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专属

林弈站在卧室门槛外,抬手揉乱了女儿额前的碎发,掌心贴着她温凉的头皮按了按。

“妍妍,爸就是想第一个为你送你祝福。”林弈的声音放得很低,顺势退开半步,“早点睡,不要熬夜。”

“嗯。”站在门缝里的林展妍鼻翼抽动两下,红着的眼圈垂下去,没有立刻拉住他的衣角。

屋门合拢发出一声轻响,门锁搭上的卡扣声清脆利落。

整栋城西别墅重新沉入安静。

三月一日早晨,天色泛着浅灰。

林弈七点下楼,厨房里已经飘出麦片和热牛奶的气味。欧阳璇穿着一套素净的米色羊绒衫,系着围裙,正把烤得焦黄的面包片分装在白瓷碟里。

“醒了?”欧阳璇回头看他,手里的银夹子在盘沿轻碰了一下,“昨晚睡得踏实?”

“还行。”林弈走过去接下倒好的咖啡,目光落在料理台边,“今天没安排她们去录音室?”

“你这当爸的有点没良心了吧,今天当然给她们放假。”欧阳璇娇笑道,端起托盘往餐厅走,“十九岁的正生日,一年就这么一回。星耀那边被前两天的物料打得不敢吭声,宣发部的人盯着后台数据就够了,用不着把孩子逼得那么紧。”

林展妍出卧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她换了一件宽大的鹅黄毛衣,底下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踩着软底拖鞋,走路几乎听不见动静。

洗漱过的眼皮虽然消了肿,睫毛根部仍旧带着昨夜残留的干涩。

“外婆早,爸早。”林展妍在餐桌角坐下,声音细细的。

上官嫣然穿着合身的浅粉色卫衣从自己房间蹦跳着出来,顺势拉开林展妍身旁的椅子:“寿星终于起啦!快尝尝,奶奶特意给你热的核桃酥。”

陈旖瑾跟在后头,手里拿了一只保温杯,搁在林展妍手边:“温的蜂蜜水,润润喉咙。”

两个女孩左右围坐着,把涂好蓝莓酱的面包片递过来。

以往在宿舍或是排练室里偶尔显露的争抢和小摩擦,在今天全都不见了踪影。

上官嫣然收敛了平日那些带着挑衅的小心思,说话轻快自然;陈旖瑾更是不动声色地帮着擦拭桌角的水滴,视线极少停留在林弈身上。

可这种过分的体贴和周到,落在林展妍的眼里,却显得过于隆重。

她小口咬着面包,喉咙发紧。

视线在两个干姐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林弈放在杯沿的手掌上。

大家都在笑,大家都在照顾她,这种密不透风的呵护,反倒让她胃里泛起一阵沉闷的下坠感。

掌声与关照越周全,她后颈的汗毛就竖得越紧。

白天的时光过得平缓。

没有录音任务,也没有编舞加练。下午一点多,上官嫣然拉着林展妍去了三楼的影音室,陈旖瑾抱着几本厚重的服装图册跟在后头。

“这套白色纱裙适合打歌舞台,但如果要拍单曲封面,这件黑色的修身西装线条更好看。”上官嫣然坐在地毯上,把平板电脑递到林展妍面前翻动图片,“妍妍你皮肤白,穿浅色特别显干净。”

陈旖瑾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指尖翻过一页纸,轻声补充:“《隐形的翅膀》试听片段昨晚在热搜挂了大半夜,底下的乐评人都在讨论你的声线。衣服不用太繁复,简单的剪裁反而能衬出你声音的质感。”

林展妍靠在靠枕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划过屏幕上的设计稿。

她听着两个闺蜜一唱一和地为自己的出道形象出谋划策,看着上官嫣然明媚的侧脸,又看看清秀文静的陈旖瑾。

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最近始终萦绕在自己心头,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次开学前的出游?

林展妍把手揣进毛衣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胃里又泛起熟悉的酸胀。

下午五点,夕阳从半山腰沉下去。

别墅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熄火声。

陈菀蓉推门进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硬质防震手提箱。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职业套裙,外罩深灰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菀蓉来了。”欧阳璇迎到玄关,接过她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路上有点堵车,没耽搁吧?”陈菀蓉换了拖鞋。

当她的视线越过玄关落在站在客厅中央的林弈身上时,端庄的面庞泛起些许柔和的光彩,随后很快地收敛起来,把手中的箱子递给走过来的林展妍。

“妍妍,生日快乐。”陈菀蓉微笑着送出祝福,“这是德国定制的专业级降噪监听耳机,阿姨找厂家按你的耳膜尺寸调过的。以后不管是录音还是登台排练,声带都是吃饭的本钱,保护好耳朵才能唱得长久。”

“谢谢陈阿姨。”林展妍接过箱子,双手有些沉。

陈菀蓉站在林弈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自然得体,像极了一位关照晚辈的知性长辈。

可林展妍的目光扫过两人站立的距离,却清晰地捕捉到陈菀蓉递过外套时,手指在林弈小臂处轻微的停顿。

傍晚六点半,餐厅的暖黄色水晶吊灯全部亮起。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中间是一座三层的天鹅翻糖蛋糕。蜡烛被一支支插上去,摇曳的火光映在欧阳璇精致的妆容上。

欧阳璇坐在主位,取出一只丝绒盒子推到林展妍面前:“这是外婆给你的成年礼,高定首饰。戴不戴由你,但十九岁了,往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站着,底气要足。”

林展妍看着那套闪烁的首饰,垂下头轻声说:“谢谢外婆。”

“许个愿吧,妍妍。”上官嫣然手里拿着切蛋糕的长刀,笑着催促,“吹了蜡烛才能切。”

林展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在火苗微弱的温度前,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舞台,也不是排行榜上的名次,而是父亲昨夜在门口那声“生日快乐”,还有母亲即将归来的阴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望,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疑团几乎把胸膛填满。

几秒后,她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餐厅里响起一阵轻柔的掌声。

上官嫣然动作利落地切开蛋糕,细心地把上面的坚果碎刮掉,将盛着最大一块奶油蛋糕的瓷盘端给林展妍:“知道你不爱吃榛子,全给你挑干净了。”

陈旖瑾则在一旁端起白瓷壶,把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搁在林展妍手边,又顺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餐桌上的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精修过的画卷。

欧阳璇时不时与林弈低声交谈两句关于接下来三色堇路透的事宜,陈菀蓉在旁边恰到好处地补充几句自己的见解,两个女孩负责热场,把林展妍捧在所有话题的核心。

林展妍勉强吃下一口奶油,甜腻的滋味在舌面上化开,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可少女却隐隐感觉今晚带给她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阵阵翻涌的不安感。

所有人无微不至的照拂,沉重得堵在胸口。

晚宴吃到八点多,桌上的菜肴渐渐凉了。

欧阳璇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底与托盘碰出一声脆响,打断了餐桌上的闲聊。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欧阳璇抬眼看向林弈,“今晚这顿饭是家里人一起热闹。不过十九岁是个坎,该聊的话题不少。小弈,你带妍妍回你们那边的小家去吧。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你们父女单独过。”

上官嫣然和陈旖瑾闻言,十分默契地放下餐具,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往林弈那边飘。

“走吧,妍妍,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林弈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展妍有些发愣,慢慢站起来。

走到玄关处换鞋时,欧阳璇迈步走近,抬起双手覆在林弈的风衣领口上,动作熟练地替他抚平折痕。

成熟美妇微微仰头,视线撞进林弈眼里,嘴唇微动,低声交代:

“你们那个房子妈已经让人布置好了。今晚把你们父女俩的心结解开,别留遗憾。”

林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拉开大门。

夜里的冷风卷进玄关,林展妍裹紧了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跟在父亲身后走下台阶。

轿车沿着环城公路一路向南。

林展妍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右手紧紧抓着安全带,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弈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女儿紧抿的唇线,胸膛内藏着的旧月亮项链隔着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发烫。

晚上九点左右,车子驶入国都郊区那处熟悉的老旧小区。

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至今写着欧阳婧的名字,是当年林弈和欧阳婧新婚前买下的,可后来并没有用上。

直到欧阳婧远走大洋彼岸,这里才成为林弈独自拉扯林展妍长大的地方。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光线将父女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林弈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两圈。

门开了。

林展妍跟在父亲身后踏进玄关,原本习惯性去按墙上日光灯开关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屋子里没有刺眼的白炽光。

天花板的边缘悬挂着一圈细微的暖黄灯串,散发着如星芒般微弱柔和的光晕。

老旧的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华丽复杂的宴会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熟悉感。

客厅一角的旧布艺沙发旁,端端正正坐着一只半米高、洗得有些褪色的棕色毛绒小熊。

那是她刚住进这个家时,林弈在夜市地摊上买给她的第一个玩具。

而在客厅四周的木质展示架上,一张张被精心装裱在实木相框里的照片,按年份排布开来。

四岁时扎着两个歪扭羊角辫的泥猴模样;七岁换牙时捂着嘴巴不敢笑的滑稽神情;初二那年脖子上挂着校运动会奖牌、扬起下巴的骄傲脸庞;高三深夜趴在旧书桌上睡着、身上披着林弈外套的侧影……

十几年少女的岁月,被原原本本地复刻在这间几十平米的旧居里。

这里只有她和父亲,只有那些在逼仄空间里父女俩互相取暖的日子。

林展妍怔怔地站在地毯边缘,眼眶酸涩得难以忍受。

林弈没有打断女儿的失神。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门厅衣架上,迈步走到客厅正中央那台略显陈旧的钢琴前。

琴盖早已被掀开,黑白琴键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润泽。

林弈拉开琴凳坐下,抬起手朝林展妍示意:“妍妍,坐过来。”

林展妍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吸气声,机械地挪动脚步,坐在距离钢琴不到两米的沙发正中央。

林弈低垂眼帘,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停顿两秒后,平稳按下。

没有复杂的电子混音,没有厚重的弦乐铺底。最质朴纯净的木质琴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开来,如同山涧初融的溪水,淌过干燥的砂石。

林弈开口了。

他的声音褪去了作为总监指导歌手时的严苛与锋利,带着成熟男人的醇厚,低吟浅唱:

“我不会怪你,对我的伪装……”

首句刚出,林展妍的肩膀便颤动了一下。

“天使在人间是该藏好翅膀……”

“人们愚蠢鲁莽而你纤细善良,怎能让你为了我被碰伤……”

歌词精准砸碎了少女这段时间强撑的面具。

她所有藏在乖巧笑容底下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歌词掀翻在地。

原来父亲全都知道,知道她的强颜欢笑,知道她的草木皆兵。

琴声在和弦转换中渐渐推进,林弈的目光抬起,扫过满墙从小到大的老照片,视线最终落定在沙发上面色苍白的女儿脸上。

“小小的手掌,厚厚的温暖……”

“你总能平复我不安的夜晚……”

“不敢想的梦想,透过你的眼光,我才看见它原来在前方……”

那是相依为命的十五年。

是他退圈隐居、在无数个失眠深夜里,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拉着衣角拽回现实的人间岁月。

林展妍咬着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积蓄,在昏黄的星芒下泛着碎光。

琴音骤然抬升,和弦变得饱满而坚定。林弈看着她,唱出了整首歌的告白:

“没有谁能把你抢离我身旁……”

“你是我的专属天使,唯我能独占……”

“没有谁能取代你在我心上……”

“拥有一个专属天使,我哪里还需要别的愿望……”

轰的一声,林展妍脑海深处的堤坝彻底崩溃了。

这首歌和写给陈旖瑾的《泡沫》不同,和写给上官嫣然的《波斯猫》更截然相反。

这是一个男人倾注了全部心血与独占欲望,为一个女人写下的誓词。

眼泪决堤而出,断了线般砸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自从进入大学结识上官嫣然和陈旖瑾之后,那种在心口盘旋的猜忌、恐慌、可能被父亲丢下的想法,在这一句“唯我能独占”面前,被击打得支离破碎。

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客厅里只剩下少女压抑的抽泣声。

林弈合上琴盖,站起身。

他走到沙发前,在林展妍面前单膝蹲下。

他的视线与泪流满面的少女平齐,伸手探入衬衫胸前的内侧口袋,取出了那条被体温捂得发热的旧月亮项链。

银质的月牙在暖光下闪烁,背面微凹的“妍妍”二字清晰可见。

林弈抬起双手,绕过女儿纤细的颈项,动作轻柔地将这条空悬了多日的项链,重新扣回了她雪白的颈窝里。

微热的银饰贴上皮肤,激起林展妍一阵细密的颤抖。

收回手时,林弈并未退开,而是直接握住了林展妍冰凉发抖的手掌,将其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男人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温和包容的父亲,林弈看着眼眶通红的女孩,声音低沉有力:

“十九岁了。”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叫你妍妍了。”

林弈的手指用力收拢:

“林展妍,看着我。”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似乎却把空气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林展妍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十九年来,父亲叫过她无数声宝贝、妍妍、傻丫头,却从未用这样平视的口吻,念出她的全名。

眼泪挂在睫毛上,她慌乱地对上林弈的目光,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少女下意识想往后缩,声音细若游丝:“爸……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林弈逼近半寸,“怕你妈回来把我抢走?怕然然和小瑾她们抢走你的位置?还是怕我真的有一天不要你?”

林展妍的呼吸陡然滞住,整张脸褪尽血色。

“你这段时间战战兢兢的,我都看在眼里……”林弈闭了闭眼,自嘲地扯开嘴角,“展妍,你以为你是在守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守着一个疼你爱你的圣人父亲?”

他睁开眼,眼底尽是血丝:“可如果坐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父亲,而是一个从骨子里烂透了的败类呢?”

在女儿近乎停滞的凝视中,林弈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就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视线低垂,落向两人交握的手掌。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听不出情绪起伏,用一种抽离的第三人称,开始讲述一个被尘封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男孩。”

林展妍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六岁那年的冬天,国都郊区下着大雪。他在福利院里冻得手脚生疮,只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退路。直到一个开着好车的漂亮女人来到院里,把他领回了家。女人给了他温暖的房间、体面的衣服,教他礼仪,听他弹琴唱歌,成了他的养母。”

“男孩一天天长大。十六岁那年,他写出了第一首走红的曲子,公司在豪华酒店开庆功宴。可就在那晚,他被下了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夺走了童贞。对他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将他抚养成人的养母。那一夜的录像带,被女人锁进了保险柜里,藏了整整二十年。”

林展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手背上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养母、十六岁、录像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化作巨大的荒诞感撞击着她的认知。

林弈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他爱上了养母的女儿。可十八岁的他第一次向那个女孩表白的时候,却被当场拒绝了。心灰意冷的男孩和他那个性情温婉的学妹,两人在低谷里走到了一起,发生了关系。可看着两人越走越近,那个原本拒绝了他的养母女儿却后悔了。她用尽手段,逼走了那个学妹,和男孩结了婚,并生下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女儿。”

林展妍的手指在林弈掌心里蜷缩,她盯着眼前的父亲,嘴唇颤抖得无法闭合。

“结婚之后,那个男人退了圈子,做全职丈夫照顾怀孕的妻子。可他骨子里早就烂透了。在妻子怀孕行动不便的时候,他被养母步步勾引,在别墅的厨房、书房、客厅里,一次又一次和养母苟合。产后抑郁的妻子察觉到了端倪,在绝望中远走大洋彼岸,将刚刚周岁的女儿扔给了他。”

林弈抬起眼,迎着林展妍近乎呆滞的目光,将刀锋刺进最深处:

“那个被横刀夺爱赶走的学妹,因为当年的那一次关系,怀上了他的骨肉,独自一人把孩子生了下来,养大成人。”

“而在男孩当年被养母女儿拒绝后、在一个忙于工作后服药昏睡的长夜里,他的干姐姐因为家中突遭变故,临行前来向他告别。看着昏睡不醒的男人,趁虚而入,也……”

林弈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客厅里的空气已然凝固成了铅块。

林展妍的大脑里嗡嗡作响,无数碎片在这一瞬间拼接。

学妹……干姐姐……

陈菀蓉是父亲的学妹,陈旖瑾是那个独自被养大的孩子!

上官嫣然的母亲是父亲的干姐姐,上官嫣然是那个被带去南方长大的女儿!

“十八年后,那个干姐姐动用手中的权力,精心把三个同父异母的亲生姐妹,安排进了国都音乐学院的同一间宿舍。”林弈继续自嘲道,“而那个早已脏透了的男人,不仅没有斩断这团罪孽,还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把养母、学妹,以及那两个原本是他亲生骨肉的女孩,全部变成了自己的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男人在这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对抚养长大的小女儿动了心而不自知!”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间屋子,连暖黄星空灯的微光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林弈一口气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脓疮全部挑开。他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直视着眼前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少女,握紧了她冰凉刺骨的手:

“林展妍,那个烂到骨子里的男人,就是我。”

“贪婪、自私、卑劣,连自己的养母和亲生女儿都不放过。我不想再瞒着你,今天把这身皮当着你的面扒光了,把所有恶心丑陋的东西都摊在你面前,只想问你一句——”

林弈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这样一个男人,如果他不再做你单纯的父亲,他向你表白,要你当他的女人,你能接受吗?”

林展妍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的瞳孔放大,视线穿过林弈的面庞,落在他身后那面贴满成长照片的墙壁上。

脑海深处翻江倒海。

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的室友闺蜜,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姐?

平日里端庄文雅的陈阿姨,高贵优雅的外婆,还有然然,还有阿瑾……

这是什么样的家庭?

这是什么样的荒唐与肮脏?!

林展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哑的“嗬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胃部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骤然弯下腰,双手按着小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大口大口的酸水和空气。

“阿瑾……然然……”林展妍发着抖抬起头,视线撞在林弈通红的眼睛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血珠沁出来,“她们……也是你亲生女儿?你们……在一张床上?!”

林弈跪在地上,没有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没说一个辩解的字。

那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更致命。

突然,林展妍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一声微弱的抽泣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那抽泣声变了调,化作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轻笑。

“呵……”

林展妍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毯上,可她的嘴角却在向上咧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凉与自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啊……”林展妍一边笑,一边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怪不得上官嫣然看你的眼神从来都不规矩,怪不得陈旖瑾总是那么听话!怪不得外婆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周全,连今晚的回忆都要帮我们布置好!”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盯着林弈,笑声戛然而止:

“原来全天下只有我林展妍一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弱智一样被你们当小孩子哄着、供着、骗着!”

“你们在背后看着我战战兢兢的样子,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看着我为了那点可怜的父爱患得患失,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像个小丑?!”

林弈跪坐在地上,胸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中,痛得无法呼吸。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任由女儿冰冷的眼泪溅在自己的手背上。

林展妍深吸了一口气,她向前倾过身子,双手反扣住林弈的肩膀,尖锐的指甲几乎要隔着衬衫掐进他的肉里:

“你今天跟我坦白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嗯?”

少女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你想告诉我,在这个畸形的家里,在你的心里,我也只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对不对?你要把我也摆上那个天平,和你的养母、学妹、另外两个女儿排排坐,分你那点可怜的雨露?”

她逼视着林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林弈心底最深的恐惧:

“如果我不答应呢?如果我拒绝当你的女人……你是不是就要不要我了?是不是就要把我踢出这个家?!”

“我不会的!”

林弈猛地回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失控。他将林展妍冰凉的手掌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上,双目猩红:

“林展妍你给我听清楚!你如果不要我,我就守着你当一辈子老子,护着你走到死!你要是恨我,我林弈这条命、这身骨头全由你处置!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拿走,我也绝不可能不要你!”

男人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沉重而疯狂地撞击着少女的掌心。

林展妍感受着掌心下的跳动,双眼死死盯着男人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确认了他眼底没有半点敷衍与虚伪,那一簇几乎要将她理智焚烧殆尽的烈火,在达到峰顶之后,诡异地冷却了下来。

极致的绝望与荒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清醒。

林展妍吸了吸鼻子,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背,动作粗鲁地抹掉了脸颊上的泪痕,然后整理了一下鹅黄毛衣。

在林弈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少女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的纯净微笑。

那笑容甜美得如同刚学会叫爸爸的幼女,纯洁无瑕,却透着让林弈心底发寒的冰冷。

“那好啊。”

林展妍直起腰杆,微微仰起精致的下巴,指尖挑起颈窝处那枚还残留着男人体温的旧月亮项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林弈,你既然把所有的牌都掀了,那我也给你立个规矩。”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们两个,既然都是你的亲生女儿,又都自甘堕落爬上了你的床,成了你听话温顺的女人……”

林展妍眼眸弯弯:

“那我就偏不。”

林弈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想要所有人都变成你的私有物,你想要我也烂在这个泥潭里陪你沉沦,我偏不如你的愿。”

林展妍收敛了笑容,眼神清澈坚定,俯视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家里,我要当唯一一个只属于你、干干净净的亲生女儿。”

“我不要上你的床,不要当你的情人,不参与你们那些勾当。我只叫你爸,只做你的女儿。”

少女俯下身,红唇凑到林弈耳畔,用最轻柔的声音吐出最诛心的话语:

“林弈,你得像个圣人一样供着我、宠着我、护着我。你每次在别的女人身上放纵的时候,你心里都得记着,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冰清玉洁的亲生女儿在看着你。”

“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把我也拉下水。”

说完,林展妍退回沙发深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少女微侧过头,在穿衣镜的反射中看了一眼锁骨间那枚旧月亮项链,银质的边缘贴着皮肤,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林弈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掌心里还残留着女儿手腕的余温。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胸腔里炸开,可在那片冰冷的剧痛深处,却又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与欣慰——她没有逃,也没有崩溃,反而用最尖锐的刺,将自己永远钉在了那个不可替代的高位上。

他贪婪地想要一切,而女儿赏给他的这一记耳光,让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良久,林弈闭上眼,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好。”他低沉地应了一声,“我听你的。”

旧客厅里的星空灯串依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挂钟秒针在表盘上咔哒走了一格,又一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这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咚、咚、咚。”

防盗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三声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