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死寂被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神魂的蛇鸣瞬间捅破。
陈子墨依然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额头上的残茶叶顺着鼻尖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然而,这点声响迅速被祭坛下方传来的轰鸣所淹没。
原本盘踞在陆铮脚边、一直以魔气强行维持人形的碧水娘娘,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腹中的神血灵胎在嗅到“脱骨丹”那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药香后,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
那一胎不仅在疯狂夺取母体的精血,更散发出一种如同熔岩般的恐怖高温。
“主上……救……救我……”
碧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原本白皙纤细的颈脖上,大片大片的青色蛇鳞如爆豆般强行撑破皮肤。
她的双瞳在那一瞬间彻底涣散成冰冷的野兽竖瞳,由于剧痛和高温的双重折磨,她的理性已经所剩无几。
她能感觉到,在祭坛后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一处散发着极寒灵气的所在——那是万药谷汇聚了千年灵草精华为引,引地下万年冰泉而筑的“百草药池”。
原本那是为了化形大典后让大妖洗礼、中和丹毒用的,此刻却成了碧水眼中唯一的生路。
“哗啦——!”
百丈蛇躯毫无征兆地暴起。
碧水那巨大的躯干由于产前痉挛而疯狂扭动,其力量之巨,竟生生将祭坛侧方那足以承受金丹期全力一击的白玉护栏撞成了漫天齑粉。
碎石横飞间,她那染血的身躯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重重地砸进了药灵池中。
原本清澈见底、寒气逼人的池水在接触到她身体的刹那,竟诡异地发出了“嗤嗤”的沸腾声,滚烫的药香蒸汽裹挟着妖血的腥气,冲天而起。
“碧水!”苏清月惊呼一声。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向池边去查看,却被陆铮一记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别动!这是个局!”陆铮的声音阴鸷得可怕。
他感应到,周围那些原本围观的修士们,其气息在这一刻全部变了。
万药谷谷主原本那张卑微、谄媚的面孔,在蒸汽升腾的阴影中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狠戾。
他死死盯着那颗悬浮在半空、被朱雀神火锁死的脱骨丹,冷笑道:
“陆尊主,即便你战力惊人,但这脱骨丹乃是我谷中传承至宝,绝无强行夺取之理。既然你那家眷进了药池,那便留在那里做这一炉”长生丹“的活灵引吧!”
随着谷主一声令下,祭坛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手冻结。
“轰——!”
三道灰色的残影从祭坛后方的阴影中瞬移而出。
这是万药谷真正的底蕴——三位闭关已久的太上供奉。
他们三人皆是元婴中期以上的老怪,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宛如行尸走肉,但周身散发的威压却让下方的散修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们并不与陆铮废话,而是成品字形站定,三根漆黑如墨的药杖同时点在祭坛的枢纽之上。
刹那间,一股浓稠得近乎固态的碧绿色毒烟拔地而起。
这些毒烟在空中扭动交织,不仅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牢笼将陆铮和苏清月困在其中,更化作无数凄厉的冤魂,疯狂撕咬着陆铮周身的护体魔气。
万药谷的杀阵——“万枯蚀骨禁”,在此时此刻,借着主场之利,彻底爆发。
被碧绿色毒烟锁定的祭坛中心,空间仿佛在不断塌陷。
陆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万枯蚀骨禁”,并非普通的法力对撞,而是一种能够持续剥离生机、腐蚀法宝灵性的阴毒阵法。
“区区毒障,也想困住本尊?”
陆铮冷喝一声,左手猛然将苏清月拉入怀中,右手孽金魔爪猛地一撕。
狂暴的朱雀神火化作五道炽热的爪刃,生生在那浓稠的碧烟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然而,那三位老者动作异常老练,他们根本不与陆铮正面硬撼,而是一边通过药杖引导阵法修补裂缝,一边不断变换方位。
“陆尊主,即便你有神火护体,可这万枯气乃是我等用万名妖修的骨血熬炼而成,专克尔等魔身!”
其中一名供奉怪笑一声,手中骨杖凌空一划。原本散乱的毒烟瞬间凝聚成成千上万条细小的翠绿毒蛇,铺天盖地地向陆铮缠绕而来。
陆铮闷哼一声,他不仅要应对这连绵不断的攻势,更要分出一半的法力在周身撑起一个暗红色的护盾,以隔绝那股足以让常人瞬间化为枯骨的死气。
“砰!”
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干瘪的枯手,绕过了朱雀神火的灼烧,重重地印在了陆铮的后肩。
那是其中一名擅长土遁潜行的供奉发动的偷袭。
陆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喉头一甜,一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溢出。
那一掌不仅力道沉重,更有一股极度阴寒的毒力顺着他的经脉迅速向心脉钻去。
“陆铮!”苏清月在他怀中惊叫,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只手臂正在剧烈颤抖。
“闭嘴,抓紧我!”
陆铮眼底血光大盛,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右腿重重踏向地面。
随着一声巨响,整座祭坛以他为中心,瞬间崩塌出一道直径十丈的深坑。
炽热的魔火顺着地缝疯狂喷涌,暂时将那三名步步紧逼的供奉逼退了数步。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三名元婴老怪的气息此时已经连成一片,他们利用万药谷积累千年的地脉灵气,正在不断加固这个死局。
而陆铮的每一次爆发,都是在急剧消耗本就不多的魔元。
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已经被毒烟腐蚀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黑痕,即便有强大的肉身自愈力,在那阴毒的死气压制下,伤口竟然无法愈合,反而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腥臭黑气。
“尊主,你还要护着那个身怀孽障的女人吗?”万药谷谷主在阵外大笑,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快感,“跪地求饶,老朽或许能给你一个痛快!”
陆铮没有理会那叫嚣,他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药灵池中痛苦翻滚的碧水。
他知道,再拖下去,不仅药拿不到,碧水会死在池子里,而他也会被这三具“人形毒干”彻底耗死在这里。
他的气息开始变得暴戾而混乱,那是即将不计代价发动搏命禁术的征兆。
在这场近乎天崩地裂的元婴级混战中,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子墨,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了废墟的一角。
他那张曾经被誉为“仙门楷模”的脸庞,此刻在暗红色火光与碧绿毒烟的交织映照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头顶的茶渣早已干涸,在他的额角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污垢。
他死死盯着那在毒阵中苦苦支撑、被陆铮死死护在怀里的苏清月,心中的嫉恨与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只要她活着,我跪地求饶的模样就是证据。 只要她活着,我手刃同门谎言就是笑话。
“是你逼我的……苏清月,是你逼我的!”
陈子墨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并没有去抢那颗悬浮在半空、被数道灵压牵引的脱骨丹,也没有理会已经陷入苦战的陆铮。
他像一只潜伏在乱石堆中的毒蝎,借着祭坛崩塌卷起的漫天烟尘,悄无声息地向苏清月的侧后方绕去。
他手中的那柄副剑,虽然不如主剑那般名动天下,却是他用本命精血淬炼多年的利刃。
此刻,剑身上那抹青色的云岚剑气被他强行压缩到了极致,没有散发出半点剑鸣。
此时的陆铮,正面临着三位供奉合力祭出的药鼎镇压。
他双足陷地三尺,双臂肌肉虬结,正死命托举着那尊沉重如山的青铜鼎。
毒烟顺着他的口鼻不断钻入,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致命的法力对拼上。
而他怀中的苏清月,正因为腹中魔胎受惊导致的剧痛而意识恍惚,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迷雾之中。
“死吧!”
陈子墨的身影突兀地从烟尘中弹射而出,快若流星。
他不仅没有压制修为,反而燃烧了寿元换取这一瞬的速度。
云岚宗秘剑——“流云碎星”,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芒,直指苏清月的后心。
这一剑的速度之快,甚至在虚空中拉出了爆鸣声。
陆铮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机,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但此刻他正被三名元婴老怪的法力死死顶住,若强行撤力回援,头顶的青铜药鼎会瞬间将他和苏清月砸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月仿佛感应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她那原本因为虚弱而微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深处竟然闪过一抹极其邪异的暗红。
那是她腹中魔胎在母体遭遇致命威胁时,本能爆发出的护主魔气。
“陈子墨……你这烂货!”
苏清月喉间溢出一声尖利的呵斥。
她并没有转身,而是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反手掐出一个古怪的印诀。
一股阴寒至极的黑烟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那柄白芒长剑刺入她皮肉的前一瞬,生生将剑尖偏转了半分。
“噗——!”
长剑贯穿了苏清月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魔袍。
陈子墨狞笑着想要拧动剑柄彻底绞碎她的生机,却发现自己的剑尖仿佛刺入了一团浓稠的泥潭,进退不得。
“我说过……谁动她,谁死。”
陆铮那带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在陈子墨耳畔炸响。
他不顾三名供奉的攻击,强行侧过身躯,用自己那只已经布满毒斑的左手,死死攥住了陈子墨的剑锋。
掌心被割得深可见骨,暗红色的魔血与陈子墨的剑气剧烈抵消。
“咔嚓!”
陆铮竟用纯粹的肉身力量,生生将那柄中品法器级的短剑折成了数截。
陈子墨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佩剑在陆铮手中如同废铁般崩碎,眼中的狰狞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想要抽身而退,可陆铮那只沾满魔血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滚!”
陆铮嘶吼一声,五指猛然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陈子墨的肩胛骨被生生捏成齑粉。
狂暴的魔气顺着伤口冲入陈子墨的经脉,将其半边身子的修为尽数震散。
陈子墨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下方的废墟中,生死不知。
“陆尊主,自身难保还要顾及红颜,你当真是自寻死路!”
三名供奉见陆铮为了救人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那尊悬浮在空中的青铜药鼎在三人的合力催动下,散发出镇压山河的恐怖波动,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当头砸落。
陆铮抬头,金色的瞳孔此时已燃烧到了极致,竟隐隐有血泪流出。
“想留我?你们还不配!”
陆铮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纯至极的本源心血。
这口血在半空化作一朵妖异的朱雀血莲,轰然撞向落下的青铜鼎。
趁着这瞬间的法力激荡,陆铮的身形强行扭转,右手魔爪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指尖的残影在那三名老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勾住了那颗在混乱中起伏的脱骨丹。
“丹药到手!走!”
陆铮不再有片刻迟疑,他顺势将深受重伤、气息奄奄的苏清月背在身后,整个人如同一枚坠地的陨石,直冲下方的药灵池。
此时的药灵池中,碧水娘娘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那巨大的蛇躯蜷缩成一团,池水被她周身的高温蒸发了大半。
陆铮冲入池中的刹那,根本顾不得温柔,他撬开碧水的蛇口,将那枚还带着滚烫余温的脱骨丹强行塞入她的喉间。
“能不能活,看你造化!”
做完这一切,陆铮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暗红、刻满禁忌纹路的面具残片——这是他出发前准备的最后保命底牌,一张能够透支使用者十年寿元的“血遁遁天符”。
“万药谷,这笔账,本尊记下了。”
随着陆铮冷冽的声音落下,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光从他脚底爆发,瞬间将他、苏清月以及药池中那百丈长的碧水巨蛇全部包裹。
“拦住他!他在强行遁空!”万药谷谷主目眦欲裂,疯狂挥动双掌拍向血光。
然而,血遁符燃烧时产生的空间震荡将方圆数十丈的废墟瞬间荡平。
三名元婴供奉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老脸潮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血红色的光束撕裂了万药谷引以为傲的封禁大阵,冲入漆黑的夜空,随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祭坛之上,狂风卷过。
三位太上供奉面面相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这一战,他们不仅没留下魔头,反而让对方在眼皮子底下夺走了至宝。
而祭坛下的烂泥里,陈子墨半个身子被碎石埋没。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怀里死死抱着那块已经因为魔气侵蚀而变得乌黑斑驳的龙纹玉髓,嘴里不断溢出混杂着破碎内脏的血沫。
他活了下来,可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严酷的、名为“失败者”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