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里,气氛依旧压抑肃穆。白幡尚未撤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气味。
贾政穿着一身素服,形容比前几日更见枯槁,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坐在主位上,下首依次是贾赦、贾珍、贾琏,女眷们则隔着一道帘子坐在后面。
“母亲灵柩,断不能长久停放在寺里。”贾政的声音干涩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金陵祖茔才是母亲归根之地。我意已决,由我亲自扶灵,回金陵安葬。这一路山高水远,且国孝家孝在身,诸事不便,非短期内可往返。”
帘后的王夫人闻言,又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黛玉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贾政继续道:“我已经修书一封,命快马送往金陵,告知宝玉此事。让他不必急着回京,就在金陵等候。一则,他身有官职,无诏擅离职守是重罪;二则,京中局势虽平,但新朝初立,风波未止,他回来反而不美。待我扶灵到了金陵,安葬了母亲,再与他一同返京,方为稳妥。”
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老成谋国之言。但听在黛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还要等一两个月!
那颗刚刚因知道宝玉安然无恙而稍稍落定的心,又被这漫长无期的等待吊了起来。
她知道贾政说的都对,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老祖宗新丧,她一个女子独力支撑门户,外有虎视眈眈的新朝权贵,内有千疮百孔的家族账目,夜夜被噩梦和谶语惊醒……她多想那个该当家做主的男人就在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让她靠一靠。
一股混合着委屈、焦虑、以及昨夜那奇异经历带来的莫名情绪的酸楚,直冲鼻尖。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落下来。
贾政又交代了些路上安排和京中留守诸事,着重叮嘱贾琏和黛玉务必谨慎,闭门守孝,无事少与外界来往。帘后的女眷们低声应着。
散了之后,黛玉只觉得脚步虚浮,回到潇湘馆,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几竿修竹发了半晌呆。
竹影摇曳,仿佛还是旧日光景,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终于提起笔,铺开薛涛笺。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那些凄婉的词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咛。
她告诉他,京中一切安好,让他勿念。
老太太已经故去,老爷即将扶灵南归,让他安心在金陵等候,切莫急躁,更莫要违了官场规矩。
衙门事务虽繁琐,也要顾及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险些落下。
她想起昨夜宝钗的抚慰,想起自己那难以启齿的反应,一股更深的、近乎自厌的情绪涌上。
她与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要靠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来缓解这寂寥长夜带来的惊悸与空虚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却也一片寂寥。
她最后写道:“雪雁那丫头,性子柔顺,亦知冷暖。我既将她给了你,她便一心一意服侍你。你……莫要因公务烦劳便冷落了她,身边总需有个知疼着热的人照料。善待她,便如善待我一般。”
写下这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放下笔,拿起信笺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心中那五味杂陈的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是贤惠,是无奈,是相思,也是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感的逃避。
将这信交给麝月,命她务必寻可靠人尽快送出后,黛玉只觉得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
潇湘馆暖阁内,宝钗送走了去园子里嬉戏的巧姐,又看着奶娘抱走了刚刚醒来的贾茝,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清晨为黛玉梳头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此刻如潮水般退去。昨夜的情景,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黛玉在她怀中颤抖、呜咽、最终瘫软失神的模样,那细腻肌肤上传来的温热与战栗,还有自己指尖感受到的湿热与紧窒……这一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兀地打开了她心底那扇早已封死、落满灰尘的门。
门后,是更早的记忆。
是惜春初潮时,那张惊慌失措又隐含好奇的稚嫩脸庞。
是她自己,用看似温柔实则带着某种扭曲掌控欲的手法,教导那个孤僻少女认识自己的身体,指尖划过那刚刚发育的、光洁无毛的羞处,引得小惜春面红耳赤、娇喘连连……那种将另一个人的欲望和羞耻握在手中的感觉,与她被迫在教坊司学来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发酵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施虐的快慰。
至少,在那一刻,她是“教导者”,而非“承受者”。
可昨夜对黛玉,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掌控,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与……唇亡齿寒的孤寂。
身体深处,一股久违的、却绝不该在此刻涌现的燥热,悄然升起。
自从宝玉离家前那番勉强算得上温存的告别性事之后,她这具身体,已经寂寞了太久。
尽管子宫已被残忍地烫熟,留下永久的空荡与冰凉的伤疤,尽管阴道因那场酷刑和后续的创伤而比常人更显干涩紧窄,甚至偶尔会隐隐作痛,但她的卵巢仍在运作,女性的本能依然蛰伏在残破的躯壳之下。
教坊司那些不堪的岁月,除了留下满身伤痕和变态的技巧,也并非全无“馈赠”。
为了迎合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老鸨曾命人给她用了一种古怪的药膏,涂抹在阴蒂之上。
那药膏药性霸道,使得她那原本小巧的阴蒂比寻常女子膨大了些许,颜色也总是显得更为深黯,平日里无甚感觉,但一旦受到刺激,便会异常敏感,充血胀大时几乎有半截小指粗细,颜色紫红,模样颇为狰狞。
此刻,仅仅是回忆,那沉睡的巨兽便已有了苏醒的迹象,在粗糙的亵裤布料下微微搏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更深层次的空虚渴求。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妆台前。那面精巧的西洋水银镜映出她端庄却苍白的脸。她伸手,打开了镜匣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的羊脂玉势,形制仿照男子阳根,却更纤细些,顶端圆润,是宝玉离京前某一日,悄悄塞给她的。
彼时他眼神复杂,既有愧疚,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补偿的温柔。
他说:“姐姐身子不便……若实在……难熬,或可……”话未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她对着这东西面红耳赤,羞愤难当,最终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
她从未用过。那是她残存自尊的最后一道藩篱。
可今日,这道藩篱在昨夜对黛玉的抚慰、在清晨那异样的沉默、在身体深处那无法遏制的躁动面前,摇摇欲坠。
她走到门边,再次确认门闩已插好,又侧耳听了听,园子里隐约传来巧姐和丫鬟们嬉闹的声音,远远的。
她回到床榻边,放下了半边帐幔,留下一点缝隙,让光线能透入,却又足以遮挡。
手指解开衣带,层层衣衫滑落,露出那具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
曾经丰腴的乳房因失去子宫内分泌的滋养而略显松弛,乳尖色泽黯淡。
小腹上那道最深的、如蜈蚣般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无声控诉。
她的手指颤抖着,掠过冰冷的疤痕,向下探去。
褪下最后的亵裤,那异于常人的、紫红色肿胀的阴蒂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冰凉的玉势。
预先并无任何润滑,那处幽谷本就比常人干涩。
她只能凭着记忆里那些被迫学来的、如何取悦男人的下作技巧,先用指尖在那紧闭的入口处缓慢打圈按压,试图唤起一点可怜的湿意。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膨大的阴蒂,一阵过电般的酸麻猛地窜上脊背,让她闷哼一声,腰肢下意识地软了下去。
这反应让她羞耻,却又像燎原的星火,点燃了更深的渴望。
她不再犹豫,将玉势圆润的顶端抵住入口,另一只手则覆上那肿胀的阴蒂,开始笨拙而用力地揉搓。
“唔……”
异物入侵的感觉伴随着干涩的摩擦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阴蒂处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尖锐快感所淹没。
那药效催生出的敏感点,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每一次按压、刮搔,都带来近乎毁灭性的刺激。
她的动作渐渐失了章法,变得急促而粗暴,另一只手握着玉势,开始在那紧窄疼痛的甬道内胡乱抽送。
身体是疼痛的,心是空的,可那从阴蒂爆炸开来的快感却是真实而猛烈的,像毒药,明知饮鸩止渴,却无法停止。
她仰起颈项,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忠顺王府那些狞笑的脸,教坊司刑床的冰冷,宝玉愧疚的眼神,黛玉昨夜迷离的泪眼,惜春惊慌的表情……
“啊——!”
终于,在一阵剧烈到几乎撕裂身体的痉挛中,她达到了顶峰。
那快感尖锐而短暂,如同刀锋划过,瞬间的极致之后,是更深、更冰冷的空虚与疲惫。
玉势从手中滑落,掉在褥子上,沾染了少许血丝——那干涩的摩擦终究是弄伤了内壁。
她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大口喘息,紫红色的阴蒂依旧涨痛着,余韵未消,可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就在这时——
暖阁的窗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屏住呼吸,踮着脚尖,透过窗棂的缝隙向里张望。
是巧姐。
她原本在园子里扑蝴蝶,不小心把母亲凤姐留给她的一只金铃铛落在了暖阁的窗台上,便悄悄回来取。
走到窗下,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奇怪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哭泣,又像是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听得她心里发毛。
她年纪虽小,却因早慧和特殊的经历,比同龄孩子敏感得多。
她想起宝姨娘这些日子总是心事重重,夜里常常惊醒,对她却愈发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心中不由担心。
她没敢出声,只悄悄扒着窗台,想看看宝姨娘是不是病了,或是又在为什么事伤心。
她的角度,原本是看不见床榻的。可巧就巧在,宝钗床榻对面,正对着那面她从薛家带来的、镶嵌着西洋水银镜的梳妆台。
镜子,此刻成了一场隐秘剧目唯一的、残酷的观众。
巧姐那双酷似凤姐的丹凤眼,瞬间睁大了。
镜子里,清晰无比地映出了床榻上的景象。
她看见她视若亲母的宝姨娘,赤着身子,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扭曲而痛苦的姿态蜷缩着。
她看见宝姨娘的手放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她懵懂知道那里是女子极私密之处,却从未见过具体模样,那里……似乎有什么异样的、紫红色的东西。
她看见宝姨娘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做的、形状古怪的物件,正对着自己的身体……进出?
动作激烈而混乱。
宝姨娘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似痛苦,似欢愉,泪水混着汗水,嘴唇被咬得发白,喉咙里发出那些让她害怕的声音。
巧姐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一股巨大的困惑和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
宝姨娘在做什么?她病了吗?很痛吗?为什么看起来又像痛,又像……别的什么?那个白玉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看不懂,但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件极其私密、甚至……“不好”的事情。是宝姨娘绝不会告诉她,也绝不愿意让她看见的事情。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镜中的宝姨娘忽然全身绷紧,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吟,随后便彻底瘫软下去,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
巧姐吓坏了,以为宝姨娘真的出了事,正要冲进去,却见宝姨娘缓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拿起旁边的帕子,开始默默地擦拭身体,整理衣物。
她的动作很慢,侧脸对着镜子,那上面的表情,是一种巧姐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疲惫、麻木、以及一点空空荡荡的茫然。
那不是平日教导她写字、为她讲故事的温柔沉静的宝姨娘。
巧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排斥在外的委屈。
为什么宝姨娘有事要瞒着她?
为什么要一个人做那么奇怪又痛苦的事?
她看见宝姨娘似乎收拾停当,准备起身了,连忙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悄无声息地跑开了,一直跑到园子深处那丛茂密的芍药花后面,才敢停下来,扶着花枝,心跳如鼓,小脸苍白。
阳光正好,花园里蝶舞蜂喧,丫鬟们的笑语隐隐传来。
可巧姐却觉得,刚才透过那面西洋镜窥见的一角,那个与眼前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痛苦而隐秘的世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稚嫩的心头。
她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撞破了一个属于大人的、沉重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让她感到不安,也让那个她依赖的“母亲”形象,蒙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阴影。
她蹲下身,捡起一颗石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眉头紧紧蹙着,那神态,竟有几分神似她逝去的生母王熙凤凝神算计时的模样。
只是这“算计”的对象,是她九岁心智尚无法理解的、成人世界的苦痛与秘密。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观园葱茏的树影,筛下满地斑驳晃动的碎金。蝉声初起,带着初夏特有的、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
巧姐从潇湘馆的暖阁外跑开,一直跑到园子深处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后,才敢停下来。
她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刚才透过那面冰冷的西洋镜,窥见的那个全然陌生的宝姨娘。
宝姨娘……她为什么会那样?
那痛苦又仿佛带着某种释放的神情,那奇怪的白玉物件,那激烈的动作,还有最后瘫软下去的空洞……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塞在巧姐九岁的小脑袋里,理不出个头绪。
她只觉得心慌,还有一种莫名的、被排斥在外的委屈。
宝姨娘是她最亲的人,比记忆里总是忙忙碌碌、有时却又搂着她心肝肉儿叫的亲生母亲凤姐,还要像母亲。
宝姨娘会温柔地教她识字,给她讲古,夜里搂着她睡,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她的背。
可是,刚才那个宝姨娘,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她穿不透的玻璃。
“那是不好的事吗?”巧姐蹲在花丛后,捡起一颗小石子,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土上划拉着。
她想起以前听一些嘴碎的婆子们躲在墙角嘀咕,说什么“姑娘家要贞静”、“不能做不规矩的事”,否则就是“丢人”、“没脸”。
宝姨娘做的事,算“不规矩”吗?
可她看起来那么痛苦……又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巧姐知道宝姨娘“遭过罪”。
这是府里上下心照不宣,却绝不在她面前提起的秘密。
她隐约知道宝姨娘的娘家没了,宝姨娘被抓走过,回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母亲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宝姨娘时,好像也说过宝姨娘是“苦命人”。
但“遭罪”具体是什么?
“不能生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那些过程,就像被锁在了一个黑箱子里,大人们讳莫如深,她也无从想象。
她只记得宝姨娘刚被救回来那阵子,有时会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茫的,叫她也不应。
夜里也常常惊醒,浑身冷汗。
后来慢慢好了,对她和茝哥儿也愈发上心,可那份沉静底下,总好像压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是巧姐这个年纪无法完全理解的哀伤。
难道……刚才那样,和宝姨娘“遭的罪”有关?是一种……不得不做的、很痛苦的事?
巧姐越想越乱,小小的眉头蹙得紧紧的,那神态活脱脱是王熙凤凝神算计时的模样,只是算计的内容,是成人世界晦暗难明的苦痛逻辑。
她丢开石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决定不去想了。
也许,就像宝姨娘有时候夜里做噩梦,需要她轻轻拍一拍才能好一样,宝姨娘也需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来对付她自己的“噩梦”吧?
只是那方式……让巧姐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
大观园的景致依旧很美。
沁芳溪水潺潺,岸边的桃花虽谢,但绿柳成荫。
假山石玲珑剔透,亭台楼阁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是,巧姐却觉得这园子空落落的,静得让人心慌。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这园子里住着好多姐姐、姑姑。
林姑姑会在这里葬花,吟诗,咳嗽;宝姑姑会在这里扑蝶,和大家说笑;三姑姑会在这里放风筝,神采飞扬;云姑姑喝醉了会在这里醉卧石凳,豪爽大笑……还有好多漂亮的丫鬟姐姐,袭人、晴雯、麝月、紫鹃、莺儿……她们会嬉笑打闹,让整个园子都活起来。
可现在呢?
林姑姑和宝姨娘嫁过了门,在府里总是愁眉不展,忙忙碌碌。
其他姑姑姐姐们,有的早逝了,有的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有的……不知所踪。
园子里的欢声笑语,好像随着那些姐姐们的离去,一起被风吹散了,只剩下这华丽的空壳,和无处不在的、白惨惨的孝布。
一种比刚才窥见宝姨娘秘密更深的、属于这个家族的寂寥与衰败感,悄然笼罩了巧姐。
她虽然不知道也不理解“三春去后诸芳尽”的谶语,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诸芳尽”后的空旷与死寂。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藕香榭附近。
水榭凌驾于水面之上,四面荷花尚未盛开,只有田田的荷叶铺陈开去,绿得逼人眼。
巧姐看见水榭里支着一个画架,一抹素淡的身影正倚在栏杆边。
是四姑姑惜春。
巧姐对这位四姑姑印象不深。
惜春总是冷冷的,不太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待在暖香坞或者栊翠庵,和妙玉姑姑在一起。
但巧姐记得,惜春画画很好看。
母亲以前好像也夸过。
孩子心性,暂时抛开了之前的烦乱,巧姐生出一点好奇,想看看四姑姑在画什么。她放轻脚步,像只小猫一样悄悄靠近。
走到近前,巧姐正要开口喊人,却忽然觉得四姑姑的样子有点……奇怪。
惜春是背对着画架,面朝湖水倚在朱红栏杆上的。
她的身子微微侧着,一条腿曲起,姿势并不十分端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巧姐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惶恐,甚至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惊慌。
虽然那神色瞬间就被她惯常的冷淡掩盖了下去,但巧姐还是捕捉到了。
而且,巧姐注意到,惜春的一只手,正极其不自然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下方——那个被衣服遮住、巧姐如今已被教导是女子很私密的地方。
她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有些发白。
惜春的衣衫,尤其是腰间的束带和裙摆,显得有些散乱,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
最让巧姐诧异的是,惜春那张总是苍白冷淡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鼻尖甚至渗出细小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
“四、四姑姑?”巧姐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叫了一声。
惜春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只按在身下的手也迅速挪开,放到了栏杆上。
她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是巧姐儿啊。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我……我在园子里逛逛。”巧姐走近几步,目光被画架上的画吸引,暂时忽略了惜春的异样,“四姑姑,你在画什么呀?真好看!”她兴冲冲地跑到画架前。
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大观园全景图,笔法精细,楼台亭阁,花木水石,一一具备,只是着色淡雅,透着一股子清冷气。
画的一角,隐约有些人物轮廓,但都面目模糊。
惜春见巧姐的注意力转移到画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但心跳依旧很快。
她走到巧姐身边,声音还是有些微的不稳:“没、没什么,随便画画,消磨时光罢了。”
巧姐却来了兴致。
她到底是个孩子,很快就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她觉得四姑姑一个人画画怪冷清的,便亲热地挨着惜春,在栏杆边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小手,挽住了惜春的手臂,又顺势握住了惜春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正是刚才惜春不自然地按在身下的那只手。
就在两只手相触的刹那,巧姐感觉到了一种粘腻、湿滑的触感。
“咦?”巧姐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心里,沾上了一些半透明、略带浑浊的粘稠液体,量不多,但足以在掌心留下明显的湿痕。
那液体有些像蛋清,但又更粘一些,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手指微微一动,竟能拉出几缕极细的、晶莹的丝。
巧姐好奇地凑近,轻轻嗅了嗅。
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鼻腔。
不臭,甚至有点淡淡的腥气,但又混合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是……雨后泥土,又像是某种花蕊深处散发出来的、极其隐秘的气息。
这气味不熟悉,但也不让她讨厌,只是觉得很陌生,很奇怪。
“这……”巧姐抬头,疑惑地看向惜春。
惜春在她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这时她猛地将手从巧姐手中抽回,动作快得有些失态。
脸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潮,“轰”地一下又涌了上来,这次连脖子都红了。
“没、没什么!”惜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是……是刚才调颜料的时候,不小心沾了些胶还是……还是别的什么,糊里糊涂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巧姐清澈探究的眼睛。
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到画架旁边那个平时用来洗笔的铜盆前。
盆里还有小半盆清水。
惜春把手猛地浸进去,用力搓洗,仿佛那手上沾了什么致命的脏东西。
洗了两下,她才想起什么,连忙又拿起搭在旁边的一块干净湿毛巾,转身快步走回巧姐身边,语气急促地说:“来,巧姐儿,把手给我,姑姑帮你擦擦。脏了手可不好。”
巧姐懵懂地伸出手。
惜春用湿毛巾仔细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擦拭着巧姐的小手,特别是掌心那块沾了粘液的地方,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皮肤都有些发红了才停下。
“好了,干净了。”惜春松了口气,将毛巾扔回盆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巧姐儿喜欢画画吗?来,姑姑教你画两笔,好不好?”
她急于转移话题,更急于用别的事情掩盖刚才的尴尬与恐慌。
巧姐的注意力果然被“画画”吸引了。
她到底是个孩子,虽然觉得四姑姑刚才的反应有点怪,那粘液也有点怪,但既然姑姑说是不小心沾的颜料胶水,还帮她擦干净了,她也就没再多想。
能跟画画很好的四姑姑学画,可是件新鲜有趣的事。
“好呀!”巧姐高兴地点点头,暂时把那些疑惑都抛到了脑后。
惜春将她拉到画架前,重新铺了一张小幅的宣纸,递给她一支细笔,蘸了淡淡的赭石色,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勾勒一片荷叶的轮廓。
“手腕要稳,线条要流畅……”惜春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巧姐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倚在藕香榭的画架前,一个教,一个学,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水面吹来的风,带着荷塘的清气,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画了约莫半个时辰,巧姐有些倦了,打了个小哈欠。
惜春便道:“累了就回去歇歇吧。改日若还想学,再来找姑姑。”
“嗯!谢谢四姑姑!”巧姐放下笔,乖巧地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藕香榭,身影很快消失在绿树掩映的小径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巧姐了,惜春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刚才的石凳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衣衫上。
好险……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心还在狂跳,手下意识地又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亵裤的裆部,此刻仍是一片湿冷粘腻。
刚才那番仓促的、被打断的自慰,虽然达到了顶点,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羞耻、后怕和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