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周后。

杭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沈晚晴站在走廊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及膝的铅笔裙,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林哲言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高定西装,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步伐沉稳地走过来。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许太太。”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的黑眼圈上停留一瞬,“昨晚没睡好?”

沈晚晴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我老公的案子,有把握吗?”

林哲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法庭大门。

“证据链对许总很不利,牢是肯定要坐的,就看坐多坐少的问题,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林哲言没有大包大揽,因为他就没想着这官司能打赢。

见她眼底的光逐渐黯淡下去,林哲言开口道。

“但是。”林哲言话锋一转,“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突破口。”

沈晚晴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升起希冀。

“环保局的数据虽然完整,但采样流程存在程序瑕疵。我已经申请了对采样人员当庭质证,如果能证明采样过程不合规,那部分证据就可以申请排除。食药监那边,那批原料药的报关是委托第三方货代公司做的,许总对价格差异并不知情,主观故意这一条可以打掉。至于税务……”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税务那边的问题确实比较棘手。但只要前面两条能打下来,整体的量刑空间就能压下来。”

沈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对这方面又不太懂。

“许太太。”林哲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掌心很烫,包裹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的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别太紧张,还没到最后关头。”

别急着难过,后面还会有你更难过的。

沈晚晴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这只手在一个星期前的那个夜晚,在她儿子的病房里,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游走过。

现在,它正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像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依靠。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你。”

法庭的大门在身后打开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许氏集团的几个高管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沈晚晴进来,纷纷站起身,朝她点头致意。

她微微颔首,在林哲言的引导下走到辩护席旁边坐下。

被告席上,许德胜已经坐在那里了。

几天前,他和自己的辩护律师已经碰过了面,说实话,他打心眼里想用林哲言,但很无奈,整个杭城,没人愿意接他的委托。

为此,尽管许德胜百般不愿,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用这个“卧底”律师。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被羁押的这些天,他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股子精明商人的气势还在。

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晚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沈晚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她已经有快半年没见到他了。

得知他被带走那天起,她托了无数关系,找了无数人,却连一次会见都没能申请下来。

现在他终于坐在她面前了,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全体起立。”

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从侧门走进来,法袍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三个人在审判席上落座,审判长拿起法槌,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开庭。”

庭审进行得比沈晚晴预想的要快。

公诉人宣读完起诉书,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重大安全事故、环境污染、走私、偷税漏税,四项罪名,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证据清单。

沈晚晴坐在辩护席旁边的旁听席上,眼里的光随着公诉人的每一句话,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林哲言站起来,开始辩护。他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有条不紊。

他先对环保局的采样程序提出了质疑。从采样人员的资质,到采样点的选择,到样品的封存和运输,每一个环节都被他拆解得干干净净。

“根据《环境监测管理办法》第十七条,采样过程必须有完整的影像记录。但公诉人提交的证据材料中,这一批次的采样录像缺失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把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样品有没有被污染?采样点有没有被擅自更改?这些问题,公诉人无法回答。”

然后是走私的指控。

他把那家货代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报关记录、银行流水一一呈上,证明许德胜对价格差异并不知情,所有报关操作均由货代公司独立完成。

“我的当事人作为途威集团的法定代表人,不可能对旗下每一笔进口业务的具体报关价格都了如指掌。将货代公司的操作失误归咎于我的当事人,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法律精神。”

他的辩护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每一个论点都逻辑清晰,每一份证据都准备充分。

旁听席上开始出现窃窃私语,那几个许氏集团的高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沈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自信从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而。

在第二轮法庭辩论的时候,情况急转直下。

公诉人申请传唤了一名新的证人,是途威集团萧山化工厂的前任环保专员,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厚底眼镜的男人。

他当庭提交了一整套完整的原始数据。

和环保局掌握的那份数据不同,这份数据更加详细,更加完整,每一条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事实:途威集团的排污超标不是偶发事故,而是长期的、有组织的违规操作。

“我有备份的习惯。”

那个男人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每次他们把原始数据销毁、换上修改过的数据存档之前,我都会偷偷留一份。这些年留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林哲言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对证人的资质和证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但公诉人紧接着又传唤了第二个证人——制药公司的仓库主管,第三个证人——财务部的出纳,以及第四、第五个证人。

每一个证人站出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许德胜身上。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哗然。

沈晚晴脸上血色尽褪,她看着被告席上的许德胜,那个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许德胜视线环顾四周,随后摇头失笑。

这些事说严重吧,其实也可以压下去,就看别人想不想上纲上线。

现在看来,对方是想直接整死他。

林哲言还在据理力争,但他的声音在越来越多的证据面前,显得越来越无力。

最终,审判长敲下了法槌。

“被告人许德胜,犯重大安全事故罪、污染环境罪、走私普通货物罪、偷逃税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沈晚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

许德胜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走了。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沈晚晴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离婚。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法警走了出去。

背影在法庭门口消失的瞬间,沈晚晴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颤抖。

林哲言走到她身边,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许太太。”他的手指落在她肩头,隔着那件西装外套,轻轻按了一下。

“对不起。我尽力了。”

沈晚晴不停抽泣,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把上面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直到她声音嘶哑,才停了下来。

走廊里,阳光还是那片惨白的光斑。

沈晚晴靠在那面冰冷的墙上,林哲言的西装外套还披在她肩上,深藏青色的面料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

“许太太。”林哲言站在她面前,“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沈晚晴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她慢慢抬起手,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

戒指摘下来的瞬间,手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印痕。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我会让律师拟离婚协议。”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这两天把手续办好。”

“许太太——”

“别叫我许太太了。”她打断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丹凤眼里满是自嘲。

“从今天起,我不是许太太了。”

林哲言叹息一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攥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沈晚晴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往下滑。林哲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怎么了?”

沈晚晴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医院……小逸……小逸他……”

她没有说完。但林哲言已经听懂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把脸埋进自己胸口。

这一刻,沈晚晴整个人仿佛都碎掉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走。”

林哲言把她打横抱起来,朝电梯走去。

市三院,709病房。

沈晚晴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病房里的一切都和一周前一模一样。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还亮着,但那上面的绿色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再也没有任何起伏。

许逸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瘦小,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

被子盖到胸口,遮住了他那废掉的双腿。床边站着两个护士,正在收拾输液瓶和监护仪的导线。

胡语芝站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脸上的神情平静而专业。看到林哲言和沈晚晴走进来,她的目光在林哲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下午三点二十分,护士查房时发现病人心率骤降,随即实施抢救。”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持续抢救四十分钟,最终未能恢复自主心跳。死亡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死因初步判断为术后并发症导致的急性心力衰竭。”

沈晚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走到病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

那张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丝毫温度。

“小逸。”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妈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沈晚晴弯下腰,把脸贴在儿子的额头上。她的眼泪滴在他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小逸……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来晚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带着血。

她一遍一遍地叫着儿子的名字,一遍一遍地道歉,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些他再也听不到的话。

林哲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晚晴。”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许太太”,是“晚晴”。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他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丈夫进了监狱,儿子也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哲言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沈晚晴没有挣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晚晴,别这样,如果小逸还活着的话,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沈晚晴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她哭得像个孩子,毫无保留,毫无遮掩。

胡语芝站在一旁,歪着头望向林哲言。

本来林哲言还在酝酿情绪呢,结果对上她的眼神,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他对着胡语芝摆摆手,朝她无声说了一个“走”字,随后又搂着沈晚晴,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

胡语芝低下头,在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三天后。

许逸的葬礼在杭城郊外的墓园举行。

没有多少人。许氏集团已经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在酒桌上和许德胜称兄道弟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只有沈晚晴的几个助理,还有林哲言。

沈晚晴穿了一身黑色,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许逸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是他出事之前的样子,双腿还在,脸上还有肉,眼睛里有光。

她没有哭。

泪水已经在之前的三天里流干了。

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林哲言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天空飘着细雨,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林哲言。”她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我要回京城了。”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公司申请了破产,剩下的资产清算之后会用来补缴税款和罚款。许德胜那边,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回京城之后,我会去找我父母。这么多年了,也该回家了。”

林哲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去送你。”

沈晚晴摇了摇头。“不用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几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陪着的话,我真的恐怕挺不过来。”

林哲言看着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要再坚持一下。

“林哲言。”

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你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你逼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真的恨透了你。”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别人叫过我的名字了。那天在医院,你叫我‘晚晴’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心还能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等我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我会去找你。”

林哲言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

沈晚晴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就这样吧,电话常联系。”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涌起一丝不舍。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只见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一吻过后,她转过身,撑着伞,朝墓园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

林哲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回到公寓的时候,殷悦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宽松毛衣,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针织长裤,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肩侧。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好像是《罗马假日》。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跑到玄关。

“回来啦!”她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帮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晚饭吃了吗?我煲了汤,排骨玉米汤,炖了一下午。”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客厅走,“你先坐,我去给你盛。”

林哲言被她按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盘水果被推到他面前,叉子塞进他手里。

“先吃点水果垫垫,汤马上好。”

她转身跑进厨房,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片刻后端着一个白瓷汤碗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汤色奶白,排骨炖得酥烂,玉米切成小段,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尝尝。”

她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哲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带着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咸淡刚刚好。

“嗯,很好喝。”

殷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当然,我煲了一下午呢。”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蹭着他的手臂,“以后我天天给你煲。”

林哲言放下勺子,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闪,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殷悦。”他叫了她一声。

“嗯?”

“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们回魔都吧。”

殷悦眨了眨眼。“魔都?主任催你了吗?”

“不是。”林哲言的声音很平静,“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殷悦有些疑惑,她跟着林哲言在魔都那么久,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呀。

“我父亲。”

她怔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啊?你……你父亲?”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就是那个……那个林天成?浩瀚律师事务所曾经的合伙人?魔都律师界的……”

“就是他。”

殷悦被这突如其来的见家长搞得措手不及,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下摆。

“那……那我得准备准备。穿什么衣服好?要不要带礼物?你爸喜欢什么?茶叶?烟酒?还是——”

“殷悦。”林哲言又叫了她一声。

“嗯?”

“唉……算了。”

殷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林哲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哲言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万家灯火。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奥黛丽·赫本和格里高利·派克在罗马的街头骑着摩托车,黑白的光影在墙上晃动。

茶几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水果拼盘里的草莓被灯光照得红艳艳的。殷悦窝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找到窝的猫,软软的,暖暖的。

就在这时,林哲言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备注名是“靖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

画面亮起来。姜靖璇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细腻,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那双杏眸还是那么清澈。

她站在一座石桥上,身后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河两岸是米白色的建筑,屋顶是灰蓝色的。远处的天际线上,埃菲尔铁塔的轮廓清晰可见。

“哲言。”她笑着叫了他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软,软得像一汪春水,“你看,我在哪?”

林哲言的嘴角微微翘起。“巴黎。”

“对!”姜靖璇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转了一圈,让他看周围的景色,“塞纳河!我和我妈今天早上到的,刚放下行李就出来了。这里太美了,比照片上还要美。”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小女孩第一次看到大海。

“我妈在那边。”她把镜头转过去。

颜思珍站在桥的另一端,扶着栏杆,正侧着头看着河水。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短靴。

长发没有挽起来,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姨。”林哲言叫了一声。

颜思珍转过头,看到镜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走过来,站在姜靖璇身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哲言。”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落在林哲言身后客厅的沙发上,落在那个窝在他怀里的女孩身上。

“颜姨好~”

殷悦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正对着镜头整理头发和衣领,脸有些红,但笑得很甜。

刚才姜靖璇不和她打招呼,殷悦自然也懒得搭理她。但颜思珍不同,她是长辈,礼数自然得做到才行。

“你也好,殷小姐。”

颜思珍笑着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像水面涟漪一样淡淡的释然。

“颜姨,靖璇。”林哲言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你们在那边好好玩。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告诉我,我去接机。”

姜靖璇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看着屏幕里的林哲言,看了几秒。

“哲言。”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容,看上去无忧无虑的。

“我在这里很好。每天看看风景,吃好吃的,什么都不用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原来出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是这么轻松的事。”

她顿了一下,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也要好好的。”

林哲言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你也是。”

姜靖璇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像一朵在塞纳河畔的晨光里绽放的栀子花。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挂断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视里奥黛丽·赫本还在用她那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着什么。

殷悦侧过头,看着林哲言。

“她们看起来挺好的。”

“嗯。”

“那位颜姨……”殷悦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林哲言侧过头看着她。“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殷悦歪着头想了想。

林哲言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霓虹灯海上,落在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里。

“殷悦。”他忽然开口。

“嗯?”

“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回魔都。”

殷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

—— 完 ——