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入口,那道从岩缝中斜切进来的残阳,在这一刻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刺眼。
小蝶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抹白光,每跨出一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细微却钻心的嗡鸣。
那是陆铮设下的禁锢,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小手在拽着她的脚踝。
她身上披着陆铮那件玄黑长袍,宽大的下摆在粗糙且沾满冰霜的岩石上拖曳,发出极其沉重的摩擦声,像是一抹在这神圣雪山间游走的、极度不详的邪云。
“清月?小蝶?是你们吗?给师兄个回应!”
那道厚重的、带着焦灼关怀的声音在狭窄的岩廊里反复回荡,撞击着小蝶那几乎已经麻木的耳膜。
陈师兄出现在了岩缝的尽头。
他并没有带着宗门的执法队,甚至没有惊动山脚下的接应点。
因为他在追踪“引魂铃”时发现,苏清月的灵魂印记已经极其微弱,那是灵根即将被强行剥离的征兆。
作为云岚宗最有潜力的弟子,他比谁都清楚,若等宗门那冗长的长老会商议出对策,这地穴里恐怕只剩下两具冰冷的尸骸。
他手持一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定魂灯”,灯光映照出他那张正直、却因为昼夜奔袭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
当灯光扫到小蝶的一瞬间,陈师兄如遭雷击,猛地停住了脚步。
在他眼中,往日那个连说话都会绞手指的小师妹,此时正披着一件宽大得近乎病态的玄黑魔袍。
那袍子质地沉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铁锈与魔气的冷冽气息。
小蝶的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那是长期被魔火炙烤又被极寒侵袭后的病态色泽。
她的发髻散乱,几缕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颈侧,而那原本绣着云纹的内衬领口处,竟然隐约露出了一截狰狞的、如同蜈蚣般蠕动的暗红魔纹。
“小蝶!”陈师兄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呜咽,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重重地按在小蝶的肩膀上。
那种属于“正道”的、干燥且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气息,在这一秒钟如决堤之水般撞进小蝶的感官。
这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小蝶觉得自己此刻披着的不是魔袍,而是某种粘稠、肮脏的污泥。
她在那一刹那几乎想要卸下所有伪装,想要扯碎这件代表耻辱的黑衣,告诉师兄她经历的所有噩梦。
可是,就在她嘴唇微启、喉咙里即将溢出真情的刹那,后颈处那道陆铮亲手刻下的魔印,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灼热滚烫,宛如烧红的烙铁生生按进了骨髓。
那股剧痛瞬间夺走了小蝶的呼吸,也带回了她支离破碎的理智。
她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一双暗红色的瞳孔正穿透重重迷雾,戏谑地盯着她的脊背。
她仿佛能听到陆铮那慵懒且残忍的耳语:“去请你的师兄进来,像你向我讨要温暖时那样……乖一点。”
“师……师兄……”小蝶的声音破碎且沙哑,她不敢抬头。
她强忍着肺腑间翻涌的酸楚,演技在极端的求生欲中爆发。
她并没有伸手回抱师兄,反而像是受惊过度一般,虚弱地扯住了陈师兄的袖口,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别……别出声。”小蝶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绝,“那魔头在深处炼化师姐的灵根,他方才出关……似乎是气机不稳,正处于虚弱期。师兄,快……这是唯一的机运。若是等他平复了魔气,师姐就真的……”
她撒了谎。
她利用师兄那种“天才的自傲”和“救人的急切”,亲手编织了一个足以毁灭他所有骄傲的谎言。
她将师兄对她们最深、最无保留的信任,当作了献给陆铮的祭礼。
陈师兄看着小蝶这副“惊魂未定”且“舍命求救”的模样,压根没有产生半点怀疑。
他看着小蝶那凌乱的衣衫和身上的黑袍,心中唯有滔天的怒火和对师妹惨遭蹂躏的痛心。
“原来他在虚弱期……”陈师兄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怪不得此地禁制如此迟钝。小蝶别怕,师兄在此,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带你们杀出去!”
他反手握住长剑,那一刻,他并未察觉到小蝶肩膀那剧烈的、甚至有些痉挛的颤抖。
小蝶转过身,披着那件代表着陆铮意志的黑袍,一步一顿地走在前方。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在陈师兄踏入洞穴阴影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陆铮那只魔手彻底攥死了。
陈师兄随着小蝶步入地穴深处,手中的定魂灯发出的幽蓝光芒,在这一刻像是风中残烛,被周围愈发浓稠的黑暗挤压得只剩下一圈微弱的圆晕。
他一路上走得极快,脚下的青罡剑气隐而不发,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影里的豹子。
作为云岚宗最有希望晋升元婴的天才,他此时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试图捕捉那个所谓“虚弱期魔头”的破绽。
然而,越往里走,他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就越浓烈。
太安静了。
除了两人轻微的脚步声,这偌大的地穴里竟然听不到任何虫鸣或水滴声,死寂得仿佛这里并不是人间,而是某种上古巨兽的腹腔。
当转过最后一道嶙峋的石壁,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陈师兄本以为会看到一幕血淋淋的炼化法场,甚至已经做好了与那魔头拼死搏杀的准备。
可当他看清祭坛上方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甚至比地穴里的极寒还要冷上三分。
并没有想象中的锁链,也没有惨无人道的刑具。
在巨大的玄冰石台上,陆铮正慵懒地坐着。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杀伐的重甲,仅仅披着一件质地极软的深紫色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抹精悍且布满晦暗魔纹的胸膛。
他单手支着头,另一只覆盖着暗红孽金甲片的右手,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漫不经心地穿梭在苏清月的长发之间。
而那位在陈师兄梦中始终高不可攀、清冷如雪的苏师妹,此刻竟然蜷缩在陆铮的膝边。
苏清月的神智似乎有些恍惚,她大半个身子都依附在石台下方的阴影里。
因为极度的寒冷,她几乎是本能地、像只寻求庇护的流浪猫一样,将脸紧紧贴在陆铮那散发着暗红魔光的长腿旁。
她那双曾经写满了冷傲的眼眸,此时涣散且灰败,在听到陈师兄脚步声的那一刻,竟然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清……月?”陈师兄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信念崩塌后的余震。
他看着陆铮那只魔手,正缓慢地从小师妹的后脑滑过,最后停留在她那白皙、却布满冰痕的纤细脖颈上。
陆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娇嫩的皮肤,仿佛只要稍微用力,那朵云岚宗最美的雪莲就会折断在泥淖里。
“畜生……放开你的脏手!”
陈师兄终于爆发了。
那种被愚弄的狂怒和对苏清月此时丑态的痛心,瞬间点燃了他的金丹火。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长达三丈的青色剑芒,定魂灯在剧烈的灵力波动下瞬间熄灭。
“云岚九霄,剑荡八荒!死!”
陈师兄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骄傲与愤怒。
剑锋所过之处,坚硬的岩层被切割出深深的沟壑,带起的罡风甚至吹乱了陆铮耳侧的鬓发。
然而,陆铮动都没动。
他甚至没有收回那只抚摸苏清月的手。
就在剑尖距离陆铮心口只有三寸的一瞬间,陆铮微微歪过头,对着凌空而来的陈师兄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嘘——”陆铮轻启薄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戏谑,“别吵,她才刚觉得暖和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黑红波纹从陆铮周身荡漾开来。
陈师兄那足以斩断山岳的一剑,撞在那波纹上,竟然发出了金属崩裂的哀鸣。
漫天青色剑意在刹那间如烟火般消散,陈师兄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被那股深不可测的魔力直接反弹,重重地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师兄……”苏清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陈师兄,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
她下意识地想要爬过去,可她的手才刚刚离开石台,陆铮那只魔手便猛地用力,死死按住了她的后颈。
陆铮俯下身,在那惊恐万分的苏清月耳边,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调侃道:
“看来你的救星,似乎没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啊,清月。你是想让他带你回那个冰冷的宗门……还是留在我这,继续要那点你刚刚求而不得的”温暖“?”
“咳……咳咳……”
陈子墨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长剑支撑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胸前的青色道袍已被鲜血染红,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凌乱不堪,那双写满了正气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道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孽畜……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师兄真是贵人多忘事,这般气急败坏,倒显得咱们云岚宗的定力不过如此。”
一阵细碎、粘稠,如鳞片刮过冰面的沙沙声从石台侧方的屏风后传来。
碧水娘娘缓缓游曳而出,她那原本属于人类女子的曼妙上半身,此刻正诡异地连接在一段粗壮、泛着幽绿鳞光的巨大蛇尾之上。
她那隆起的腹部在蛇身连接处显得愈发沉重坠胀,平添了几分属于母兽的凶戾与邪气。
她游到石台边,那长达数丈的蛇尾不安分地在大殿的冰面上扫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口中这位高洁不群的苏师妹,就在半个时辰前,还在为了求我家主上赐下一点魔气御寒,而像条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呢。”碧水娘娘轻摇腰肢,碧绿的竖瞳在陈子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蜷缩在陆铮脚边的苏清月身上,眼底尽是报复的快感。
“住口!妖孽休要血口喷人!”陈子墨双目充血,剑指颤抖地指向碧水娘娘。
“血口喷人?”碧水娘娘咯咯笑了起来,那蛇尾猛然一卷,将不远处一具残破的石凳绞成齑粉。
她俯下身,伸出那涂满暗红蔻丹的指甲,轻挑地勾起苏清月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强迫她正视不远处的陈子墨。
“苏大仙子,你那引以为傲的”冰魄剑心“呢?怎么不告诉你的好师兄,你刚才在主上的披风下,是怎么贪婪地汲取那些你口中”肮脏“的魔气的?甚至……连主上掐住你脖颈时的那点疼,你都舍不得推开吧?”
苏清月如遭雷击,她拼命地摇头,泪水顺着冰痕滑落。
她想反驳,想自证清白,可刚才那种为了活命而本能地依附陆铮、甚至在感受到魔温时产生的片刻沉溺,此刻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喉咙。
陆铮此时终于收回了摩挲苏清月后颈的手。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血泊中的陈子墨,语调平淡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真实感:
“陈子墨,你觉得你来这里是救赎。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真的想让你看到这一幕吗?”
陆铮指了指瘫坐在一旁、披着黑袍缩成一团的小蝶,又看了看自己膝边那具破碎的灵魂:“你眼中的光,在遇到我的一瞬间就熄灭了。她们求生的时候,可没喊过你的名字。她们求的,是我。”
“你闭嘴!你这修魔的疯子!”陈子墨发疯般地再次提剑冲上,但他这次的剑招已经彻底乱了,不再是云岚宗那中正平和的剑意,而是充斥着走火入魔前的疯狂。
陆铮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随手一挥。
“嘭!”
一股巨力直接将陈子墨再次重重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铮一步步走下石台,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停在陈子墨面前,一脚踩在那柄代表宗门荣誉的长剑上,将其生生踩入冰层。
“碧水,他既然这么想救人,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陆铮转过头,看向正吐着红信、一脸玩味的碧水娘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把那枚”蚀骨化灵丹“拿出来。既然他觉得他的爱能拯救一切,那就让他选——这颗药,是给他的苏师妹吃,还是给他的小师妹吃?”
“吃了这颗药,灵根尽毁,此生沦为凡人,但能立刻获得我赐予的”魔种“庇护,从此在这地穴里不仅能活命,还能活得比谁都舒坦。”
陆铮看向陈子墨,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选吧。救一个,废一个。你那伟大的同门情谊,能撑得过这个选择吗?”
地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唯有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蛇尾,在冰面上缓缓划动,发出如丧钟般的沙沙声。
那枚幽紫色的丹药在碧水娘娘指尖旋转,带起一阵阵腐蚀灵魂的微光。
陈子墨的呼吸沉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他的视线在苏清月和小蝶之间疯狂摆动,指尖颤抖得几乎抓不住地面。
“选不出来吗?”
陆铮轻笑一声,他那只按在苏清月后颈上的魔手微微发力,将她的脸颊生生按在冰冷的石台边缘。
苏清月没有挣扎,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对同门的希冀正在如寒星般熄灭。
“既然师兄如此深情,不忍决断,那我们换个法子。”
陆铮缓缓起身,在碧水娘娘那巨大的蛇尾划动声中,他缓步走到瘫软的陈子墨身前。
他弯下腰,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般,单手搭在陈子墨的肩头,一道若有若无的黑色屏障随之升起,将两人笼罩其中。
黑色屏障如同一座孤立的坟冢,将陆铮与陈子墨笼罩其中。
陆铮按在陈子墨肩头的手纹丝不动,指尖暗红色的魔光明灭不定。
他看着陈子墨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此前碧水娘娘为了讨好他,在这石台上极尽谄媚地供出的那些宗门秘辛。
碧水娘娘曾吐着红信告诉他,云岚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早已腐朽,尤其是这个年轻一代的“天才”陈子墨,其背后的陈氏家族正日薄西山。
“子墨师兄,你带她们回去,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陈子墨此时刚被陆铮一掌震退,嘴角挂着血迹,双目赤红,竟还试图挣扎着提起那柄已经断裂了一半的长剑,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魔头……我便是拼得自爆金丹,也绝不容你羞辱同门!”
“自爆?你有那个胆量吗?”陆铮不屑地轻笑,手指微微用力,一股如山岳般的魔压瞬间将陈子墨死死钉在原地,“你若死了,云岚宗下一代的首席就是那个处处排挤你的林执事,你背后的陈氏家族,恐怕第二天就会被那些仇家蚕食殆尽。你舍得死吗?”
陈子墨浑身一僵,瞳孔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惊恐。他握剑的手在颤抖,那是被看穿底色后的痉挛。
“更何况,你看看现在的苏清月。”陆铮操控着屏障,让苏清月绝望的侧影清晰地映射在陈子墨眼中,“她为了求活,曾在我怀里瑟缩;她为了取暖,曾主动引魔气入体。你觉得,你带一个”染魔“的首席弟子回去,宗门长老会如何处理?是赐她”炼魂钉“以证清誉,还是连同你这个”守护不力“的罪人一起扫出门墙?”
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察世俗的冷彻:“碧水曾跟我提起过,你们那位林执事一直盯着你的位置,而你背后的陈家,现在恐怕连一枚上品灵石的亏空都填不上了。若你带着两个”染魔“的废人回去,你觉得林执事会放过这个把你踩进泥潭的机会吗?还是说,你指望你那个已经快要没落的家族,能保得住你?”
陈子墨浑身一僵,瞳孔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惊恐。
他没想到,这个身处地穴的魔头,竟然对他宗门内的权力斗争和家族困境了如指掌。
那种被完全看穿的赤裸感,瞬间击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剑客尊严。
“不如换个说法。”陆铮此时抛出了最致命的筹码,那块散发着上古气息的龙纹玉髓静静躺在掌心,“碧水说这东西能让金丹圆满者立地突破元婴。只要你点头,你今日便是”力战魔头、清理门户“的孤胆英雄。你会带回这两位师妹”
舍生取义“的英雄死讯。”
“我……我若这么做了……我这一生还谈何正道!”陈子墨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他在利益面前最后的挣扎。
“名声就是正道。”陆铮凑到他耳边,语调里满是一个底层出身者对高层虚伪的嘲弄,“只要你当了宗主,你就是正道。死掉的苏清月是光荣的烈女,活着的陈子墨是英明的领袖。难道你非要带着两个”脏了“的废人回去,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陈子墨死死盯着那块玉髓,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障外苏清月模糊的身影,脑海中闪过碧水娘娘曾提到的“戒律堂炼魂钉”。
他开始疯狂地自我催眠:是的……清月已经染了魔气,救她回去才是害了她……让她“死”在这里,至少她在宗门祠堂里的名声是干净的……
“我……我明白了。”
陈子墨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那是一种卑劣欲望战胜了虚伪道德后的虚脱。
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块能让他平步青云的玉髓。
他没有再去看石台上的苏清月一眼。
在那极其痛苦却又极度清醒的一瞬间,他选择了抛弃那个曾经愿意为之赴死的师妹,去拥抱那个陆铮为他量身定做的、名为“英雄”的谎言。
“陆兄……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晓。她们……已经死在了这场妖乱里。”
陆铮撤开了黑色屏障,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优雅且残忍的微笑。
他看着陈子墨像是怕被鬼魂缠上一般,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那道白光。
地穴重归死寂。陆铮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心死、如同一具美艳浮尸般的苏清月。
“看,清月。碧水说得没错,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所谓”天才“,在利益面前,比凡间的市侩商人还要好收买。”
陈子墨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点回响也被沉重的死寂吞噬。
洞口那道曾经代表希望的微光,在此时的苏清月眼中,就像是一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正无情地嘲弄着她卑微的过往。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救赎。”
陆铮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穴里响起,不带一丝火气,却比极寒之地的风还要冷。
他缓缓走回石台,碧水娘娘顺从地摆动蛇尾退到一侧,碧绿的竖瞳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精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彻底破碎的瓷器。
陆铮伸出手,从石台的阴影里摸出一件东西——那是陈子墨在慌乱中“遗落”,或者说是为了彻底斩断联系而故意丢弃的宗门信物:苏清月的引魂铃。
这枚铃铛曾挂在她的剑柄上,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斩妖除魔的日夜。
此刻,铃铛上还残留着陈子墨指尖的余温,以及一股淡淡的、属于云岚宗的清气。
“他带走了你的”死讯“,留下了这个。”
陆铮将引魂铃提到苏清月的眼前,细微的清脆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另一只手捏住苏清月的下巴,迫使她那双已经毫无焦距的眼睛对准这枚铃铛。
“现在的你,在云岚宗的卷宗里已经是个为了名节自绝于世的烈女。如果你现在走出去,你就是让宗门蒙羞的异类,是毁掉陈子墨前程的罪人。”陆铮的指尖在铃铛表面轻轻摩挲,“清月,你已经没有”家“了。”
苏清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让她甚至无法维持坐姿,只能无力地依附在陆铮的膝头。
“来,亲手毁了它。”
陆铮将引魂铃塞进苏清月冰冷的手心里,魔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点点收紧。
“毁了它,你就是我陆铮私人的”收藏“。不用再去想那些虚伪的道义,不用再去背负沉重的名声。在这里,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如何向我索要你需要的”温暖“。”
“不……不要……”苏清月发出微弱的呜咽,指尖死死抵住那枚冰凉的金属性物。那是她最后的尊严,是她身为“苏仙子”存在的最后证据。
“主上,看来苏大仙子还是舍不得那点廉价的情分呢。”碧水娘娘游曳过来,巨大的蛇尾盘绕在石台边缘,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
她俯下身,毒蛇般的信子几乎触碰到苏清月的耳垂,“要不要奴家帮帮她?让这枚铃铛……碎得更彻底些?”
“闭嘴。”陆铮冷冷地扫了碧水一眼,碧水娘娘立刻噤声,悻悻地甩了甩蛇尾,却依然不愿离去,贪婪地盯着苏清月崩坏的神情。
陆铮低下头,凑到苏清月的耳畔,用一种近乎情人的低语说道:“想想小蝶。陈子墨已经放弃了她,如果你不亲手斩断过去,我便让她去抵偿你这份”余情
“。你猜,在这冰冷的地穴深处,她能熬过几个晚上?”
听到“小蝶”的名字,苏清月那双死寂的眼眸终于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小师妹。
那一刻,所有的骄傲、信仰、以及对那个青色身影的爱慕,都在现实的残酷面前化作了齑粉。
“咔嚓——”
在陆铮魔力的加持下,苏清月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猛然发力。
那枚象征着高洁身份的引魂铃,在她手中被生生捏扁、变形,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化作了一块毫无灵气的废铁。
随着铃铛碎裂的,还有她那颗曾经冷傲如雪的冰魄剑心。
“乖孩子。”
陆铮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
他张开双臂,将这具已经彻底失去了灵魂支撑的娇躯揽入怀中。
这一次,苏清月没有挣扎,甚至在感受到陆铮身上那股炽热且霸道的魔气时,本能地、贪婪地蜷缩了进去。
既然世界已经抛弃了她,那么这唯一的、暴虐的温暖,便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