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面包车没有挡风玻璃。
冷空气从巨大的缺口处毫无阻挡地灌进车厢,形成了一股急速回旋的狂风。风里夹杂着路面卷起的污水和细碎的沙砾,打在王语嫣的脸上。
王语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座椅表面的灰色人造革已经完全破裂,黄色的海绵暴露出大半,一根弯曲的铁弹簧就在她左侧大腿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她没有靠在椅背上,因为缺少了安全带的固定,一旦车辆加速或急转弯,后背悬空反而更容易在晃动中撞伤脊椎。
她双脚平放在积着一层脏水的脚垫上,两只手分别抓住了车门内侧的一个金属拉手和座椅下方的铁排骨架。
车辆在颠簸。
怪人的体型过于庞大,挤在驾驶座上,头部几乎顶着车顶的内饰塑料板。
它那长着粗硬黑毛的下肢在油门和刹车踏板之间来回踩踏,并没有离合器和换挡的概念。
面包车的引擎发出极其沉闷且连续的轰鸣,转速被强行拉到了红线区域区。排气管在车底发出“砰砰”的闷响。
车体在佳林市傍晚的主干道上呈“S”型路线行驶。
左侧的一辆黑色家用轿车躲避不及,被面包车的右前保险杠擦过。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辆轿车的后视镜被撞飞,撞击产生的惯性让面包车猛地向右侧倾斜。
王语嫣紧紧扣住铁架的手指关节发白。在这股巨大的撞击力下,她的身体向左侧车门甩去。右侧肩膀狠狠撞在车窗下沿的硬塑料挡板上。
她没有出声。撞击后,她迅速调整了双手的握力,将身体重新拉正。
后视镜只剩下左边的一个。另外一个在刚刚冲出校门时已经撞碎了。
通过左侧的那面破损的镜子,能看到七八道红蓝相间的闪光正在快速逼近。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怪人转过头,通过没有玻璃的车窗向后看了一眼。
它厚重的嘴唇向外翻起,露出发黄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粗重喘流声,类似某种被激怒的野猪。
它抬起那只长着三根灰白利爪的手臂,重重地砸在方向盘的中央喇叭上。
“滴——”
喇叭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声音。它转回头,脚底踩死了油门。
面包车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没有减速。红灯的状态下,它直接冲进了横向的车流。
一辆公交车紧急制动,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长长的一道黑印,发出极其尖锐的刹车声。
面包车的车尾擦着公交车的车头扫过,巨大的离心力让后车厢的一侧车轮短暂地离开了地面。
车尾厢的两扇对开门在剧烈的甩动中直接弹开,在风中来回拍打着车厢外壳。
紧跟在后面的两辆警车为了避让公交车,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撞在了路边的绿化带上,引擎盖隆起,红蓝色的警灯在树丛里闪烁。
但也只是拖延了几秒钟。更多的鸣笛声从侧面的街道围堵过来。
三名低级英雄没有乘坐警车。他们借助着临街商铺的霓虹灯牌和建筑物外墙的空调外机,在半空中快速移动。
其中一名穿着绿色紧身制服的英雄踩在一个广告牌上,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拉长,手中甩出一条带有倒刺的金属长索。
长索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铛。”
长索前端的金属扣死死地缠在了面包车后保险杠右侧的排气管上。
那个绿衣英雄双脚落地,在路面上滑行,双手死死拉住长索,试图用自身的重量减缓车辆的速度。
面包车的车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车尾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怪人察觉到了车速的下降。它再次看向后视镜。
它咆哮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血管暴起,猛地向右打死方向。
车头在路面上划出一个急剧的九十度转角。车头撞倒了一个垃圾桶。
后面拉着长索的英雄被这股突然改变方向的巨大拉力直接带飞了起来。他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体撞在路边的一个消防栓上。
长索松脱。面包车的排气管被硬生生扯断了一半,拖在地上摩擦出一连串的火星。
车厢内部充斥着刺鼻的废气和烧焦的橡胶味。
王语嫣看着仪表盘。
速度表上的指针停留在九十。油表指向红色的底线,并在不停地晃动。
水温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中间的刻度,正在向最右边偏移。
引擎盖缝隙里开始冒出丝丝白烟。
她把原本抓着车门拉手的左手收了回来。
右手依然抓着座椅底部的铁架。
冷风把她的手指吹得通红,指甲呈现出缺乏血液流通的青紫色。
她抬起头。
“水滚了。”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声和风声中显得非常微弱,但字字清晰。
怪人正在狂踩油门。它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听到声音,它侧过头,看向副驾驶的那个小女孩。
王语嫣没有避开它的视线。
她抬起刚松开的左手,食指伸出,指了指怪人面前那个正在冒着越来越浓烈白烟的引擎盖前部,又指了指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油量指示灯。
“这辆车不能开了。”她用平稳的语调陈述。
怪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烟已经开始遮挡前面的视线。
车身抖动得比之前更加剧烈,发动机里传出一种沉闷的、“咔咔”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气缸温度过高导致的爆震。
怪人的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它并不能完全理解仪表盘上那些指针的含义。但它能感觉到这台它抢来的机器正在失去动力。
它抓着方向盘的爪子收紧,皮革方向盘套被抓破,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圈。
“警察在变多。”
王语嫣继续说道。
她的眼睛看着倒车镜。
那里面反射出的红蓝光点已经从开始的七八个增加到了十几个,甚至在前方高架桥的匝道口位置,也出现了路障和警灯的闪烁。
“一直在这里开,会被抓。”
王语嫣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怪人转回头。它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更加密集的呼噜声。它踩在油门上的脚松开了一些。
前面是一个高架桥底下的十字路口。右边是一条通往老旧城中村的狭窄辅道。
面包车在接近十字路口时,引擎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爆响后,彻底失去了动力。车速开始下降,白烟完全笼罩了车头。
怪人猛地一打方向盘。
失去动力的面包车依靠惯性冲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辅道,最后车头撞在一个废弃的变电箱上,彻底停了下来。
怪人推开驾驶座破烂的车门,踩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它转身,那只长着三根利爪的巨大手掌伸进副驾驶。
王语嫣没有反抗。
怪人的爪子依然抓在她的肩膀上。和之前一样,那种粗糙的角质层压迫着刚才已经破损的衣服和皮肤。
她被单手提了起来。
双脚离开车厢的胶垫。
怪人提着她,转身跑进了城中村纵横交错的狭窄巷子里。
没有光线,只有脚下踩踏污水发出的“吧唧”声和怪人粗重的喘息。
……
第三小学,地下安全屋负二层。
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依然锁死在空空荡荡的校门操场上。几名警察正在拉起黄白相间的警戒线。风吹着跑道上的积水。
室内的空气因为人群的密集而显得沉闷。几台换气扇的嗡嗡声在背景里持续响着。
那个被换回来的四五年级女生正坐在地上,肩膀上披着一件老师给的外套。几名安保人员和随队的医护在给她测量血压。她依然在抽泣。
“安静!大家都坐在原地!”一位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喇叭,在几个班级之间走动,“危险还没有解除!警察已经在追踪了,大家保持秩序!”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站着的身影。
王朝阳的灰色卫衣帽子耷拉在后背。他站在大屏幕前左下方大约五十厘米的位置。
双手握成拳头。左手掌心被指甲刺破渗出的血液,已经顺着皮肤纹理干涸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眼睛没有眨动。
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许多。
如果此时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瞳孔已经不再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具体物体,而是失去了表面的聚焦。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是他逐渐养成的一种习惯。
这来源于他的父母。
两个在前线从事科研和后勤支援的人员。
那对曾经在这个城市地下最隐秘的实验室里,通过图纸和数据破解贪婪魔王护盾的夫妻。
从他五岁开始,家里就没有玩具。只有散落在客厅茶几上的电路图、能量传导模型图以及各种基建防御设施的内部剖面图。
“朝阳,看线。不要看颜色。”
这是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所有的建筑,无论外面包着多厚的混凝土。里面都有线。通风线、水管线、备用逃生线。找到那条线。”
王朝阳现在的脑海里,那块二十九英寸的监控屏幕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进入这所小学的第一天,在教务处走廊布告栏上看到的那张《第三小学地下防空及安全设施平面图》。
那是一张非常枯燥的蓝底白线图。标注着承重墙、安全门、监控死角。
记忆在飞速地翻阅。
那张图纸的线条在他的脑海里被重新构建出来。
负二层成一个长方形。正前方的防爆门是唯一的双向主通道。左侧有一个手动逃生出口,刚刚王语嫣就是从那里推开出去了。
现在那个逃生门已经被两名安保人员重新锁死,并站在那里把守。
主控制台占据了房间前部的右侧三分之一。五个大人围在那里。
“通风管。”
朝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慢慢转移。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水泥天花板。
网格状排布的白炽灯之间,有一条横贯整个负二层的铝合金通风主管道。管道的截面呈四方形,大约八十乘八十厘米宽。
管道每隔十米,有一个向下的百叶状出风口。
顺着管道的走向,他的视线一路向右侧墙壁延伸,直到管道拐入承重墙的内部。
在那个拐角的侧下方,离地面大约两米五的墙面上,有一个正方形的、用六角螺丝固定的金属维修井网罩。
那是用来检修地下室排风机组的通道。
维修井的内部结构图在头脑中调取出来。
那是一条可以直通地面附属配电房的独立竖井,内部有攀爬用的钢筋扶梯。
王朝阳低下头。
他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血迹已经干了不流了。
慢慢松开左手和右手。十根指头在裤子侧面的接缝处擦了两次。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屏幕和前方拥挤的人群。
脚步声和呼吸声被他自己控制到了最低的限度。他顺着墙根的阴影,开始向右侧移动。
人群很乱。低年级的学生在哭闹。老师的注意力都在维持中间区域的秩序。
他经过了一个抱着书包蹲在地上发抖的一年级男生。经过了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五年级女生。
没有人看他。
五分钟后。
王朝阳来到了靠近右侧承重墙的角落。这里的上方就是那个金属维修井网罩。
墙角堆放着几张折叠起来的长条桌和几个装应急物资的铁皮箱。
这正是他需要的盲区和垫脚石。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最上面一层箱子的边缘。
两只手掌按紧,膝盖弯曲,右脚踩在折叠桌的横梁上。
腰部发力,身体悄无声息地向上拔高。
站在铁皮箱上,他的视线刚好能平视那个金属网罩。
距离地面虽然有两米五,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足够接触到。
他伸出手。手指触摸着那个金属网罩。表面有一层冷冰冰的油漆质感和灰尘。
四个角固定着六角螺丝。
没有带工具。
王朝阳把手伸进卫衣的长条口袋里。
他的手摸到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指甲锉。
这是他妈妈以前放在家里桌子上打磨指甲用的。
一年前清理遗物时他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再没拿出来过。
末端有一小截类似于一字改锥的平头。
他把那个金属小物件拿出来。捏在两根手指之间。
对准左上角的那个六角螺丝的十字凹槽,把平头插进去。
手腕发力。逆时针转动。
螺丝并不紧。因为常年没有检修,虽然有些生锈,但也只是增加了一些阻力。
随着第一扣松动,下面的旋转变得容易。
“嘎吱。”
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下面扩音喇叭和人群的噪音掩盖下,几乎弱不可闻。
第一颗螺丝掉在他的掌心,被他放进口袋。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手指因为用力捏着细小的指甲锉,已经发酸,刚才那道被指甲刺破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停顿一秒钟。
把第四颗螺丝拆下放进口袋后。那面长宽各六十厘米的金属网罩已经完全松脱。
王朝阳双手抓住网罩边缘,小心地将它取下。
不能发出碰撞声。他将金属网罩翻转,贴着墙壁,慢慢地顺着铁皮箱滑动到折叠桌的最里侧角落,放下。
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出现在眼前。
只够一个九岁孩子勉强爬进去的宽度。
从洞口吹出一股带着机油味和外间空气特有阴冷感的微风。
他双手向上攀住洞口的下沿。双腿微蹲。
手臂的肌肉拉紧。用力一撑,上半身钻进了维修井内。
右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作为助力,将下半身也收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双手摸到了竖向排列的冰冷钢筋扶梯。
王朝阳开始向上攀爬。
四肢机械地交替运动。手脚配合非常准确。每一次踩稳一根钢筋,再伸手去够下一根。
一共爬了近十五米。
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光亮,那是地面配电房百叶窗漏进来的外界光线。
最后一步跨出。
他从竖井的顶端翻了上来,落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一楼附属配电房。
推开没有上锁的配电房铁皮门。
外界浓重的寒气和完全黑下来的天光瞬间将他包裹。
他走出了地下室。
操场上很空。探照灯照着那片被撞坏的塑胶跑道和那辆被撞变形的警车。
雨已经完全停了。地上的水洼倒映着他的身影。
王朝阳站在配电房的阴影里。
他从灰色的卫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四颗刚才拆下来的六角螺丝。
掌心里的血迹沾在了螺丝生锈的纹路上。
他把手掌合拢,将这几块冰冷的金属死死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学校侧门外,那个只剩下深沉黑暗的、面包车消失的那条街道。
“我很快就来。”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极低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消散。
那双眼睛里,曾经七岁男孩属于和平生活的底色已经被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建立在精准分析和极度克制下的、近乎于机器运转般冷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