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家出来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七月末的傍晚,六点多了,太阳还挂在天边,像有人打翻了一杯橘子汽水,洒在整条街上。
脚步有些沉。
不是累,是那种刚跑完一千米、停下来之后腿还在惯性往前冲的感觉,身体已经离开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了,意识却好像还黏在那里,黏在她双腿分开时那个羞怯的眼神里,黏在她高潮时那一声拉长的呜咽里,黏在最后我们瘫软在床、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触感里。
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余热,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温度从鞋底透上来。
蝉还在叫,声音比正午时弱了些,但依旧执拗,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尽。
我机械地走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中,我们赤裸相对,水流顺着她肩胛骨流下去;阳光下,她双腿缓缓分开时,把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呈现在我眼前;我进入时她渐渐舒展地呻吟,最后那一刻,她体内那股疯狂的吮吸,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这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我再一次确认,这是真的,那个雨夜也是真的。
不,比确认更复杂。
是一种“我知道是真的,但我的大脑还没完全接收这个事实”的状态。
就像刚睡醒时,意识已经开始清醒,但梦里的一切还黏在身上,甩不掉,走两步就能感觉到那种虚幻的重量。
直到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动,传来那声“咔哒”,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真的把我从漂浮状态里猛地拽了回来。
门推开,家里一切如常。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妈妈炒菜的香味飘出来,是青椒和肉丝混在一起的那种呛鼻又熟悉的香气。
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本地口音播报着当天的琐事,这些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像一张网,稳稳地把我接住。
“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等你好久了,菜备好了一直没下锅!”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带着一丝关心。
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残留着游泳时晒过的红,衣服皱巴巴的。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搓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正看着我。
“真的做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还需要证据的事。
不是疑问,是确认。几个小时前,那间充满阳光的房间,杨颖在我身下颤抖的样子,都是真的。我们已经不是“发生过一次意外”的两个人了。
我们是彼此确认过的、真正的恋人,虽然这个词太大,太重,十三岁的我还不敢轻易往身上套。但至少,确确实实做了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雨夜之后,我们一直是像是共同守护一个巨大的秘密,共同承担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
现在,好像多了点什么,是信任?
是那种“我知道你也想要”的确认?
还是单纯因为,阳光下的一切,比黑夜里的更真实?
那一刻,某种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如今回想,那种“松动”其实很脆弱,甚至脆弱得让成年后的我觉得有些可笑。但十三岁的我,需要这个确认才能继续往前走。否则,那半个月的恍惚、百度搜索、河边告白后的不安,会把我压垮。而那个下午,在阳光下,我们用自己的身体,给了彼此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洗完脸出来,饭菜已经摆好了。青椒肉丝,番茄蛋汤,还有回锅肉,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妈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今天不是游泳去了吗?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妈妈随口问,给自己也盛了半碗饭。
“就……觉得热,在泳池里多跑了会儿。”我说,含糊地带过。
妈妈没追问,只是给我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把肉和米饭一同扒进嘴里,嚼着,好吃,是真的好吃。
晚饭的后半段,我基本没说话,只是机械地吃,吃完一碗,妈妈问还要不要,我摇头,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回房间。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我看着它,想起下午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阳光照在她身上的光晕,还有最后那退出时的“啵”的一声,那一声轻微的、湿润的响动,然后混合着白浊与几乎无法察觉的血丝的黏稠液体缓缓流出来,沿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淌的画面。
身体又开始有反应了。我没管它,只是躺着,让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天。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蝉鸣渐渐稀疏,换成夜晚的虫叫,细细碎碎的。
暑假还在继续。
日子还要一天一天过。
但一切都不同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每天都要提醒自己的不同,而是那种“新常态”。
就像换了副眼镜,看什么都一样,但看什么都带上了那副眼镜的度数,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你看到的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而我,在那个下午之后,终于从“发懵”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地面。
然后,就睡着了,带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虫鸣,和身体深处那种奇怪的、既疲惫又满足的真实感。
……
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妈妈照常唠叨,说暑假作业怎么才动了这么点,再这样下去开学怎么办。
唯一不同的是,打开电脑,登录QQ,她的头像是亮着的。而且已经发来了消息。
“早。”
“早。”我回到。
“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累死了,睡到八点才醒。”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困表情,两只眼睛闭着,嘴边有个Zzz。
我看着那个表情,脑子里自动浮现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可能穿着那件浅黄色的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一边揉眼睛一边和我聊天。
“我也刚醒。”我说。
“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也是。那你先去吃?”
“嗯。”
“晚点聊。”
“好。”
对话结束了。
简简单单,像两个普通同学在暑假里的普通问候。
但我知道,我们都清楚,那个“晚点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子还会继续,我们还会见面,还会在那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角落里,继续确认和探索那个叫“我们”的东西。
就这样,日子重新流动起来。
那个下午的阳光、汗水、喘息、还有最后那“啵”的一声,好像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某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角落。
不常提起,但每当我们对视时,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沉在心底最深处。
从那之后,暑假的后半段,记忆就变得像四川盆地夏天的空气,潮湿、绵密、无处不在,将一切包裹进一种金黄色的、缓慢流动的粘稠里。
时间变成了一连串由她身影和特定场景构成的光晕。
而我,在那些光晕里,一点一点地,看见了一个更完整的她。
在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许多个夜晚,世界的形状都被压缩成了电脑显示器。
父母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或电视剧对我来说是安全的背景音。
我房间的门虚掩着,只开着书桌上的台灯,上面放着摊开的、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制造出一种“我正在刻苦学习”的假象。
而真正的作业,在屏幕时不时闪烁起来的头像中。
“嘀嘀嘀”。
这声音成了我夏夜的心跳。
“在干嘛?”她发来消息。
“写作业,你呢?”
“一样,无聊死了(抓狂)”
过一会儿,一个网址链接甩过来:“快看这个,笑死我了!”点开那种如今看来粗劣无比的Flash动画,但我却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天,回过去:“哈哈哈,笨死了。”
其实笑的是她分享这个的动作本身。
我也会分享刚发现的好玩的视频或者图片。
但大部分时候,我们聊天的内容碎得像沙滩上的贝壳,从日常碎碎念到天南地北,更像是单纯地“想和对方说说话”。
她说今天妈妈逼她吃了苦瓜,她趁上厕所的时候吐了冲掉;我说我写不动作业,又被妈妈唠叨了;她聊补习班留的数学题,说那个总拖堂的数学老师;我让她把不会的题目留着,我下次去她家一起做。
有天,她突然在对话框里说:“我这个电脑好像有摄像头,要不要试试?”
接着,还没等我回复,一个视频邀请的窗口弹了出来。
我手指颤抖着控制鼠标移过去,点下接受,视频窗口里出现一片模糊的、晃动着的色块,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过了好几秒,色块才勉强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像素很低,画面卡顿,她的脸像是由无数个马赛克小方块组成的,颜色也有些失真。
但她就在那里,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居家短袖,头发似乎刚洗过,蓬松地披着。
她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手随即变成了一道拖影。
“看得到吗?”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有些断续,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不是文字。
画面又卡住了,她的脸定格在一个有点变形的表情上,然后又突然变成了侧脸。
她在调整摄像头,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终于,画面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粗糙,但我能看清她的脸了。
她离摄像头很近,眼睛歪着盯着屏幕,努力地看我。
“看得到,但是很卡。”我也凑近,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我的脸大抵也以同样的低像素呈现在她的屏幕上。
“你…好丑。”她笑着说,因为卡顿,笑容是一帧一帧绽放的。
“你也是,这样看着你更黑了。”我回敬。
“明明就是你比我更黑。”她又笑了,和我熟悉的一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慢慢漾开笑容的样子,哪怕在低像素下,这个顺序也没变。
接下来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对话,是一些更琐碎、更无聊的事。她给我看她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我将崭新的暑假作业拿起来给她看。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卡顿的、模糊的脸。
有时画面会完全静止,然后突然快进般跳跃几下,导致对话也并不同步,常常她说完一句话,我要过一两秒才听到,我的回应传过去,又会让她愣一下。
有时她凑近摄像头,整张脸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点。
有时网络卡住,她的影像凝固成一个滑稽姿势,我们就在两边的麦克风里一起大笑。
这种不完美,却奇异地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
因为模糊,所以可以更长久地凝视;因为卡顿,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被分解成一帧帧定格,反而更深刻地印在视网膜上。
我们并不是在高效地交换信息,而是在共享一段重叠的时间。
我知道在这段卡顿的、充满噪音的时间里,她也在她的房间,在同一片夜晚的黑暗,穿着睡衣,对着发光的屏幕,只为和我“在一起”。
这种认知,比如今任何清晰的、实时的画面都更让我心动。
后来,我们甚至不再说话。
只是挂着视频,她写她的作业,我也会假装做会儿。
偶尔抬头,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还在那里,心里就充满了安稳的甜蜜。
没有实质的接触,没有赤裸相见,甚至没有多少甜言蜜语,但那种“连接”本身,成了比内容更重要的事,仿佛通过这根虚无缥缈的网线,我们各自的小房间被悄悄地打通了一个孔洞。
我们从现实世界里纯粹肉体的、灼热的、具象的、带着汗味和体液的的亲密,蔓延到了网络世界上这虚拟的、电子的、依靠符号和像素连接的秘密,这两种连接像经纬线,悄悄编织着一张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网。
如果说网络世界是我们私密的延伸,那么现实世界,等待她补课下课,则成了我们正式开始恋爱的标志,也成我了暑假后半段最重要的日程。
我会提前算好时间,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在她补习班对面的小卖部门口阴影里停下。
那里角度刚好,能看清楼道出口,又不那么显眼,不会被她的补课同学说闲话。
第一次这么做时,我有点心虚,像是来做坏事,怕被认识的人发现,但第二次开始习惯,第三次,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无须言明的约定。
时间是固定的上午十一点,阳光已然毒辣,柏油路面开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是蝉鸣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还记得补习班在老城区一个老旧居民楼的二楼,是老师自己的家。
窗户开着,能隐约听到讲题的声音,下课的时候并没有下课铃。
只是先听见嘈杂的收拾东西的、以及桌椅划过地面的声音,后看见学生们鱼贯而出,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楼前狭窄的空地,才知道下课了。
他们穿着各色短袖短裤,脸上带着解脱的轻松,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快步离开。
我总能在第一秒就找到她,并非她多么显眼,而是我的视线似乎自带追踪功能。她通常和两三个人一起走出来,有男有女。
我见过他们走下楼梯,杨颖走在中间,侧着头,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
男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道有争议的题目。
杨颖听着,脸上是我在学校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神情,开朗,随和,带着点好学生式的认真,嘴角抿着,不时点点头。
那男生说了句什么,她忽然笑起来,不是和我在一起时那种有时羞涩有时放肆的笑,而是一种更“标准”的、开朗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还随手用手里的笔记本轻轻拍了一下那男生的胳膊。
那个动作自然、随意,不带任何暧昧,是一种毫无顾忌的肢体语言,带着她特有的、大大咧咧的亲和力。
旁边的女生也笑起来。
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指尖。那不是嫉妒,不完全是,但至少有点陌生的酸胀。
更像是一种…疏离的观察。
我看到的是一个占据她生活大部分的时间里,一个在“同学”这个普适性身份下游刃有余的杨颖。
她是这个小圈子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是能和朋友说笑打闹的普通女生。
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手臂上,她随手把滑落的书包带子拉回肩头,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们在楼前的空地停下,似乎道别。
杨颖朝我这边指了指,大概说了“我朋友在等我”。挥挥手,转身走了过来。
就在她转身、面孔离开那群同学视线的瞬间,我看到,她脸上那种明亮的、社交性的笑容,像潮水退去一样,迅速消融了。
不是变得不开心,而是放松了下来,换上一种更私人、更平静,甚至有点疲惫空白的神情。
她从“同学”的模式里下线了。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捕捉到了阴影里的我。
变化发生了,非常细微,但在我的全世界都是她的眼里,无比清晰。
她的眼睛,像有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从她眼睛最深处被“啪”地一声点亮。
不是刚才那种月牙形的、展示给外界看的笑,而是瞳孔微微放大,深处像有星子闪烁了一下。
她的嘴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又被她迅速抿住,好像要藏起一个秘密的惊喜。但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亮晶晶的,只投向我一个人。
她会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马尾辫甩动着。
“等很久啦?”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声音好似比刚才和同学说话时低了一个度,软了一个调,带着一些亲昵。
“没有,刚来。”我将刚从小卖部冰柜里买来的“绿色心情”雪糕撕开包装纸一角,递给她。她将书包卸下来丢给我,我背上。
而后我们一起沿着那条栽满梧桐的老街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记得有一次,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补习班刚结束的兴奋劲还没过,她正手舞足蹈地模仿着数学老师今天暴跳如雷的口音,捏着嗓子,把一句严厉的批评学得惟妙惟肖,然后自己先绷不住,“哈哈哈”地笑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概是觉得热,她顺手把橡皮筋扯下来套在手腕上,用手指胡乱拢了拢头发,又重新扎起。
松散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后,随着她时而蹦跳一下、去够头顶那片梧桐叶的动作,在阳光里扬起又落下。
她的马尾辫不是安静的,它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转头、大笑、跳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活泼的、金色的弧线,像钟摆,标记着这一刻独有的、无忧无虑的节奏。
我嘴里应和着她的笑话,但渐渐地,耳朵接收到的声音开始模糊、失焦。我的眼睛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攫住了。
我们走进了一段树冠尤其浓密的街道。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片过滤、切割、粉碎,变成亿万片细碎的金箔,又像一场盛大而缓慢的金色骤雨,无声地从枝叶的缝隙间倾泻而下。
这光之雨并不均匀,风是它的调酒师,轻轻摇晃着树梢,于是光斑便活了过来,在地上、在我们身上流淌、闪烁、明明灭灭。
她就走在这场光雨里。
一片跳动的光斑恰好落在她扬起的碎发,将那几根发丝染成透明的琥珀色,随即滑下,掠过她因为笑意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另一片光斑淌过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瘦削肩膀,在那里短暂地停留,照亮了棉布细微的纹理和底下清晰的肩胛骨轮廓,然后继续向下,沿着她背脊柔和的曲线隐没。
更多的光斑在她转过脸来、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的时候,拂过她的脸颊、鼻尖、和那截被晒成健康色的小臂。
明、暗;明、暗。
光影以秒为周期,在她身上演奏着一曲无声的赋格。
她的睫毛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中,根根分明,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仿佛振翅欲飞的墨蝶;下一秒光线移开,那片阴影便晕染开来,与她眼底清澈的笑意混合成一片温柔的、毛茸茸的朦胧。
光线强化了她嘴唇的轮廓,又在下一刻让它的色泽沉入温暖的暗影。
这不断的交替,让她的存在本身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动与易逝,仿佛她是由光和影、由这一瞬间千万次闪烁共同捏合而成的、暂时驻留的奇迹。
就在那时刻,一种奇异的感知攫住了我。
周围世界的所有声音,汽车引擎的轰鸣、街边店铺电视的嘈杂、街头巷尾的市井人声、甚至那仿佛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动了音量旋钮,迅速衰减、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底噪。
时间的流速也变了。
不是停止,而是被一种粘稠的介质拉长了,稀释了。
一秒被延展成十秒,每一个瞬间都饱满得足以容纳无限细节:一片叶子旋转飘落的轨迹,她嘴角笑纹加深的弧度,光斑从她锁骨凹窝滑走的精准路径……
(这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并非因为它多么惊心动魄、多么浪漫唯美。恰恰相反,是因为它的绝对平凡与绝对具体。
它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初吻,不是告白,不是任何关系里程碑。
它只是一个寻常的夏日,一条普通老街,一个女孩走在我前面,身上洒着破碎的阳光。
它无用至极,但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绝对。
它不服务于任何叙事,不证明任何感情,它仅仅存在于此,像一颗剔透的水珠,完整地折射出那个夏天、那条街道、以及那刻这个独一无二的她,这个活泼的、汗津津的、发着光的、对后面到来的一切还浑然不觉的杨颖。它是无法被复制,也无需被诠释的“此刻”本身。)
“喂!毛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猛地转过身来,佯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因为逆光,她的面部细节陷入一片温暖的暗影,只有身体的轮廓被洒下来的阳光勾出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由内而外地、笼罩在一层轻盈的光晕之中,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辉煌的光色里。
“在听。”我慌忙回答,像是从一场深潜中浮出水面,耳朵里重新灌满了世界的声响。
我快走两步,赶上她,让地上那两条墨色的影子再度紧密地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笨蛋。”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但那佯装的怒气早已消散,眼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我并没有解释,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就像之前一样。
(那短短的、也许不到一分钟的凝视,那片在她身上流淌的金色光雨,已经带着灼热的温度,永久地烙印在了我眼底。它不再仅仅是眼前的风景,它成了我观看世界、记忆青春的一个基准点,哪怕是现在,当我想起“那个夏天”,除了是暴雨之夜极致的缠绵,是河边告白时的夏日晚风,也是这个下课后,这条老街,这场无声的光雨,和光雨中那个发着光的、毛茸茸的轮廓。)
到了公交站台后,油漆斑驳的金属椅子已被晒得发烫,我们通常只能勉强靠在椅子边缘。
我们并排着,腿无聊地摆动。
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传来对方的体温。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补习班的琐事,哪个同学总爱接话,哪个同学偷偷看小说被没收了,或者某道绕死人的数学题。
内容平凡至极,但让平凡的空气带电,让普通的并肩而坐充满了无声的暗涌。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点陌生的酸胀感早已被一种更饱满的、温热的情绪取代。
我知道,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面,而这一面结束后的归处,是我这里。
她有时候会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我告诉你哦,今天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像有点喜欢我另一侧的女生……”
她的气息带着绿豆沙的清甜,喷在我的耳廓。
我侧过头,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耳垂上一点点可爱的、晒后的红。
这闷热的、充斥着平庸细节的公交站台,便成了我的世界中心。
等送她到楼下后,我们会在惯例的“危险区域”待一会儿。
她家单元门进去,有一个小小的、堆放杂物的地方,光线昏暗。
我们闪身进去,空间逼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她略微低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没有多余的话,我吻住她。
这个吻短暂,带着未散尽的雪糕的绿豆甜味,我的手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隔着她薄薄的短袖,能感觉到那截腰肢的纤细和柔韧。
她没有躲,会轻轻回应了一下,然后再退开一点点,脸在阴影里也看得出发烫。
“明天”我喉咙发干,“我也来?”
她快地点点头:“嗯。”
“走啦!”然后她转身,蹦跳着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我站在昏暗里,舌尖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凉的甜,和属于她的、更复杂的味道。
这种日常,将那些惊天动地的夜晚和午后,编织进平凡的生活里,让一切渐渐变得真实可触。
(很久以后,久到现在已经隔了十几年。我早已忘了那道数学题怎么解,忘了很多同学的名字,但我会记得那些陪她下课回家的日子,记得她鼻尖的汗珠,记得绿豆沙融化在舌尖,混合着她气息的味道。这无用而具体的瞬间,因其毫无意义,反而成了永恒。)
当然,暑假不可能永远在虚拟的连接和补课的回家中流逝。
我们也需要一些更“正当”的理由出门,于是,“去书店买资料”成了最完美的借口,那里安静,并且大人小孩都有,我们混迹其中毫不显眼。
书店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一进门,皮肤上的燥热瞬间被吸走,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同时能闻到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清凉味道。
我们熟门熟路地穿过畅销书区和教辅区,径直走向最里面、人也最少的名著区。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书架高耸,像排列成幽深的迷宫,最少人打扰。
找到那个属于我们的“据点”,两排书架之间形成的狭窄缝隙,地上铺着冰凉光滑的釉面砖。
我们背靠着坚硬的书架脊背,并排坐下,膝盖自然而然地碰在一起。
面前摊开的,或许是从路过书架上随手抽下的《雾都孤儿》或者《百年孤独》,但更常出现的,是一本进门的时候顺手拿来的被无数人翻阅得边缘起毛、封面色彩鲜艳的《知音漫客》。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现在都三十岁了吧…)
真正的“阅读”与文字或图画无关,我们在学习的,是一门名为“亲密”的、全新的课程。
课程内容极其青涩:是她肩膀靠过来时,透过薄薄短袖传递的、稳定而真实的体温;是我们手臂偶尔无意识摩擦时,衣袖发出的、细若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是当我假装认真看书,实则用余光捕捉她低垂的侧脸时,她也恰好在这一刻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我偷窥的视线里。
两人同时愣住,世界暂停半拍,随即,一种被抓包又共享了秘密的、无法抑制的笑意,同时从我们嘴角漾开。
她有时也会捉弄我,她会悄悄地将右手从我身后绕过去,用一根手指,在我左侧的肩膀上轻轻一戳。
我总会下意识地立刻向左转头,却发现空无一人,随即反应过来,转回头,便会撞上她计谋得逞后、那满眼的月牙。
而我,在确认这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后,也会鼓起勇气,左手会装作无意地、极其缓慢地从身侧向她那边移动,最终,轻轻复上她放在地上的右手。
她的手指总是带着一点夏日空调房里的凉意,在我掌心下轻轻一颤,但颤栗过后,不是抽离,而是回应。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力道,将她的手指钻进我的指缝之间。
十指相扣。
于是,我们便拥有了一个奇妙的、分裂的姿态:一只是暴露在光线里的手,假装翻阅着无关紧要的书页;另一只手,则在并拢的膝盖和垂落的衣摆构成的绝对阴影里,紧紧交握、相贴。
掌心很快变得汗湿,黏腻滑润,像要融化在一起,但谁也不愿先松开。
书店里其实并非绝对安静,远处有孩子不时发出发的嬉笑与家长压低的呵斥,店员推着金属书车经过时轮子与地面摩擦的、规律的“咕噜”声,其他角落传来的、偶尔的咳嗽或哗啦的翻页声。
这些声音非但没有破坏我们的宁静,反而奇妙地编织成了一道安全的音墙。
我们存在于这片公共的、轻微的喧嚣之中,却又仿佛被一个由默契和年轻爱意构成的、无形的静音气泡完好的包裹着。
外界的声响反衬出这个角落里,呼吸相闻、指尖相缠的隐秘世界是多么的独立和完满。
有次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从两排书架之间的通道走向她。
那个角度略高于坐在地上的她。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她低头看书的脖颈和因为坐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我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件熟悉的、淡蓝色的小背心,以及,被其温柔包裹着的、那抹正处于人生最微妙阶段的青涩起伏。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一丝茫然,随即顺着我僵直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但没有惊慌失措地拉紧领口,反而抬起头,在最初一刹那的羞涩之后,她的脸上,竟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混合着羞赧与赤裸裸狡黠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被注视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恶作剧般的、甚至带点小小得意的勇敢。
她迎着我的目光,伸出手,不是去拉紧领口,而是轻轻拽了拽自己短袖的肩线,让那本就不大的领口,向着我的方向,敞得更开了一些。
然后,她歪着头,嘴唇无声地开合,我能瞬间读懂的口型,说了三个字:“看!够!没?”
紧接着,她又用口型补了两个字,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笨!蛋!”
我被这记大胆又直白的反击彻底击溃了,几乎是一种狼狈的、本能的反应,我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帮她把领口拢回原状,手指在慌乱中无可避免地擦过她锁骨处那片温热的、光滑的皮肤。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压得极低,像气泡在水底破裂。
她凑近我,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气声般的音量说:
“紧张什么?在学校里没看够,还要在这里看呀?色的很。”
她用了一种带着笑意的、调侃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有趣事实。
在在堆满世界名著、弥漫着冷气与油墨味的公共空间里,一种比任何私密处的赤裸相见更让人心悸的亲密感,轰然炸开。
她不再是单纯承受我目光的、羞涩的客体。
她看见了我的注视,理解了其中的渴望,甚至,她以一种惊人的主动和幽默,接住了它,并把它变成了一场只有我们两人懂的、带电的游戏。
她乐于欣赏我因此而生出的窘迫、慌张和更深沉的迷恋。
她是共谋,是主导这一幕微妙戏剧的另一个导演,是一个鲜活、生动、拥有完全主体性的她。
时间在书店里变成了冷气的温度,变成了油墨纸张的味道,变成了我们交握的手心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微微汗湿的、循环往复的黏度。
我们像潜伏者,在世界的眼皮底下,偷渡了一整个下午的亲密。
直到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们相视一笑,带着时光飞逝的淡淡惋惜,也是饥饿带来的、无比真实的日常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密交缠而有些僵硬、发麻,分开时,掌心的皮肤留下对方清晰无比的温度印记和一片湿凉。
除了那些我们笨拙却精心的安排:书店的角落、卡顿的像素窗口,那个夏天也慷慨地赠与了一些计划之外的礼物。
它用突如其来的方式,将我们抛入某种境遇,剥去所有日常的预演和羞涩,只留下最本能的反应和最赤裸的感知。
那是从书店出来,前一秒太阳还在慵懒的照着,下一秒,就像打翻了一砚浓墨,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晕染、沉沉压下,光线瞬间被抽走,街道提前陷入了傍晚般的昏暗。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带着山雨欲来时特有的土腥。
“好像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几颗试探性的、冰凉硕大的雨点便“啪嗒”、“啪嗒”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溅起一小股微型的白色烟尘,那味道干燥而具体。
我们还没从这预警中完全反应过来,天空那道口子便彻底撕开了。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淅淅沥沥的过渡,暴雨如同憋屈了整整一个夏季的猛兽,带着蛮横的、近乎宣泄的力度,轰然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巨响瞬间吞没了所有市声,世界被粗暴地简化为两样东西: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雨幕,和四处疯狂迸溅、仿佛有了生命的水花。
“快跑!”
她惊呼一声,我们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不是浪漫的牵手,而是逃难时下意识的、紧紧的交握,朝着最近的公交站台方向狂奔。
雨点砸在头上、肩上,生疼;眼睛被雨水糊住,视线一片模糊,雨水迅速浸透单薄的短袖,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来不及了,这边!”
我拽了她一下,狼狈地转向,冲向路边一家早已关门的店铺。它有一个极其狭窄的遮雨棚,伸出屋檐不过半臂。
我们一头扎了进去,像两只慌不择路的、湿透的小鸟。
空间立刻被填满了,我们被迫以最紧密的姿势并排站立,肩膀紧紧相抵,胳膊贴着胳膊,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卷闸门的铁皮。
面前,雨水如瀑,从棚沿不间断地垂落,形成一道剧烈晃动的、透明的水晶帘幕。
斜风毫无怜悯,裹挟着更细密的雨丝,持续不断地扑打进来,我们的裤腿和鞋面很快也完全淋湿。
世界被压缩、被重组:外面,是无垠的、喧嚣的、雨水的混沌;里面,是这个狭长、潮湿、充满了彼此喘息和水滴回声的避难之地。
最初的惊魂稍定,狼狈感才全方位袭来。
我的短袖彻底湿透,变成半透明,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我清瘦单薄的身形,冰凉地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转头看她,更是凄惨。她的头发全湿了,几缕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潮红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
白色的棉质短袖湿透后,几乎失去了遮蔽的功能,变成了另一层皮肤,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映出里面那小背心的轮廓,那熟悉的、带着点点印花的图案,以及其下,那两处刚刚开始发育、此刻因湿冷而微微凸起、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的柔韧弧度。
雨水让棉布变得沉重,向下拉扯出身体的线条,从单薄的肩胛,到骤然内收的腰肢,再往下……
我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不是因为欲念,而是她呈现出一种被雨水洗礼过的、无辜又纯洁的美感,像雨中的植物,显现出健康活力与初绽柔嫩,让我有了更接近亵渎了某种纯洁的慌乱。
但那景象又像拥有磁力,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被她吸引。
不是聚焦于某一处,而是整体地、贪婪地摄取:她纤细的脖颈,湿发贴在颈侧,显出的优美线条;水珠沿着下巴的弧线滑落,途经微微凸起的锁骨那个小巧的凹窝,然后义无反顾地没入被湿衣紧紧依偎的、更为温暖的领域。
她的侧脸在雨天漫射的、灰白的光线里,褪去了平日活泼的神采,显出一种罕见的、安静的清晰,嘴唇因为些许的微冷和刚才的运动,呈现出一种湿润的、饱满的绛红色。
她抬手,将贴在额前那缕最恼人的湿发捋到耳后,然后她转过脸,看向我,眼睛被雨水洗过,湿漉漉的,黑得纯粹,亮得惊人,像两枚黑葡萄,清晰地倒映出我同样狼狈的影子。
她没有羞涩,没有遮掩,只是看着我,忽然“哈哈”一声笑了出来,气息带着雨水的凉意:
“看什么看,俩落汤鸡。”
等狼狈过去,我们并肩看着外面。
街上行人早已不见,只剩下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匆忙的、混乱的节奏。
而在这个狭窄、潮湿、不断被雨声充斥的小空间里,时间悬浮了,奇异的宁静和浪漫渐渐滋生。
雨帘在我们面前形成一道晃动的、透明的屏障,将我们与外面那个慌乱的世界隔开。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臂,环住了她湿漉漉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抗拒,甚至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们就这样在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淹没一切的暴雨声中,依偎在了一起。
手臂的皮肤隔着两层完全湿透的薄棉布,紧紧贴在一起。
那触感无比奇异:失去了布料的干爽阻隔,但浸泡了雨水的纤维又提供了另一种滑腻的、沉甸甸的质感。
凉意从外表渗透,而她的体温,则顽强地从内部、透过这湿冷的屏障,一丝丝、一缕缕地传递过来,像寒夜里的微火,不炽热,却足够清晰,足够抵御这铺天盖地的暴雨。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在沉默中共享着同一种窘迫,分享着同一份体温,面对着同一道雨帘,也在沉默中彼此依偎的体温和心跳。
暴雨的脾性,来得暴烈,去得也干脆。估计不到二十分钟,那骇人的巨响渐渐低落,变成了有节奏的、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天空的墨色被水洗淡,透出柔和的亮白,几缕阳光顽强地刺破云层,斜斜地照射在湿透的街道、屋顶和树叶上,泛起一片迷蒙的水光。
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清新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我们浑身滴着水,试探着走出那个庇护了我们片刻的狭窄棚檐。
湿透的衣物在身体移动时发出咕叽的细微声响,紧紧裹着,沉甸甸的。
阳光照射上来,很快,我们的头顶、肩膀开始蒸腾起白色的、袅袅的水汽。
我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头发贴在头皮,衣服皱巴巴裹在身上,满脸的水光,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松快的默契。
继续往前走,湿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在笑声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刚才那二十分钟里的一切,冰冷的雨,拥挤的屋檐,无声的依偎,共享的体温,已经像雨水本身一样,渗入了我们之间看不见的土壤里。
而那个告白的地点,也成了我们一个重要的据点。
老公园离她家不算远,离我家也不算近,距离足够到不会被父母发现。
那是岷江还是青衣江来着,连河流的名字也随着记忆一同模糊,河水在白天是浑浊的土黄色,携着上游不知哪里来的泥沙,慢吞吞地流向看不见的下游。
但每天傍晚,当太阳开始西沉,这片平庸的水域便会接受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洗礼。
夕照泼洒下来,河水被点燃,从浑浊的土黄蜕变成流动的、绚烂的金红色,不是单薄的一层,而是有厚度的、仿佛整条河都从内部燃烧起来的、浓郁的色浆。
属于我们的石凳,它恰好面对着河面最开阔的一段,视野里没有遮挡,能完整地看见太阳如何一寸寸沉入对岸那片矮山背后。
走向那张椅子的心情,总是奇特的,雀跃与安宁并置,像一杯同时加了柠檬和蜂蜜的水。
雀跃是自然的,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恋爱关系下的几十分钟。
但雀跃之下,还有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安宁,那来源于一个确凿的认知:它在那里,等着我们。
它不像书店需要我们伪装成“认真阅读的好学生”,也不像QQ视频受限于设备和父母的入睡时间。
在这里,我们是两个“散步走累了停下来歇歇”的少年和少女,坐在河边的公共石凳上,望着河水发呆,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光明正大。
并排坐下时,通常会先分享一点什么。有时是她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水果。有时是我在路边买的冰棍,我们一人一口,轮流吮吸。
(初中的时候穷的可怕…)
她咬下一大口时会眯起眼,被冰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把棍子塞回我手里,含糊地说“太冰了,你吃完”。
但更多的时候,话会慢慢变少,最后归于一种沉静的、柔软的沉默。
这沉默一点也不尴尬。
它不像陌生人之间的无言那样令人焦灼,也不像需要找话题填补的社交空隙那样徒劳。
它像一件柔软的、看不见的织物,将我们俩轻轻包裹在同一个茧里。
在这沉默中,我开始真正地“看见”许多东西,那些平日步履匆匆时永远被忽略的东西。
我看见云的变化。
一开始,它们是大团大团蓬松的棉花糖,被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染上金边;然后,随着天色向晚,那金边慢慢收拢、消退,云朵开始拉长,变薄,被撕扯成絮状;最后,它们融化进青灰色的天际线里,成为夜幕上几笔若有若无的、淡墨色的擦痕。
这个过程缓慢而笃定,像一场无声的、每天都在上演的告别仪式。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每一天的云,都是不一样的;原来每一天的黄昏,都在用不同的笔触,描摹着同一张天空。
我看见鸟的轨迹。
水面上总是会飞着白色的水鸟。
我不知道它是白鹭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从未深究过它的物种。
但它会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刻,忽然受惊般地从天空俯下,贴着水面低低地飞过。
翅膀划过金红色的河水,惊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那涟漪像极短的韵脚,在水面上押了一瞬的韵,然后迅速归于平寂。
它朝着更远处的水面飞去,最终消失在那水天一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飞过的那一段水面,确实在那一秒,被它改变过。
我侧过头看她,她也在看那只鸟。
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变得柔和,眼里的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轨迹,直到消失。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们或许也是某种“水鸟”,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低低地飞过一段,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道短暂的涟漪。
但这道涟漪,对我们而言,就是全部。
我感知风的方向。
起初的风是闷热的,裹挟着河水若有若无的腥气,和岸边杂草被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干燥味道。
但渐渐地,当天空的颜色从金红转向深沉的靛蓝时,会有一丝不一样的凉意,远远地吹来。
那凉意是试探性的,起初只是拂过我们汗湿的颈后,像一根最轻的羽毛,然后会掀起她耳畔几缕散落的碎发。
她有时会伸手去拢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少女的慵懒。
那风里,藏着夏天的秘密——它在提醒我们,这个看似永恒的、灼热的季节,终究会过去。
我们就这样坐着,肩膀靠着肩膀,看天,看水,看对岸,我们的傍晚,属于这张石凳,属于彼此。
有时,她会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你太瘦了,”她戳了戳我的肋骨,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嫌弃中又藏着关心的语调。那上面确实没什么肉,薄薄一层皮肤包着骨头。
“每次抱你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骨头。”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又弯成那熟悉的月牙形,但笑完之后,又认真地补了一句:“真的,你应该多运动运动,跑跑步什么的。我可以陪你跑。”
我侧过头问她:“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运动?都是跑步吗?”
“我打羽毛球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羽毛球班有几个和我玩的好的,除了上课也经常约着去打。”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她打羽毛球,她班上的同学,她和他们一起玩的那个世界,我好想从来没见过。
“怎么?”她忽然凑近一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想见见他们吗?”
她的语气就像在学校里她把我的课本坐在屁股底下,然后转头看我等我反应时的那种表情。
“我又不会打。”我说。
“所以才让你去见嘛。”她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我可以教你呀,怎么样?去不去?”
她说完就盯着我看,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你不会不敢吧”的挑衅。
我意识到,她似乎不是在问我想不想打羽毛球,她是在问我想不想走进她的那个世界。
“…去就去。”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形,但很快又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可别后悔,我可是很严格的。”
“多严格?”
“比我们补课的数学老师还严格。”她说,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在学校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些和她一起打球的同学,他们会怎么看我?
一个连羽毛球都不会打的、普普通通的男生?
但奇怪的是,这念头没有让我退缩,反而让我更想去了。
第一次去,好像就是第二天。
那天陪她下课,走到那个昏暗的单元门口里时,我照例抱着她,亲了她。她看着我,问到:“毛刷,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啊,怎么了?”
“不是说去打羽毛球吗?我们今天下午就约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一起?”
“今天就打?”我有点慌。
“不然呢?”她看我,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你不是答应来的吗?”
“我…我什么都没准备……”我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她眼里那种带着期待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准备什么,人去了就行,笨蛋。”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有点汗。
“那去!”我不再抗拒,我也想去见她在学校之外的同学,看见她放学后的生活,让她另一个圈子的人也知道我的存在。
“耶!”她脱离我的拥抱,然后蹦跳着往楼梯上走:“吃了午饭下午一点在这等我,我带你去!”
她们打球的地方并不在我以为的体育馆里,而是一个在一个类似体育中心的地方,除了羽毛球馆,还有别的,她一一给我介绍着,混合着地胶的味道和隐约的拍球声。
我们到的时候,羽毛球场地那边已经有人了,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年龄。
看到我们走近,他们齐刷刷地看过来,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杨颖来啦!”一个同样扎着马尾的女生喊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哎呀,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闭嘴!”杨颖飞快地打断她,脸上浮起一抹红,但很快压下去,换上那种我熟悉的、大大方方的样子,“我同学,周**。他不太会打,我带他来的。”
“哦~~~~”另外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拉长音调,其中一个男生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同学啊——”
杨颖瞪了他一眼,但没多解释,她用手指着他们,边指边说:“这个叫***,这个叫***,这个女生是***,记不住也没关系,忘了我再给你说。”
(然后就真的忘了,想了半天一个人的名字都没想起来…)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直接走进场地,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或者说被她牵着,在别人的目光下。
她的手握得很紧,我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还黏在背上,但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奇怪的骄傲,你们看吧,她就是牵我的手。
场地是标准的羽毛球场地,绿色的地胶,白色的界线。杨颖从包里拿出两只球拍,递给我一只。我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
“先教你握拍。”她站到我身边,伸手来调整我的手指,“这样,拇指和食指捏住这里,其他手指自然放松……”
她的手指很热,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差点握不住拍子,因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昵的行为。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调整我的握姿。
“对,就是这样。然后挥拍试试,不用太用力。”
我僵硬地挥了一下,动作别扭得像在赶苍蝇。
旁边传来压抑的笑声,我侧过头,那几个人正站在隔壁场地假装热身,目光却齐刷刷地往这边瞟。见我转头,他们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聊天。
“别理他们。”杨颖小声说,但自己也在憋笑,“再来一次。”
第二次挥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生涩。
“你以前真的从来没打过啊?”她歪着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
“没打过。”
“没事,我教你,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站到我身侧,从背后伸出手,握住我拿拍的手,“跟着我的动作,慢一点——”
她几乎是从背后环抱着我的姿势。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短袖贴在我背上,温热的,柔软的。她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耳侧。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完全没法思考。
“放松。”她在耳边说,声音带着笑,“你紧张什么,手都僵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着她的动作挥拍。这一次,动作终于顺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来一遍。”
我照做了。虽然还是很生涩,但至少像个挥拍了。
“不错嘛。”她笑嘻嘻地夸我,但眼神里那点狡黠藏不住,“来,我发球,你接接看。”
她退到不远处,站定,发了一个很轻的球。我冲过去接,“啪”一声,球拍挥空了。球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笑得直不起腰。旁边那几个也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
我站在原地,有点窘迫,但又好像没那么窘迫。
因为她笑完之后,小跑过来,捡起球,递给我,说:“没事,我第一次打也这样,我们再来,我教你。”
她的眼睛里面有光。
那天下午,我大概挥空了几十个球。偶尔能接到一个,她就夸张地鼓掌说“好球!”。
(不行了,我原本想打真棒的,但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大开门的“蒸蚌”…)
隔壁那几个人从一开始的假装热身,到后来干脆不装了,直接站在场边看我们打。
“杨颖,你教得不行啊!”记得有个胖胖的男生。
“闭嘴!”杨颖回头怼回去。
“就不闭嘴。”他笑嘻嘻地说。
杨颖作势要冲过去打他,他赶紧躲到那个马尾女生的后面。她一边挡着他一边笑,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瞟,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有一次我终于接住了一个稍微有点难度的球,马尾女生在那边喊:“哎哟,接住了接住了!”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杨颖冲他们挥了挥球拍:“叫什么叫!”
“值得祝贺呀!”
“那你们再祝贺几句!”杨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回头冲我眨眨眼。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被起哄也没那么难堪。
打到一会儿,我们坐在场边休息。她拿出水壶喝水,喝完之后很自然地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意识到这是她的水壶。
她看着我喝,没说话,只是笑,等我喝完,她接过去,又喝了一口。
那几个人又看过来了,表情精彩极了。
马尾女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个男生嘴角抽了抽,好像在憋笑;那个胖胖的男生直接“噗”地笑出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看什么看!”杨颖冲他们喊,“没看过别人喝水啊?”
“没看过这样喝水的。”马尾女生拖长音调说。
杨颖站起来就要冲过去,她尖叫着跑开,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和她们打闹,两个马尾一晃一晃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是她羽毛球班的同学,是她在学校之外,在这个暑假经常都会见到的人。他们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关于“日常杨颖”的事。
但现在,我就坐在他们之间。
休息了一会儿后,又继续,我出了一身汗。停下来的时候,她走过来,从裤子包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然后抬手帮我擦额头。
动作太快,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她就那么站着,认真地帮我擦汗,从额头擦到脸颊,连脖子后面都擦了一下。
“好多汗哦,叫你平常都不动一下。”她小声说。
旁边那几个人,直接停下来,站在那边看。
“咳。”马尾女生咳了一声。
“咳咳。”一个男生也跟着咳。
“咳咳咳咳——”那个胖胖的男生咳得像得了肺病。
杨颖回头瞪他们:“有病啊你们?”
“有有有,而且病得不轻。”马尾女生一本正经地点头。
杨颖脸红了,但没松手。
她把我脸上最后一点汗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冲他们挥了挥拳头:“再看就把你们眼睛挖掉!”
那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你经常都来打吗?”
“是呀,基本每周都来,他们都有空的话就来。”她说,然后侧过头看我,“怎么?受不了了?以后还来吗?”
她的语气是那种假装漫不经心的,但我看到她眼里的期待。
“来。”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弯起嘴角,然后伸出手,勾住我的小指。
从那之后,去打球就成了我们暑假的另一个固定项目。
有时候我在她家楼下等她,然后一同去,有时候约好时间各自出门。
一开始我还是笨得不行,接球全靠蒙,跑位全靠乱跑,他们每次看到我都会笑,说“哟!又来了”。
杨颖每次都会帮我还嘴,但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那笑声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善意的调侃。
慢慢地,我开始能接住她发的球了。
一开始只能接最轻的那种,后来能接稍微有点力度的。
再后来,她开始教我跑位,教我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退后。
她教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皱着眉头,一本正经,但教完之后又会笑嘻嘻地夸我“有天赋”。
我其实知道,那不是天赋,是她教得好。还有,是我偷偷练过。
第一次去完之后,我回家让妈妈买了球拍,对着墙练,练到手酸。我妈问我干嘛,我没理她,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
我也在网上搜了羽毛球教学视频,虽然那个年代网速慢得感人,视频也糊的一坨,但我还是认真看了。
这些,我没告诉她。
但每次去,她都会发现我又进步了一点点。
有时候是一个漂亮的接球,有时候是终于没有跑错位,她就会眼睛一亮,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不错嘛”。
那种被夸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让人高兴。
那几个人也渐渐习惯了我在场。
马尾女生开始跟我开玩笑,叫我“杨颖的徒弟”;那个胖胖的男生,有时候会走过来,和我讨论一下握拍的姿势;另一个男生,甚至会主动约我一起练球。
有一次,马尾女生偷偷跟我说:“你知道吗,杨颖以前从来不带人来打球的。”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真的,”她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她打球就是打球,从来不带别人,也总是和我们打,你是第一个我们之外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杨颖正在那边喝水,没注意到我们在说什么。
她说完就笑着跑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暖暖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在那个暑假的后半段,被切割成一个个具体的、可以记住的单元:接她下课的日子,去打羽毛球的日子,河边的傍晚,夜里QQ上闪烁的头像,以及在她家里的一次次交融。
这些瞬间串起来的珠链,每一颗都闪着光。
打球的技术,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好了。
虽然和杨颖比还是差得远,但至少不会每次挥拍都空了。
跑位也渐渐有了章法,有时候甚至能和她打上几个来回,球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在界内,落在界外,落在我们同时伸出的拍子之间。
当然,每次我和杨颖有亲密的互动的时候,他们还是会起哄。
但那种起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看热闹”的笑,而是一种“你们俩真有意思”的笑。
有一次,马尾女生打完球,忽然冲我喊:“周**,你现在可以啊,快出师了。”
“还不是杨老师教得好。”我说。
马尾女生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恶心,呕!”
她说完就跑,杨颖作势要追,但被胖胖的男生拦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追不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暑假,这个球场,这几个人,已经从杨颖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次,打完几轮练习之后,马尾女生忽然跑过来,一脸坏笑:
“哎,你们俩,要不要打双打?我们这边正好想试试。”
她指了指旁边。那各胖胖的男生已经站在那边了,正在准备着。
我看向杨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来。”我说。
双打的规则我完全不懂。杨颖临时给我补课:“你站前面,负责网前,球过来你就挡回去,不用大力。后面交给我。”
她看我一眼,嘴角弯起来,“后面我来保护。”
比赛开始了。
胖胖的男生发球。
一个很轻的球飞过来,我已经是下意识,冲上去接,球拍“啪”一声,球歪歪扭扭地飞过去,落在网前。
对面没反应过来,落地得分。
“好球!”杨颖在后面喊。
我回头看她,她正冲我竖大拇指笑着。那种被夸的感觉,比赢了球还骄傲。
但是接下来就是灾难了,我虽然已经能较为熟练的接到球,但由于是第一次双打,而且还是在网前面,很多习惯根本来不及适应,有时候我甚至忘了是在双打,和杨颖同时去接一个球,差点撞到一起。
有一次我们真的撞上了,我抬起头,盯着球,往后退,突然和她“砰”地撞在一起,摔在地上。
她的脸离我只有十厘米,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她特有的味道。
“你,没事吧?摔疼了没?”她小声问。
“没,没事。”
我们俩就那样摔在地上,互相看着,忘了爬起来。
旁边传来一阵起哄声:“哎哟!撞得不轻啊!都起不来了!”
“赶紧叫救护车吧!”
“你们谁带手机了,我去叫。”
杨颖先反应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同站了起来。
“你!们!再!笑!”杨颖冲他们喊,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她回头看我,我对上她的目光。她“噗”地笑出声,我也笑了。
我们就那样站在场地中央,傻笑着,看着对方。
神奇的是,撞了那一下之后,我好像突然开了窍。球来了,我不再乱跑,而是站在杨颖指定的位置,把过来的球挡回去。
打到后半段,比分竟然胶着起来。杨颖在后场跑得飞快,救起一个个刁钻的球;我在前面像门神一样站着,把轻球挡回去。
有一次她打出一个漂亮的扣杀,球落地得分,她兴奋地跑过来,和我击掌。
“好球!”她说。
“是你打得好。”我说。
“笨蛋。”她笑着,然后转身回去。
那个时候,我们是真的在“一起”打。不是她教我,不是她带着我,而是我们一起,面对对面那两个人。
最后那个球,是我发的,因为我们的分数已经领先。我紧张着,将球扔起,眼里看着它落下,然后挥拍,球飞过网,落在他们那边空当——
落地。
赢了。
(现在想起来估计是让我们吧。)
杨颖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动作太猛,我后退两步才站稳。她的手臂环在我脖子上,汗湿的脸贴着我,呼吸急促。
“赢了!好耶!赢了!”她在耳边喊。
我僵在原地,最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旁边那几个人没起哄,只是笑着看着我们。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别抱了,我们可不想当电灯泡太久。”
我笑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正好。她走在我旁边,我牵着她的手。
“暑假没几天了。”她说。
“那就好好享受这最后几天。”
她没再说话,紧了紧我牵着她的手。
(那些被见证的日子,在她同学的起哄声里,在他们的笑声里,在她递给我水壶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我们被一次次地、温柔地认证着。我们不是两个躲在黑暗里的秘密,我们是可以被看见的、可以被喊出名字的、可以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掌声的。这种被世界接纳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接近爱的本质。)
暑假的最后几天,被按下了快进键。
我们还是一样去打球,一样在河边坐到天黑,一样在QQ上挂着视频各自写作业。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我们之间,是时间本身。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黏稠、缓慢,而是开始加速,每一天都像从指缝间溜走,抓都抓不住。
那天打完球,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场边休息,那几个人先走了,走之前冲我们挤眉弄眼,说“不打扰你们了”。
杨颖挥挥手赶他们走,但没有真的生气。
只剩我们两个人。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快开学了。”她忽然说。
“嗯。”
“开学以后……”她顿了顿,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开学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在学校里,在那些熟悉的课桌和走廊之间,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然地牵手,自然地拥抱,自然地交换那种只有彼此懂的眼神吗?
我不知道答案。
“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说,用的是她那天早上在我怀里说过的话,“在学校就和以前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肩上靠了靠。
“但是,”我顿了顿,“放学以后,还是和现在一样。”
她转过看我,然后她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答应你。”
开学前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坐到很晚。
石凳还是那张石凳,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风已经开始变了,不再像盛夏那样闷热,而是带了一丝凉意,像在提醒我们,这个季节真的要结束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河面倒映着那些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好像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存进身体里。
“开学以后,”她说,“周末我如果还要补课的话,你还会来等我下课吗?”
“会。”
“那还会去打球吗?”
“会。”
“还会……”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我转过头看她,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但我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她的样子,想起她藏我课本时眼里的狡黠,想起暴雨夜里她蜷缩在我怀里的颤抖,想起阳光下她分开双腿时的羞怯,想起她在河边说“我爱你啊”时飞快的语速,想起那些卡顿的QQ视频,想起书店角落里十指相扣的汗湿,想起屋檐下湿透的拥抱,想起羽毛球场上的起哄和笑声。
那个夏天,像一场漫长的、金黄色的梦。
但现在梦要醒了,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初二了,离初中毕业还有一年十个月。
(春节回老家,在我的旧房间书柜里翻出初中时候用过的旧手机,去闲鱼淘了根充电线,插上后屏幕居然亮了。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像素很低,画面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们,在床上。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甚至忘记了是我偷拍的还是她同意的。
它就那么躺在这个早就被遗忘的手机里,躺了十几年,等着我偶然翻到。
我盯着那模糊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想起那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意义。它们存在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