢一瓢地盛饭。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
“想多听一句你给我点评作文时温软的语调,像春风拂过柳梢,轻挠着心尖;
就连你批改我作业时轻蹙的眉,抬手捋碎发的模样,都刻进我脑子里……”
点评作文温柔的语调?批改作业时轻蹙的眉?
言语像风。而恶毒的文字,像那条死而不僵的毒蛇,又从我的脑海,眉心,乃至眼前,满满地游过。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
静,你为什么会对芮小龙那么温柔,为什么批改作业时会被他看见呢?
你到底批改了些什么,点评了些什么呢?
静,你真的是无辜的吗?
我的眼睛慢慢地眯成了一条缝。
……
夜,已然深了。
卧室里只剩下加湿器极其轻微的嘶嘶声,静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匀长而沉静,那是心无旁骛的人才会有的睡姿。
我借着客厅漏进来的半缕微光,像个窃贼一样蹲在梳妆台旁,手指轻轻拉开了静皮包的拉链。
皮革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放大数倍,每一次拉动,我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回头看一眼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包里整齐地叠着一扎摞起来的作文本,边缘微微起毛,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
我一篇篇翻过去,指尖在纸张的摩擦中变得干燥而麻木。
我急切地寻找着那个令我作呕的名字,试图从静落下的朱红批语里,读出哪怕一丝异样的波动——是赞赏、是疑惑,还是某种由于察觉到冒犯而产生的严厉?
然而,十几篇作文翻到底,那些名字里唯独没有“芮小龙”。
这种落空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法确认的焦躁在黑暗中愈演愈烈。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叠纸按照原样塞回包里,又细心地拨正了拉链头的位置,甚至连包带垂下的角度都力求与刚才分毫不差。
我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躺回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