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梅丝莉缓缓站起来,与大理石地面发生碰撞的脊背还在不断传来阵阵剧痛,变形的胸甲和碎裂的地板足以证明少女出手的狠辣。如果不是在撞击的前一刻使用了石之坚韧(Stone\'s Endurance)硬化躯体,即便是以她的体魄,恐怕现在也已经没有能够站起来的余力了。

晃了晃残留着眩晕感的脑袋,梅丝莉集中精神,开始调动体内的精气储备来缓和伤势,但相对于身体受到的损伤而言,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看着不远处好整以暇的吸血鬼少女,任何她们竭力反抗留下的伤口都已经彻底愈合,唯一留下的痕迹是她礼服长裙位于胸前的、两处金币大小的焦黑灼斑。

力量可以压制队内最强壮的战士,速度可以追上开启加速法术的游侠,魔法运用可以胜过术士,加上抵御刀剑攻击的诅咒身躯和近乎不灭的再生能力,简直找不到任何可以战胜她的方法。

——所谓的无懈可击吗?

在普通哥布林眼里的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可能打败的对手。

遇到哥布林就能够轻松碾压,遇到吸血鬼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决定战斗结果的要素只是单纯的运气差别罢了。

她还在故乡的时候,很喜欢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很适合形容这样的情况,是怎么说的来着……

霉运四处漂浮,总会落在某人头上。

既然不可能打败对手,那么就选择伺机逃走——答案是不可能的。

战士的体能虽然很出色,但不以灵活见长,何况还穿戴着沉重的金属护具,对方是能追上游侠的怪物,跑马拉松的话另当别论,想要靠速度爆发来摆脱危险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就此投降的话,或许有一线生机。

与其他憎恨生命的死灵不同,吸血鬼以鲜血为食,却又有很强烈的领地意识,所以不杀死人类,而是当做储备粮食、像豢养家畜一样囚禁起来的情况也是存在的——少女刚才在谈话里提到了血奴,应该就是此类为她供应鲜血的奴隶。

给哥布林做性奴,或者是给吸血鬼做血奴,好像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用自己的肉体去满足主人的需求。

——但是,我拒绝。

屈膝认主什么的,一生只经历一次就够了。

服从哥布林是没有办法的事,大肉棒实在是太厉害了,没有哪个雌性能抗拒大肉棒的征服——这个结局在她作为雌性遇到主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她相信,就算是不可一世的吸血鬼少女,只要被主人的肉棒肏过,也会像小猫一样乖顺起来的。

“最后,要和哥布林死在一起了啊……”

她神情复杂地用眼角余光瞟向瓦昂,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虽然无数次的想过,要在死之前向夺走她一切的哥布林报仇,但不知为何,始终盘桓在她脑海深处、在多少个夜晚反复回味的恨意已经淡去了,即使勉强再去回想那段屈辱的记忆,也只会孳生出堕落的情欲。

——证明自己更像坐骑,而非骑士。

梅丝莉自嘲地想着,心头笼罩的死亡阴霾也被冲淡了不少。

调整气息,她迈步再次踏入战场的中央,注视着少女的眼眸中满是困兽之斗的疯狂和向死而生的决绝。

像以往的每次战斗一样,梅丝莉举起盾牌遮挡住胸口和咽喉要害,锯齿战斧的握柄被攥得咯咯作响,高挑强悍的身躯坚定不移地挡在瓦昂身前,如同一座沉默而绝望的堡垒。

相比之下,少女就显得游刃有余,不论是梅丝莉挪动位置或者重整架势,她都以玩乐似的态度放任不理。

虽然很想呵斥她的目空一切,但两人之间绝对实力的差距,让她有资格摆出这种嚣张的姿态。

“好一匹忠心护主的战马……你啊,真的和本小姐一样是千禧年后出生的人吗?那可是连做爱中途都能撤回同意的社会诶,你哪来这么高的道德水平……”

“你没被哥布林的肉棒插过,你不会懂的。”

“……”

少女欲言又止,双唇徒劳地开合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交流下去的尝试。

她的眼神逐渐转冷,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为锋利的尖爪。

由于并不是负责攻击的定位,而是阻挡敌人的前卫,所以梅丝莉不打算主动发起进攻,这样就有更多余力用在见招拆招的防御上。

但以少女的速度,想要绕过梅丝莉、先解决后方瓦昂的话,梅丝莉是无法阻止的。

不如说,从佣兵的角度来说,那样做才是最合理的取胜战术。

不过,以少女的骄傲,或者说狂妄,会正面攻过来的概率更大。

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她在尽量享受着击溃对手的乐趣,为此不惜增加自己的战斗难度。

——战至最后,自刎归天。

能撑多久呢?三十秒,不太可能吧……那就十五秒,至少要给主人争取出施展魔法的时间。

就在这时,梅丝莉听到背后传来瓦昂的喊声,生硬的通用语腔调,清晰、洪亮、一字一顿地回荡在大厅里。

不仅是女骑士,就连她对面的吸血鬼少女也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咱投降!”

***  ***  ***

“……此时此地?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吸血鬼少女虽然很想这么反问他,但是只要略作思考就不难意识到,这般行为才符合对哥布林的刻板印象。

都怪女战士营造出的悲壮氛围太过浓厚,害得她都忽略了如此明显的问题,以至于酝酿了半天的对决尚未开始就整段垮掉。

“喂,母马,你效忠的对象已经投降了哦,你要违抗他的命令吗?”

她收起进攻姿态,双手环抱在胸前,悠然自得地问道。

对于她而言,不论梅丝莉投降与否,结果都是殊途同归,只不过中间的过程稍微麻烦一点罢了。

——可恶,雌畜正欲死战,主人何故先降?

梅丝莉无语地回头向瓦昂投去确认的视线,看到哥布林主人已经干脆利索地丢下了作为法器的匕首,保持双手高举的军礼姿势,不由得一阵气苦。

当啷。

锯齿战斧坠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身体悄然放松下来,似乎在隐秘地为逃过一死而欢欣鼓舞。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勇敢或者骄傲,而是习惯性地依赖瓦昂,一个她曾经蔑视的哥布林,为自己做出决定。

“没意思,哼……不过算你识趣……姑且饶你们一命好了,从今天起,本小姐,蕾莎娜,就是你们的女主人了。”

少女无聊地撇撇嘴,根本没有打算询问瓦昂和梅丝莉的名字。

不过,即便她确实对眼下的事态发展感到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结局是最为有利的——她迫切需要稳定提供鲜血的奴隶,以满足她日常生活以及战斗所需的能量补充。

作为曾经的神选勇者,蕾莎娜的神赐技能简直就是为吸血鬼量身打造,能够在吸取猎物血液的同时窥探记忆,甚至能根据对方的战斗技巧和魔力水平,短暂地强化自身能力的不同方面。

虽然在吸血鬼里属于年轻的一代,但只要能摄入强者的鲜血,即使是转化她的“父亲”血河侯爵也未必能在战斗中赢过她。

相对的,她也非常依赖稳定的血液供给——本来那个用双刀的游侠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战斗后体能消耗过大,不留神把他的血液给吸干了。

想到这里,强烈的空腹感已经开始急剧膨胀,蕾莎娜猩红的瞳孔转向庄园里的其他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优雅的弧度。

大厅的露台下,重伤的哈永依旧在微弱地抽搐着,每次呼吸都吐出一小股血沫。

丧失了战斗意志的贝拉斯蒂眼神涣散,跪坐在地板上,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蕾莎娜如同一名真正的贵族淑女般,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瘫软的贝拉斯蒂。

经过梅丝莉身边时,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毫不设防地将后背暴露在女骑士的视线里。

“不、不要……求你了……梅丝莉、瓦昂!救救我……”

直到贝拉斯蒂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那张步步逼近的、美艳绝伦的死神面孔,她才如梦初醒般发出惊恐的哀求,身体却因为压倒性的恐惧而无法移动分毫。

蕾莎娜俯下身,银白的长发如同月光般垂落。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贝拉斯蒂小巧的下巴,充满怜爱地凝视着半精灵少女绝望的泪眼。

“没有害怕的必要……你会换一种形态为本小姐效劳,作为你们闯入这里的代价……”

她低声呢喃着,红唇微张,仿佛耳语安慰着哭泣的半精灵,然而,她唇间那对致命的犬齿正在变得尖锐,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仪式感,吻向贝拉斯蒂纤细脆弱的脖颈。

“呃——!”

贝拉斯蒂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如同漏气的气球般缓缓软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獠牙刺破皮肤,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麻痹感传来——她的血液,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的意识,仿佛都在一点一滴的被抽离出躯壳。

连挣扎也做不到,贝拉斯蒂歪着头静待死亡降临,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眶里滚滚落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瓦昂那双平淡无波、好似看待一块石头般的冷漠眼神……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半精灵女孩娇小的身体飞快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紧致的肌肤褪去了血色,如同一层皱缩的锡箔般紧贴着骨骼。

整个过程中,她的四肢微弱地抽搐着,唯有泪水迷蒙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中疯狂转动,直到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好似蒙尘的玻璃珠。

啪嗒。

蕾莎娜随手将干瘪得如同木乃伊的尸体丢在一旁,走到濒死的哈永身边如法炮制。

在血液被吸吮的细微吞咽声中,野蛮人于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嗬嗬气音,壮硕的身躯逐渐枯萎凋零。

“多谢款待……好了,现在该起来给本小姐干活儿了……”

蕾莎娜悠然走上楼梯,俯视着大厅里的两人和两具干尸,轻拍了两下手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两具本该死透的尸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

肌肉组织如同充气般诡异地鼓胀、蠕动,将干瘪皱缩的苍白皮肤再次撑起,骨骼在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响中畸变,使得手指呈现修长的爪状,指甲也变得如同野兽般锋利,尖锐的犬齿从他们的唇间钻出,空洞的瞳孔深处幽幽晕开两团黯淡的猩红光芒。

以吸血鬼仆从身份重获新生的贝拉斯蒂和哈永面容呆滞,看向梅丝莉和瓦昂的目光中缺乏理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饥渴和贪婪。

“你们正好一男一女,就叫狗熊和小猫吧!把那两个家伙押送到地下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