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赫蒙克鲁斯没让阿利娅等太久。

他突然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那蓬松的金发里,用力揉了揉,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挤出来。

“天下第一大糊涂蛋儿。”他说,“两个都是。”

阿利娅愣了一下。

“什么?”

“科林。英格丽德。”赫蒙克鲁斯掰着手指,“一个闷葫芦,一个钻牛角尖。凑一块儿,绝配。”

阿利娅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你……已经弄明白了?”

赫蒙克鲁斯耸耸肩。

“明白了一部分。”他说,“剩下的,得再问你表姐才能完全清楚。不过应该大差不差了。”

阿利娅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认识席拉?”

赫蒙克鲁斯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这不是废话吗”的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利娅打断他,“我只是……”

她没说完。她只是突然意识到,科林、席拉、赫蒙克鲁斯——这三个人显然早已因科林而联系在一起,是熟识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来讽刺,她和这个表姐的关系还未必有他们之间熟稔。

赫蒙克鲁斯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但没有点破。他只是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别想太多。”他说,“科林和英格丽德那点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阿利娅看着他。

“没有可是。”赫蒙克鲁斯的声音放低了些,不像之前那么轻快,“两个人都有嘴,就是不愿意说。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只能等他们自己想通。”

他走到阿利娅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

阿利娅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酒馆。

晚上,阁楼里的蜡烛燃了大半。

英格丽德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又轻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利娅躺在她身边,看着那张侧脸。

她想起赫蒙克鲁斯说的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英格丽德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大不了”或“小不了”。她只是睡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利娅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又缩回去。

她不知道该碰哪里。肩膀?手?头发?好像都不对。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垂下眼。

接下来的几天,赫蒙克鲁斯每天都来。

一大早,酒馆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的声音就先挤进来了。

“科林!科林科林科林——我今天带够钱了!你开个价!”

英格丽德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头都没抬。

“不卖。”

“你看你每次都说不卖,但你没说永远不卖对不对?这说明我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

“那你上次打我那一拳——”

“你再提那拳,我再打你一次。”

赫蒙克鲁斯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弹到吧台上。金币在木桌面上转了几圈,倒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包了。一整天。”

英格丽德看了那枚金币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赫蒙克鲁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你就坐在这儿,让我看着就行。”

英格丽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病。”

“对,我有病,你有药吗?”

“……没有。”

“那我继续病着。”

他果然什么都没做。中午在酒馆吃完饭,放下餐具,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朝英格丽德挥了挥手。

“下午有事,先走啦。明天再来。”

英格丽德没理他。他也不在意,推门出去,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同样的流程。一大早冲进来,说要买下英格丽德。被拒绝,扔一枚金币,包一整天。中午吃完饭,下午消失。

阿利娅每次都在旁边看着。

她不明白赫蒙克鲁斯到底想干什么。

花一枚金币,吃一个臭脸,坐一上午,吃一顿饭,然后走人。

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傍晚。

这很不寻常。之前的几天,他从不在这个点出现。他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慢,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也收了,只挂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阿利娅正在擦桌子。她看见那个身影,动作停了。

席拉。

她比那天晚上看起来要松懈一些,但右手提着一个布袋,灰褐色的麻布,浸透了深色的液体,沉甸甸地坠着,有人的脑袋那么大。

布袋底部还在往下滴,在门口的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阿利娅的尾巴绷直了。

席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那个布袋往吧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袋口没系紧,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毛茸茸的。

英格丽德往那袋东西上扫了一眼,某种奇怪的直觉命令她别继续看。

“完事了。”赫蒙克鲁斯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最后那个混蛋,真够滑的。我和席拉追了三天,绕了大半个镇子,才在城北的排水渠里堵住他。\"

“……”科林从后厨走出来,皱眉看向那个可疑的布袋。以及那还在不停往外渗的深色液体。

赫蒙克鲁斯朝那个布袋努了努嘴。

预感应验了。科林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俩……”他说,\"拎着这东西从街上走过来的?\"

\"我施了个小魔法,路人都看不见。\"赫蒙克鲁斯笑嘻嘻的。

科林揉了揉眉心。

“我去找治安官。”他说,\"你俩去后院待着……带着这玩意。别让客人看见。\"

“行行行。”赫蒙克鲁斯提起那个布袋,朝后院走去。经过阿利娅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担心。\"

阿利娅的手攥紧了抹布。

席拉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科林推门出去。酒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现在,大厅里剩下三个人。英格丽德站在吧台后面,阿利娅站在桌子旁边,席拉靠着吧台,赫蒙克鲁斯已经拎着那个布袋去了后院。

席拉的目光落在阿利娅身上。

阿利娅站着没动。那条黑色的长尾垂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轻轻抵着地面。

席拉看着她这副样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放松点。”她说,\"就算要找你算账,也不是这个时候。\"

阿利娅没接话。

英格丽德皱起眉头,开了口:\"算账?算什么账?\"

席拉的目光从阿利娅身上移开,落在英格丽德脸上。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很慢。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后院方向。

“赫蒙克鲁斯!”她喊,\"这就是科林的新相好?\"

英格丽德的脸僵住了。

那语气太轻佻了,轻佻得连傻子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戏谑。

“谁是他——”她开口,声音拔高了半截。

席拉没让她说完。

“人类真是拧巴。”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想说的不说,想承认的不承认。一个在这儿当鸵鸟,一个在那儿装傻子。搞得我还得被叫回来一趟,给科林那个混蛋擦屁股。\"

英格丽德张着嘴,那些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席拉没再看她。她转过身,朝后院走去,步子很大,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推开后门,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酒馆里安静下来。

英格丽德还站在原地,手按在吧台上,嘴唇微微张着。她盯着那扇合上的后门,半天没动。

阿利娅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她。她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她这人说话就这样。”他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没人接话。

赫蒙克鲁斯缩回脑袋,后门又合上了。

阿利娅偷偷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英格丽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