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周手里捏着手机,什么都听不进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周颖兰说的,怎么挂断的电话。
他整个人就像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脾气暴躁、走神、吃药……这些词汇本该同她没有任何联系,但是这一个个字眼就仿佛一把把尖刀一般,刺进她的胸膛,让她无法呼吸。
林周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很任性,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对她的见不得光的想法,居然把她逼得去吃药,自己明明不想这样的……他甚至能想到母亲在深夜辗转反侧,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手里紧紧攥着药瓶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一定很绝望吧……
林周深呼吸了一下,那种窒息般的痛楚让他不得不仰起头,将眼里的热泪逼回去。
他的眼前闪过的是那个女人美丽的面容和微笑的样子,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普通的母子就好了。
他不用对母亲有着阴暗的想法,不用在午夜的时候,被不停翻涌的欲望折磨的像条疯狗,然后跑进厕所用冷水浇头。
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去北京上大学,去最好的学校,给她拿很多很多的奖项回来,让她每天都笑的合不拢嘴,可以让她满世界的跟人炫耀:看,这就是我儿子。
她说不定还会遇到一个真正懂他爱她的男人。
既然错了,就不要假惺惺的后悔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在她还依赖他的这段时间里,扮演好她的男朋友吧……林周想着,这是他的赎罪,也是补偿。
等到妈妈好了以后,让妈妈留在南京,他就留在上海吧,到时候远离妈妈,哪怕只能做她的儿子,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她,那林周也心甘情愿,只要她不在痛苦下去。
林周擦干自己眼角的泪珠,起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在收拾完自己的床铺,打扫完自己床底下的所有灰尘后,走出房间,去见妈妈,就见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床边。
李玲玉本人倚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看得出神。
林周其实知道的,妈妈这个人很爱存他的相片,有实体的,也有电子。
以前妈妈为了专门存好他的相片,她就把有些照片从实体拍下来上传为电子,存在她每一个用过的手机里,说是希望每天都能看到林周的样子。
听到林周走出来的声音,李玲玉看着林周的脸色,眼角未退却的红色,出卖了他,他刚刚肯定又流泪了。
“怎么跟个女孩子一样,老是哭?”李玲玉嘴上嗔怪着,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抽过两张自己的纸巾,轻轻按压林周的眼角,动作轻柔,替他拂去泪水。
“妈妈,没事,我真的没事。”林周接过李玲玉手里的纸巾,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
看到儿子这副样子,李玲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用自己完好的右手扬了扬手里的相册,像是在摇晃什么珍贵的宝物。
像这样的相册李玲玉旁边还有好几本,都是以前拍的,里面的好多照片都已经泛黄了,但是都被保存的极好,有的虽然边缘虽然起了卷,但是也都用胶带粘平了。
自从林周十三岁以后,除去每年生日拍实体照片以外,李玲玉都会给林周拍电子照,说是电子照容易留存下来,随时观看。
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手机里会有三千张照片。
李玲玉扬着手里的相册,放下后,指着其中一张只有一半的照片说道:“周周,你看,这张照片上的你好可爱。”
林周看过去,那是半张照片,有一半被剪掉了。上面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她的怀里安详的睡着,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道:周周满月。
这张照片以前李玲玉也给林周看过,被减掉的另一半其实是那个男人,林周不喜欢那个男人有一次当着母亲的面用剪刀剪掉。
当时母亲看到了也没骂他,只是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这个,”李玲玉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最后停留在一张彩色照片上,“这个也好可爱。”
那是林周三岁的生日,他在拍照的店里,骑在一个红色的小摩托上,带着一副墨镜,酷酷的样子。那是母亲省吃俭用带着他去照相店拍的。
“这张拿着奖状的,那是学校的双百奖状吧?”李玲玉看着其中一张照片,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照片上的他留着平头,眼睛瞪的溜圆,站在讲台上,举着高高的奖状,在他旁边,似乎也有其他孩子,但那孩子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剪掉了。
“是的,那是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拿到一百分的时候。我之前吵着闹着要吃考研,那一天,你带我去吃了烤鸭。”林周走到妈妈的床边身边蹲下来,用自己右手轻轻握住妈妈的手,与她实现齐平,声音轻柔,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跟旁边的人说“看,那是我家周周”。
“烤鸭?”
李玲玉一愣,看着这张照片,就像化作一把钥匙一般,让心头涌现出一个记忆中的场景。
……
她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淡蓝色连衣裙,带着儿子来到烤鸭店,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儿子坐在对面,睁着他那对亮晶晶的大眼睛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烤鸭就被端上来了,孩子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烤鸭上,不停地咽着口水。
她咽了口唾沫,将烤鸭第一时间推到儿子身边,露出微笑:“周周,吃吧……”
他馋的早就要流口水了,但是在筷子伸向烤鸭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眼神里清澈哪怕日后她都记得:“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爱吃这个。”摸着儿子有些扎人的寸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此刻,她的肚子里空的发慌,胃正因为长期的饥饿而微微抽搐。
他相信了她的话,他大快朵颐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边沾满了酱汁。看着他吃饱,看着他笑,她瞬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为了这顿烤鸭,她接下来一连少吃了好几顿。
……
心头的饥饿感和满足感交织在一起,令李玲玉心生动荡,心尖都在颤抖。
她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来,将相册继续往后翻着。
那是一张颜色鲜艳的照片,上面的林周又长高了一些,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一张,是我小学奥数竞赛的时候,第一次拿的奖。当时我给你拿回来的时候,你很高兴,你说要留存下来,就带我前往照相馆,让我拿着奖杯叫摄影师给我拍了一张。”林周指着照片上的自己,手里捏着奖杯。
……
天空已经到了傍晚,将她在厨房的身影拉的很长。
“妈妈,我回来了。”
今天她休假,听说孩子今天比赛回来,她特地买了很多菜,她还奢侈的买了两个大闸蟹,当时的物价不比现在,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吃这个对他们家有不小的压力。
听到儿子的声音,她手都没来来得及擦就跑了出去,就看到儿子背着他的书包兴高采烈的跑了回来,脸似乎因为跑步的缘故,变得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一个沉沉的水晶奖杯,像献宝一样递给她。
“妈妈,你看,我给你拿了一个奖杯回来,老师说是一等奖,全校唯一的。”男孩骄傲的仰起头。等待着母亲的夸奖。
“我的周周好厉害。”她一把抱住了他,不顾身上的油烟味,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毫不犹豫的吻了一下。
“妈妈,我是不是比姨妈家的表哥厉害,他都没拿到像我这样的一等奖!”
她愣了一下,上回她想摸一个他姨妈家的那个杯子,她不给摸。
她随后笑道,用力地点头:“厉害,厉害,我的周周最厉害了,谁也比不上。”
……
看着那张照片,李玲玉心头阵阵暖流涌起,这就是做母亲的感觉吗?
“还有这张,使我们当初去紫金山的时候拍的。”林周翻到一张风景照片是,那个时候的林周个子长了许多,原本只能到腰的身高,现在已经到了她的胸口了。
那张照片上,他们母子坐在一起,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笑得灿烂。
而旁边的她,虽然笑着,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疲惫,额角还有汗珠。
“那天,刚好休息日,我们母子俩就去逛紫金山。”
……
这天是个难得好天气。
她脚下穿着穿了好久的运动鞋,看着前面精力十足的儿子蹦蹦跳跳,嘴角露出一嘶苦笑,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小腿在打颤,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现在的体力还比不上一个半大的孩子。
“妈妈,快点啊。”少年在前方招手,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
“周周,慢点,妈妈累了。”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听到她这么说,前方的少年立刻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担忧,倒回来抓住她的手,搀扶着她的胳膊,一脸关切的问道:“妈,累了吗?来,我们坐会吧。”
儿子把她搀扶到旁边观景台旁的长椅上坐下,让她休息一下,然后他从衣服里拿出纸巾,笨拙的在她的额角擦了擦汗珠。
“没事,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她笑着安慰他,心里有些发酸。
正在这时候,一个路过的摄影师看到了他们母子两个。那是一个年轻的摄影师,带着一个鸭舌帽。
“两位,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母子吗?”摄影师走过来问道。
她揉着儿子的小脑袋,骄傲的说道:“是啊,我们是母子。”
“那个,我正在抓拍“温情瞬间”,我看你们两位正合适,刚才那一幕太美了,能否让我帮你们拍张照呢?”
“当然可以。”她一口答应。
很快母子俩就在长椅上摆好姿势,儿子依偎在她的身旁,伴随着摄影师快门声的响起,母子两个的身影被停留在了照片上。
拍好以后,摄影师将照片递给了她们,同她们母子两个道别。
看着手里被定格的照片,这一刻,风是暖的,阳光是好的,儿子依靠在身边的温度,是真实的,他们只有彼此。
……
这一张张的照片都是李玲玉和林周的过去,每翻开一张照片,都伴随着一段回忆的想起,就是一首歌里不断被塞满的音符一般,一段又一段。
每翻着这些照片的时候,李玲玉都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大脑里出来一般。
一会儿是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男孩,冲她憨笑;一会儿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骄傲的挺起胸膛。
但是这一切就像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明明近在眼前,但是难以触摸。
明知道雾后面有什么,可就是看不清、抓不住,越是用力去回忆,那团雾就越是浓郁。
“妈妈,你怎么了?”林周注意到了李玲玉的异常情况,把他的大手轻轻抚在母亲的额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我没事。”李玲玉回过神,摇着头,手指不停的在相册的页码上翻转着,“就是看到这些照片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可是又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
“妈妈,你别着急,记忆会慢慢恢复的。这方面急事急不来的。”林周的手顺着妈妈的额角滑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现在对记忆的问题看的很开,能恢复最好,恢复不了也没什么。
林深现在害怕妈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会让她的病再犯。
如果恢复记忆会让她痛苦的话,那林周宁愿一辈子都让妈妈这样,大不了,他养她一辈子。
李玲玉把头靠在林周的肩头,内心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放心,周周,我心里有数,不会着急的,这方面我会顺其自然的。”
哪怕一辈子想不起来,她相信,只要林周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那就足够了。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这回林周简单的给妈妈做了一碗面,配料的就用中午吃剩的菜来当做一点配菜。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面,但是李玲玉却觉得吃到了山珍海味。
在吃完晚饭洗完碗以后,林周重新坐到李玲玉身边,他盯着李玲玉身上的绷带,他知道,这玩意儿估计短时间是取不下来了。
李玲玉放下手机,脸色有点红润对着林周说道:“周周,能不能帮我洗个头,再擦一下身体?”
李玲玉这一个多月因为无法自由行动,她的吃喝拉撒都是在林周的协助下完成的,包括洗澡、擦身体、换药等行为。
虽然已经做过这么多次了,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害羞的劲头应该早过了,但是李玲玉的脸色还是有点红,羞耻感会如潮水一般上涌。
尤其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看了老照片的缘故,还是明天要去约会的缘故,她感觉自己今天的心态有些不一样。
林周坐在李玲玉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划拉着电子屏,把看到的认同的记录下来,认认真真的做着明天的约会攻略。
“当然可以,妈妈。”林周的手指顿住了,他的双眼看着李玲玉,那双漆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温柔与郑重。
林周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也不再有躲闪或者勉强,就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以前的林周嘴上会同意,但心里会抵触,毕竟他们是母子。
但是现在不会了,林周的心态变了,如果以前是对妈妈的爱和欲交织在一起的话,现在还多了一种浓浓的愧疚,这份愧疚压制了他的欲望。
林周不会做出那种明知道是伤害,但还要做下去的事情。
林周爱她,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林周走进衣柜里,给妈妈翻找出新的内衣和睡裙,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李玲玉顺从的趴在了林周的背上,感受着林周宽阔的脊背,和身体里蕴藏的力量。
林周稳稳的拖住了李玲玉,背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妈妈,我们明天去紫金山看日出,我们明天早点起床,我查过了,您这个身体是没法直接上去的,但是我们可以订车到灵谷寺,在灵谷寺的观景台看日出。”
“我们不爬山,灵谷寺那边的观景台视野好,还不累。”
“然后看完日出,我们就去头陀岭还有中山陵园逛逛,那些地方景点都适合您去……您的腿脚不方便,还得把轮椅带上,我都算好路线了,都可以无障碍同行,实在不行的话,我背着您走一段路。”
林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妈妈的腿上,妈妈要出行的必要把妈妈的轮椅的带上,他舍不得妈妈走路,他必须要提前做好攻略。
“没关系,周周,都听你安排。”李玲玉贴在林周的背后,把下巴搁在林周的肩膀上,有些依赖的蹭了蹭。
李玲玉是真的相信林周,无条件的相信他,不只是因为他是她儿子,而是这一个多月来的照顾透露出细心、可靠与妥帖。
林周背着李玲玉来到了浴室,把她放在椅子上,之前的林周也帮李玲玉洗过头,特地安装了防滑垫和可以调节高度的椅子。
之前那时候帮妈妈洗头和这时候的心态是不一样的,他现在扮演着的是妈妈的男朋友。
“妈妈,你等一下,我调节一下水温。避免等会儿把你烫伤。”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解一道难解的答题。
“嗯。”
李玲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又看了看儿子,嘴角露出笑意,他一直都在关注她。
林周在快速调节完水温以后,将花洒挂起来,准备好毛巾,围在她的脖子上。
“好了,妈妈来吧。”林周轻轻挪动妈妈的椅子,李玲玉低下头闭上眼睛,让林周将自己的头发打湿。
花洒里温热的水喷洒在李玲玉的头上,不冷也不热。
温热的水流细细密密的淋了下来,顺着皮肤流下来,流过她的脸颊。
“烫吗?水温合适不?”林周一边揉搓着妈妈的头发,一边温柔的问道,生怕弄伤她。
“没事,不烫。”李玲玉闭眼,嘴角微微勾起。
林周的动作很小心,为了避免自己的指甲刮伤妈妈的头皮,所以他特地选择用的指腹。
洗发水也都是选用妈妈喜欢的牌子,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茵茵水汽蒸腾,营造出一种让人温暖的氛围。
林周一边给妈妈洗头发,一边说着明天的约会攻略。
“妈妈,我等会儿去给你买几个买面包,我们明天早上去灵谷寺看完日出以后,先委屈您吃一下面包了。逛完景点,我们中午去吃自助餐,我刚刚查了,紫金山那边有个“晶丽海鲜自助餐厅”评价不错,刚好可以适合我们去,下午的话,我们去看电影吧,我这边提前订好电影,那是一部爱情片,我虽然没看过,但是看网上给的评分都很好看,结局也是好的。”
“都听你的,妈妈听你安排。”李玲玉的声音轻柔,她享受着被人全心全意放在心上的感觉。
林周非常的细致入微,连洗个头都要问问她烫不烫,让她感觉心里像是吃下了一勺蜂蜜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